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之遇

在酒桌上，甲方代表老孫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弟弟最近買了套房子，預備裝一下。”項目經理老馬立即心領神會，急忙搶過話頭：“唉呀，怎么不早說?這點小事讓老兄代勞吧，不然就是瞧不起你老兄。”向老孫遞過去一臉燦爛的笑，倒像自己占了老孫便宜似的。其實老馬心里恨得咬牙，但絲毫不敢怠慢，散了酒就跑到工地找我，讓我帶幾個人抓緊去搞。當時我正領一幫木工在現場裝門。我們停下手中的活，收拾工具立即前往。

這是一所獨門獨院的別墅式高檔住宅，樓上樓下房間多得數不清，寬敞得嚇死人，位置也極佳，足以顯示主人的不同凡響。我們根據主人設計好的圖紙，馬上動手干起來。房子的主人，即孫代表的弟弟，隔三差五要過來探視一番。那是一位矮胖的中年人，永遠是一副紅臉膛，全身到處肉滾滾的。小于背后叫他“冬瓜”。冬瓜衣飾光鮮，派頭挺足，一副暴發戶模樣。聽說是開酒樓的。小于說房子是冬瓜結婚用的。大李不信，和他爭論起來。大李的理由是，冬瓜的年齡看上去差不多該抱孫子了。

一天我們正忙著，冬瓜挽一個女子悄然而至，好像是來專門驗證小于的活的。他們一塊來視察工程的進展。我正戴著眼罩焊防盜網，忙中偷閑瞄了一眼，見那女子是一個妙齡女孩，娉婷裊娜，嫻雅不俗。冬瓜扶著那女孩的腰，低聲下氣，幾乎是諂媚地向她描繪著他對于新居裝修的構思，以及家具物什應該擺放的位置。女孩不怎么說話，但神態明顯表露出對男友的欣賞。兩人在各個房間都流連一番，最后相擁著款款離去。滿屋子都留下女人好聞的香水味。小于大李停下手中的活，大大感慨了一番，對冬瓜艷羨不已，恨不得自己再托生一回。

我默默在一邊干活，沒心情參加他們的口水戰。這幾年我總是無情無緒，尤其是看到漂亮女孩子的時候，我心里會更不好受。

我在外打工，已經五六個年頭沒有回家了。因為躲避一個人。

就在前幾天，父親通過別人輾轉相告，要我回去。可我如何去面對過去呢?我對父親是有那么一點點怨恨的，盡管從前他是全家人的驕傲。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我的不幸是父親造成的。

我的家，在北方的一座小鎮上，距這座城市千里之遙。十多年前，我還是一個農村孩子的時候，父親任縣里一個部門的頭頭。他在退休前，趕末班車，給我弄了一個農轉非的進廠指標。當時我高中還沒讀完，就匆匆離開學校，進了廠子。父親的老戰友把我安排在辦公室里。一開始我是極不情愿的，我有自己更大的夢想。但很快，安逸的生活就讓我陶醉其中了，上班輕輕松松，幾乎不干什么，工資卻不低。父親說：“該知足了!就算你大學畢業，也未必能找到這么好的單位。”父親心安理得地退了休，認為完成了他的使命，從此一無掛礙，專心怡養天年。思瑤對我的突然棄學極力反對。思瑤是鄰舍女該，我的女友。她認真地生了氣，好長時間不理我。我半是賭氣半是開玩笑地也不去找她。最終是她主動找我和解，我們又親密如初。不久，她進了大學。再去她家時，她的父母對我不再如以前那么親熱。思瑤不理會那些，對我一如往日。我們的感情進展得如火如荼，距離并不能妨礙我們，那時我們的保留節目是每晚必煲的電話粥，煲起來沒完沒了。假期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泡在一起。思瑤讀書很用功，后來又考了研。此時我也在辦公室當上了主任，前途一片光明。我們雙方的父母開始為我們準備婚嫁的事。我春風得意，每日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幸福里，感覺生活比蜜還甜。不料這時，一場災難也在等著我。我所在的那個廠子突然出了問題。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大個企業，說垮就垮了，連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我還來不及驚訝就一下子變成了一個無業游民。那情形如高臺跳水。我下崗后，父親在家坐不住了，四處活動，動用一切老關系。但無甚收效。不在其位了，話的份量便也大打折扣。我自己出去聯系單位，都因沒有文憑沒有技術而被拒之門外。此時方悔讀書遲，我喪氣極了。多虧思瑤對我百般寬慰，我心情才好些。這時思瑤的爸爸卻不干了，單獨邀我到一旁，鄭重其事地和我談了一次。那個平日溫和可親的小老頭這次對我使用了極其不恭的語言。那場談話極大地刺傷了我的自尊心，令我無地自容。回過頭一琢磨，確實像那老頭說的，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文不武，一無所能。眼下連自己的嘴巴都沒辦法糊上，如何能企盼和才貌雙全、前程無限的女碩士結緣呢?真是癡人說夢!那老頭說的對，既然無力保障她的幸福，為什么還要糾纏她呢?如果真心愛她，那就放開她，不能給她飛翔的翅膀加上一個沉重的鉛墜。我思量再三，決定從她的世界里消失掉。

我選擇了漂泊。

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力氣活，吃過各種各樣的白眼，輾轉在外多年，就是不愿回到那個我傷心的小城。我以為時間能撫平我的傷口。但是我錯了。一起度過的那么多柔情似水的日子，怎能輕易抹掉?在許多個午夜夢回的時刻，她的點點滴滴，又不可遏止地復活在我的記憶中，難忘難記。難忘難記。往事已不可再追懷。否則心會汩汩流血。

浮萍般從一座城市漂流到另一座城市。后來我掌握了一點裝潢技術，被包工頭老馬看上了，才算停住了漂泊的腳步。

……

歷時兩個多月，我和我帶領的木工們，終于把冬瓜的毛坯房，變成了一所輝煌奪目的豪宅。完工這天，冬瓜攜女友來驗收。他們滿意極了，一切都無可挑剔。冬瓜甩給我們兩條煙，未來的女主人忙著給我們開飲料。女主人拿了一罐遞到我手上，笑盈盈地說：“師傅，辛苦了。”

突然，我驚呆了，全身如觸電般劇烈震顫了一下。

面前這個艷若桃花的女人竟是思瑤!

我揉了揉眼睛，千真萬確!上次她來時，我只是瞧了她的側影，沒有看清楚。生活真會開玩笑，老天爺讓我在千里之外的異地，遇上我一直在躲避的人。思瑤沒有認出我來，遞給我飲料后，又忙其他的去了。我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涂滿各色顏料、被電焊燒出無數個洞的工作服，臟得不堪入目。我的胡子、頭發也好久沒理了，亂糟糟的，年齡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難怪她認不出我。認不出，我就放心了。

我們收拾工具回去，思瑤和冬瓜一起朝我們揮手告別。

一周以后，我心愛的女人將在我親手為她裝修的房子里，與冬瓜舉行結婚大禮。

(責編/孫厚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