聽到新東城開發的消息,城郊東坡村村民眼睛都綠了。他們的土地從十年前人均一畝銳減到現在還不足半畝。
開始大家心疼土地菜園,都在街頭議論罵娘。后來沒人罵了,都爭先恐后在自家田地里栽樹。先栽的是楊樹,后栽的是果樹,先栽楊樹的后來拔掉也栽了果樹。
李伯在閨女家過了幾天,這里發生的一切他一點也不知道。走到村頭,他以為自己迷路了。小兒子正拉著一車樹苗往家趕,跳下車就問,爹,你去哪里了?全村人都在栽樹,你那脾氣,你那點地俺也不敢給你做主,你要栽這樹苗就先給你,我再拉去。
李伯聽糊涂了,看看四周田地都栽了密密麻麻的樹苗,問,好好的菜地怎么都改樹行了?小兒子把腳一跺說,哎,你在外邊不知道,咱這個地方要規劃開發,栽果樹賠的錢多,種菜賠的錢少。
李伯問,真的開發,村主任講了?小兒子說,等村主任講就晚了!村主任家都栽了,他現在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伯不信,去問村主任。村主任的答復很干脆,是真的,馬上就要開始了。
李伯從村主任家出來,不知不覺來到他一個人的田地。李伯蹲在地頭上發了一會呆,回家拿來草莓種子和工具。兩個兒子聽說了都來勸他,他只顧干自己的活,誰也不理。兩個兒子說了半天沒說動,想幫他的忙,他一瞪眼把兩個兒子嚷走了。
李伯種完草莓的第二天,村里就召開了村民大會。大致意思是說,征用的土地是要補償的,還要給三年最低生活保障金的。
一直沉默的李伯說話了,那三年以后呢?村主任說,這幾年地里收的東西還不夠吃鹽打油的,要想富還得想辦法做買賣,變成城里好啊,變成城里我們就住小區樓房,做買賣也方便了。
李伯說,反正我不同意,我五六老十了,還靠它養老呢。
村主任還想說什么,李伯誰也不理就走了。村主任想讓他兩個兒子做思想工作,兩個兒子不干,說,我爹那脾氣,我們養他的老,想不讓他種地都不肯。
村主任想再找李伯談談,李伯不在家,不一會兒他的手機就響了。電話是上級領導打來的,說李伯去上訪了,要村主任一定做好村民的思想工作。村主任很生氣,罵了一句老頑固,就去村頭等李伯。
村主任的笑比哭還難看,老遠就喊,李伯,我正找你,你去哪里了?李伯說,我去縣里了。
村主任問,上級領導怎么說的?李伯說,上級領導先讓我回家,等他們研究研究再說。
村主任說,李伯啊,你想這事是上級領導定的,肯定對老百姓有好處,哪個領導不想為老百姓辦點實事啊,對老百姓沒好處誰干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光靠種地永遠富不了。你看全村除了你都同意了。這樣吧,你沒栽樹也按栽樹的標準給你補償,怎么樣?
李伯說,我不要補償,只要土地,真不行我就再往上上訪。
第二天,村主任領著上級領導來了,問李伯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只要能辦到的一定辦。
李伯說,我就是要土地,其他的什么要求也沒有。上級領導沉默了一會說,你看這樣行嗎?只要你簽字同意,保證你像退休工人一樣每月都有退休金,這樣到老也沒有后顧之憂了。
李伯說,也不知你們怎么想的,沒有土地哪來的糧食?沒有糧食你們吃么?別人我不管,反正我是只要土地。
幾個領導一碰頭很快拿了一個方案,說,這樣吧,我們保證你的土地不動,就是周圍蓋了高樓你的土地也不動,只是你別再往上上訪了。
李伯想了一會說,那行,我死后也得埋在那里,你們得簽字蓋章。上級領導同意了。
上級領導履行承諾,李伯半畝見方的土地在樓群中間保留了下來。李伯也住進了開發補償的小區樓房,可他一點高興的樣子也沒有,整天愁眉苦臉的。
李伯種地是個好把式,每茬種地都要深翻三遍,有些硬坷垃都要用手捻碎。他種地就像用線打直的,莊稼苗橫看成一行,豎看成一行,斜看也成一行,畝產量村里無人能比。可自從周圍蓋了高樓,無論他怎么精心護理莊稼苗就是長不旺。
搬到小區,李伯一下老了許多,常常蹲在地頭發呆,自言自語。有人跟他打招呼也不理,誰在地邊大聲說話就不愿意人家,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沒看見我的莊稼正在睡覺?你把它們吵醒了!
小區的人都說李伯神經不正常,兩個兒子也給他看了,醫院里沒查出什么毛病,只好由他去了。
誰也沒想到李伯會突然間去世,白天還看到他鋤地呢。他雙膝下跪,腳朝天頭拱地,手里死死地攥著當初上級領導給他的簽字協議,拉到醫院,法醫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取下來。
法醫鑒定,死因正常。
李老伯沒有實現死后埋在自己土地的愿望,當初有關領導給他簽字的同時,還給他兩個兒子另簽了一個死后協議:補償公墓一處,賠償親屬二十萬元。
很快,李伯的半畝土地上蓋了三間平房,成了小區的商店,這大概是有關領導早就設想好的。
有人說,這樣很好,皆大歡喜,該得到的都得到了。
(責編/于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