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度以夸張變形名世的動漫來管窺一種文化,好像不太名正言順,可日本素有“動漫王國”之稱?!案鶕毡举Q易振興會前期公布的數據,2003年,銷往美國的日本動漫片以及相關產品的總收入為四十三點五九億美元,是日本出口到美國的鋼鐵總收入的四倍。廣義的動漫產業實際上已占日本GDP十多個百分點,已經成為超過汽車工業的賺錢產業……擁有四百三十多家動漫制作公司,培養了一批國際頂尖級的漫畫大師和動漫導演,還有大量兢兢業業工作在第一線的動畫繪制者?!瓝毡尽冻招侣劇?005年4月10日報道,日本外務省已決定利用‘政府開發援助’中的二十四億日元‘文化無償援助’資金,從動漫制作商手中購買動漫片播放版權,無償地提供給發展中國家的電視臺播放。日本外務省認為,這樣做不僅可以向海外推廣日本的動漫文化,還可以擴大日本動漫片在外國青少年之間的影響,培養更多的知日派,一舉多得?!薄?〕如此成熟的文化工業,如此成就卓著、影響深遠而且官方大力扶持的文化產業,要說沒有深層的文化原因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況且,“哈哈鏡”雖然夸張得滑稽可笑,但總有一些影像是忠實的,在訓練有素的眼睛看來,影像扭曲之后反而可能凸現平時注意不到的真實。日本動漫就是這樣一面哈哈鏡,可以通過它們看到日本文化或民族性格的某些特點。
日本動漫的積極意義不容抹煞,有它的市場效益和動漫迷們在網上熱情洋溢的留言作證,但它同時也存在著許多問題。
一
青少年們傾心于日本動漫,甚至把某些超人氣的動漫人物奉為偶像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覺得其中蘊涵著非常積極的進取精神。這正是青澀少年的單純可愛之處。其實動漫中日本民族的“進取精神”遠不止這么簡單——在很大程度上那是“武士道”的現代流行版。
近代以來,日本人給人印象最深的是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計代價的兇悍與堅忍。武士與忍者甚至已經成為這個民族最好的圖騰或文化象征。例如,在村上春樹、黑澤明和浮士繪贏得世界性聲譽的同時,大多數中國人對日本的惡感并非源自日本政客反對的“愛國主義教育”,而是來自讀到二戰史料時的震驚:屠殺平民、強征慰安婦、剖腹的士兵、被處決傷員、同歸于盡的神風機、沖繩島守軍全部“玉碎”的慘烈……無論對內對外,日本奉行的都是以強凌弱的強者邏輯,弱者根本沒有起碼的生存權,更談不上尊嚴感。
總有人反復強調戰后日本的民主化進程,據說軍國主義已成過去,可這始終難以取信于人。哈日反日不如知日,人們要看的是證據,而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旗號?!豆嗷@高手》曾風靡一時,講的是湘北高中籃球隊的一群少年為實現一個崇高目標而齊心協力、克服種種困難,最終雖敗猶榮的故事。表面看故事有一個非常好的成長主題,可問題在于:這個激勵籃球隊奮勇前行的“崇高目標”不是球技上的爐火純青,而是“稱霸全國”!為一幫高中的孩子設立這樣“偉大崇高”的目標的民族,能給人什么印象呢?再來看籃球隊內部的組成:“大猩猩”赤木剛憲面如黑鐵、口鼻朝天,但他強壯剽悍又沉穩威猛,是縣內一等的強力先鋒,所以是隊長;櫻木花道瘋瘋癲癲、狂妄可笑,擁有被五十個女生拋棄的光輝歷史,標準的問題兒童,可他是籃球天才,所以可愛;流川楓冷峻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是高中界“全能型”的超級新星,所以有眾多瘋狂的美女“粉絲”;三井壽一度放浪不羈、頹廢自棄,甚至勾結校外的流氓到籃球隊鬧事,但他畢竟曾是國中籃球聯賽的最優秀球員(MVP),所以籃球隊的大門始終向他敞開……
這些人的內心世界不乏矛盾之處,卻能在賽場上表現出相當的默契和團隊精神,所以然者何?實力相當而已。你見過櫻木花道和流川楓這種自戀狂對不如他們的人平等相待嗎?他們的進取合作、絕不放棄都是基于一種極為功利的目的。而一向被忽略的安西教練若隱若現的存在恰恰是解釋這種目的的關鍵所在——很顯然,沒有他就沒有湘北籃球隊后來的輝煌戰績;他很寬容也很神秘,雖然不是主角,出場也不多,但總是大智若愚、成竹在胸。最意味深長的是動漫中從來看不到他的眼睛,使得那副金絲眼鏡遮住了一切泄漏靈魂秘密的可能。而絕對神秘又不動聲色地主導一切的神一樣的人,不正是日本人心目中的天皇嗎?那么,這幫在“天皇”領導下要“稱霸全國”的除了日本武士之外還能是什么呢?所謂的全國爭霸賽,實際上無非是大東亞圣戰的現代動畫的演繹而已。
軍國主義是一種“舍我其誰”的霸道行徑,在赤裸裸的利益要求下以驚人的默契和團結進行戰斗,即“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至于道德是非,在“神”的旗幟下微不足道,連起碼的“婦人之仁”都難提及。這種巧妙伎倆在《圣斗士星矢》中發揮得更是淋漓盡致。在北歐和古羅馬神話的外衣下,《圣斗士星矢》隱藏著神道教和武士道的不滅幽靈:威風八面的圣斗士們是武裝到牙齒的日本武士,同樣保衛雅典娜而有所謂青銅、白銀、黃金之分的則是日本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的表現;統治陸地而又“愛好和平”的雅典娜是天皇化身,當然代表正義,戰爭是海王波塞冬、冥王哈迪斯他們的錯。錯在哪里?他們竟敢對最強大的雅典娜不服,竟然挑戰雅典娜的威嚴?戰爭是嚴酷而艱難的,而圣斗士們只要念及雅典娜就精神百倍,從早已垂死多次的殘軀中煥發新的力量,能殺死比自己強大十倍、百倍的敵人,比什么咒語都管用。即便戰死也是青史留名,而且日后會在雅典娜的光輝照耀下復活。因為雅典娜既是“天皇”的化身,自然永生永在、靈魂不滅,偶爾活得不耐煩了就轉世一次,讓無所事事的圣斗士們有獻身立功的機會……
簡單地講,日本這個民族以“天皇崇拜”為支柱的武士道之習,影響之廣泛遠遠超乎一般人想象,連意在娛樂休閑的動漫也不曾幸免。他們的進取精神與武士道及軍國主義關系如此密不可分,相互轉換如此水到渠成,而大多數人卻如此麻木不仁甚至鼓掌喝彩,怎不讓人憂心忡忡?
二
在人類歷史上,窮兵黷武往往表現為缺乏自信而又內心貧瘠。日本人的勤奮舉世聞名,他們的“危機意識”同樣聲名遐邇。他們夜以繼日地拼命工作,說白了無非是惟恐稍有懈怠就被對手淘汰。日本人對失敗者冷酷無情,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一旦失敗別人同樣不會稍假顏色。在那個“強者專制”的社會里也確實如此。日本人待己如人,經年累月一味嚴苛。日本三四十歲的居家男人只怕是地球上壓力最大、精神負擔最重的一群。正如網上有關評論所講:“《蠟筆小新》是一部成年人的童話,而小新則是三四十歲壓力承重的日本男人的縮影。他做盡了一個成人男子想做卻不能做的事。但因為他只有五歲,所以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原諒和包容。小新的舉止行為很可笑,但在好笑之余我們又能隱隱感到日本成年人的無奈與悲哀?!鼻橛羝渲凶匀灰l之于外,平日呆板規矩的日本人一旦完全放縱起來,往往無所不為得近乎變態。例如,二戰期間日軍殘暴淫蕩得簡直禽獸不如,與他們孤懸海外沒有社會約束,又自感生命朝不保夕有相當的關系。因而,從老實本分的平民到殺人如麻的魔鬼,這種轉變對日本人而言不過是一種釋放或宣泄罷了。
但通過戰爭這一行為進行狂歡并不多見,在日常軌道中日復一日地煎熬一生是普通人的宿命,放縱只能存于幻想。漫畫家卻可以把所有等而下之的“白日夢”融入作品,日本動漫最惡俗低劣的那部分就是這樣產生的。《蠟筆小新》可謂集惡俗之大成。作者臼井儀人說,之所以會創造出小新這個形象,是因為他在觀察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發現小孩子的想法往往非常獨特。這當然是事實,但《蠟筆小新》的意義絕不止此。它還是日本人“精神幼稚”、缺乏正確的“自我意識”的集中表現:小新天資平平又其貌不揚,幾乎沒有任何吸引眼球的先天條件,按道理講他應該非常自卑然后發憤圖強,靠內涵取勝;然而他卻洋相百出,通過近乎惡謔的手法置同齡競爭者和父母老師于哭笑不得的尷尬境地,在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們半鼓勵半嘲笑的哄笑聲中儼然成了勝利者而顧影自憐、洋洋自得。這是一個絕頂聰明而又精神懶惰、不肯腳踏實地只想渾水摸魚的投機者的形象。投機者起初總能獲得實際利益,但時間一長難免露出馬腳,為人不齒。小新好色、懶惰、膽小、貪婪、手段卑劣、損人利己、鬼話連篇……是個眾人皆知的小流氓,但他非常乖巧,幾乎全憑直覺游走于自身利益和外界懲罰之間。如果現實生活中有這樣的成年人,那必是千夫所指、萬人聲討的無賴和混蛋,但當這一切發生在動漫中一個幾歲的小孩身上,而且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戲謔的口吻來講述的時候,大家就很自然地把他當作一個活寶,一個不會造成損失只會帶來快樂的超級笑星了。
《蠟筆小新》大獲成功的秘訣不僅僅是嘩眾取寵,而是用一種貌似天真的口吻和語氣掩飾著骨子里的丑惡與卑劣。這種危害極大、隱蔽性極強的“糖衣炮彈”之所以是“日本制造”,也是淵源有自——日本有個關于“桃太郎”的民間故事,十余年前人們讀到的版本大體是這樣的:桃太郎身材非常矮小,但非常聰明。當他要到對岸去除掉那個兇惡的妖怪的時候,是充分利用自己的身材優勢,藏在一個中空的棒槌里面漂過海去的。妖怪睡覺以后,桃太郎就悄悄爬出來殺死了妖怪,把他聚斂的財寶全部帶回家去。其貌不揚的桃太郎從而一舉兩得:既獲得了大家的稱贊,又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據說日本現在還可以買到這種藏在棒槌中的小人玩具。這個故事非常典型地體現了日本這個民族的人生態度和生活理想??删W上現有的諸種版本與之相去甚遠:有的多少保留了桃太郎幼年時期的懶惰習氣,而在最“健康”的版本中他卻被描繪成身材魁梧、力大無比,不僅面對面毫不費力地戰勝了妖怪,而且把所有的金銀珠寶都分給了鄉親們,從而獲得太守的嘉獎和女兒作老婆。當然,民間故事版本眾多本不足奇,但文中主人從早先靠聰明大膽僥幸發家的海盜搖身一變,成了純粹除暴安良的無私超人,這個反差未免太大。不過日本人連歷史都可以毫不臉紅地隨意涂改,一個小小的民間故事又何足道哉?毫無疑問,早先的版本更符合日本的實際,“野原新之助”(小新)小朋友與“桃太郎”何其相似乃爾!有人或許喜歡引用榮格的“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理論分析日本這個民族的深層心理結構,但從地緣政治和文化傳統的角度也許更容易理解:日本是個資源匱乏的島國,對面大陸則應有盡有,這叫他們如何心理平衡?搶劫在他們看來不過“損有余以奉不足”而已,因為搶劫之前順便把對方妖魔化一下,在道德上站穩腳跟自己就更加理直氣壯了?!疤煜聼o道,唯有力者居之”,這恐怕就是倭寇、海盜們的道德邏輯吧。
從文化傳統來說,日本最初仿效中國、后來學習西方,確實都卓有成效,然而它的文化選擇同樣是在“強者專制”的思維下產生的,其他因素根本不予考慮??梢钥隙?,西方文化沒落之后,日本必然毫不猶豫地拜倒在新的“文化偶像”之下?!坝袆啪褪前?,有奶便是娘”,這種選擇標準注定了他們的文化漂移無著,永遠只能是文化課堂里的“優等生”,永遠當不了“先生”。沒有對任何一種文化發自內心的熱愛和固守,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文化積淀,有的不過是力爭上游的狠勁、巧取豪奪的偏執,所以至今日本的文化始終處于“無根的狀態”:一方面擁有出眾的“危機意識”,惴惴不安如洞穴中的小鼠;一方面念及先天不足而自己成績可觀,因而自豪無比。這樣,日本人時而自卑自憐,時而自大自戀,總是在這兩種極端心理之間來回搖擺。
三
偏執的心理往往導致行動上的歇斯底里: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其間幾乎沒有任何征兆和過渡;有時甚至幾種極端并存?!叭毡救松詷O其好斗而又非常溫和,黷武而又愛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禮,頑固不化而又柔弱善變,馴服而又不愿受人擺布,忠貞而又易于叛變,勇敢而又怯懦,保守而又十分歡迎新的生活方式。他們十分介意別人對自己行為的觀感,但當別人對其劣跡毫無所知時,又會被罪惡所征服。他們的軍隊受到徹底的訓練,卻又具有反抗性?!薄?〕這是二戰期間美國學者魯思·本尼迪克特在《菊與刀》一書中的一段話。顧名思義,作者是用“菊”與“刀”這兩個至剛至柔的意象來象征日本人的矛盾性格或日本文化中尖銳沖突而又奇異和諧的兩極現象的。日本比自詡為“禮儀之邦”的中國還要強調名譽和道德,卻同時擁有世界上最發達最變態的色情產業。日本女性以溫柔賢慧聞名于世,日本女星卻有著名的“二十歲現象”,即她們在二十歲之前幾乎毫無例外地以當年山口百惠那種清純扮相出現,一到二十歲就迫不及待地拍寫真集,以性感撩人的“飯島愛”(日本著名AV女優)形象示人了。
日本就是這樣一個好走極端和矛盾重重的民族。迪斯尼動漫在把好萊塢大片中英雄美女、善惡有報的大團圓俗套融入動漫的同時,幾乎濾去了所有少兒不宜的成分,只保留了一些擦邊的噱頭。無論早期的《米老鼠和唐老鴨》、《貓和老鼠》,還是最新的《獅子王》、《海底總動員》,都不會有真正的性與血腥出現,一貫以熱鬧歡快的節奏和饒有趣味的動作、情節取勝。而日本動漫日益向完全成人化過渡。以前根據讀者分類的“少年動漫”、“少女動漫”和“成人動漫”實際差別日益縮小,暴力、血腥、色情這些完全刺激性的元素在無聲無息中逐漸占領了這塊原本屬于孩子們的伊甸園。例如,《北斗神拳》是一個蠻荒的世界,沒有法律和道德準繩,在作者虛構的人類文明衰亡的環境里,友情、親情……一切理智下建立的秩序都需要由力量來維持,唯有力量是生存的根本。主人公健次郎背負著沉重的宿命,在一次次生死搏殺的同時體驗著人生的悲歡離合——明明是個世紀末救世主的傳說,所到之處卻必然血肉橫飛。紅極一時的《蠟筆小新》充分迎合了人們的“情色”口味,不僅在作品中對女性的身體特征加以夸張地刻畫與設計,更讓本應天真爛漫的黃口小兒與諸多的成人話題、細節搭邊,美其名曰一部成年人也可以看的動畫片?!兑或T當千》可謂集暴力與色情于一體,將著名的三國人物曹操、孫權等都設計成了身材火辣露著底褲的巨乳少女,清風一過立即春光乍泄,甚至宣稱三國人物轉世后都成了日本人!
從粗鄙的《一騎當千》到精美的《浪客劍心》,對暴力、色情的迷醉渲染與對和平、愛情的向往執著和諧得近乎詭異。這到底只是商業目的的運作,還是民族文化心理的真實流露?
四
當然,這些都是旁觀者的冷眼,日本人顯然不會認同——“日本人的種族意識之強,舉世莫出其右,他們自認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3〕。這種強烈的“種族優越感”表面看與法西斯相似,但在霍布斯鮑姆看來,實際上日本不過是“東方式封建思想外帶帝國式國家使命”罷了〔4〕:“法西斯的種族思想,來自十九世紀末期后達爾文主義遺傳科學的雜家學說……妄想借用節選淘汰的過程,選留優種,剔除劣種,創造出一支超級的優秀人種”,而“日本極為狹隘的種族意識”則來自所謂萬世血統純正的虛榮感〔5〕。一句話,他們自以為是神的子孫,是生而優秀的,有時甚至自戀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灌籃高手》中的高中生動輒一米八九,對一貫以身材矮小著稱的日本人來說,簡直有點自欺欺人了。
從這種虛妄的“種族優越感”出發,統治別國、奴役其他民族都是理所當然的。因此,二戰前后侵略者日本一直十分委屈,自以為“進駐”乃是拯救亞洲各國于西方列強的慈善事業,是在輸出現代文明甚至改良各國的低劣人種;直到現在,日本政壇人物、學界精英中仍有人宣稱:日本客觀上促進了亞洲各國的現代化!至于政府的殖民統治、軍隊的燒殺擄掠,日本人的奇怪邏輯是:亞洲各國當時是殖民地,日本是從西方列強手中奪取的,跟亞洲各國無關。這種詭辯的高明之處是不露痕跡地把亞洲各國視為沒有獨立資格的劣等民族。近代以來日本口口聲聲“脫亞入歐”,說白了就是羞于與亞洲這些低賤、劣等的民族為伍。如果科技發達到真的可以排山倒海的程度,相信日本會不惜代價把那幾個小島挪到歐美去的。
例如,《北斗神拳》中健次郎一出場胸前就有呈北斗七星形狀的傷痕,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非同尋常,即救世主的形象呼之欲出。而有實力與他并肩作戰的道奇、雷依,以及危害世界的拳王拉歐都是他的親兄弟!這不是從反面暗示他們血統的尊貴強悍嗎?種族主義外加暴力色情,這種低俗的垃圾居然成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經典動漫之一,乍看好像不可思議,可一旦它們用令少年人熱血沸騰的愛情與正義、奮斗與拯救之主題包裝起來,故事就動聽多了:為了解救心愛的人,為了打倒邪惡,用北斗神拳來維護正義與和平……日本所謂的“大東亞圣戰”何嘗沒有一個悅耳的名目呢?一團黃金包裹的大便而已。
日本種族意識最強的動漫大概要數風靡一時的《七龍珠》了。大英雄孫悟空生而不凡,他明明是賽亞人卡卡羅特,卻因為嬰兒時的變身能力不夠而被派往地球,肩負著毀滅生物而變地球為殖民地的重大使命。但他生性和平,絲毫不知自己的身世……這種戰斗力超強的種族“賽亞人”與宇宙中另一些種族“那美克星人”等等間發生了無數爭斗,而地球人根本沒資格參與,到頭來還是靠著“賽亞人”孫悟空一家擺脫了淪為殖民地的劫難。這跟二戰期間日本軍國主義者幻想的“大東亞共榮圈”——整個亞洲都圍繞在日本周圍,向日本提供資源,在日本的領導下向世界進軍,同西方列強爭奪世界霸權——有什么區別?“龍珠迷”們或許會反駁說:“孫悟空”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名字,“神龍”也是從中國神話中飛出來的,日本人怎會拿來作自己的象征呢?日本人不像中國人這樣迂腐:天皇是日本文化中至高無上的偶像,可以成為《圣斗士星矢》中的希臘女神“雅典娜”;《一騎當千》可以宣稱三國英豪們轉世投胎之后都成了日本人,孫悟空為什么就不可以是日本人的化身?極端種族主義、軍國主義者什么時候成了“有所不為”的老夫子了?
日本強調團體精神,也強調個人英雄主義,而且二者并不沖突:在同一團體內,領導者既實力超凡,又有人格魅力,其他成員只能心悅誠服,唯他馬首是瞻,這也是日本人“大東亞共榮圈”的政治理想。無奈亞洲各國都沒什么“覺悟”,不肯承認自己的低劣,不肯接受大和民族的“英明”領導。而鐵一般的現實讓日本有一種孤芳自賞的悲憤和恨天無眼的無奈。《風之谷》中德羅敏克帝國的公主兼遠征軍指揮官高夏娜對此深有感觸,面對奮勇抵抗的風之谷的百姓,她只能站在山上憤憤地說:“這些愚民!”
就此斷言漫畫家們圖解軍國主義精神顯然不妥,可同樣的“救世模式”在日本動漫中一再出現,恐怕并非偶然。即便這種“救世情結”出于真誠,恐怕也沒有哪個民族愿意接受這種善意,因為自由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任何個人與民族生而有之、神圣不可剝奪的權利。王小波在雜文中尊稱這號人為哲人王:“人家考慮的問題是人類的未來,而我們只是人類的幾十億分之一,幾乎可以說是不存在?!端疂G傳》的牢頭禁子常對管下人犯說:你這廝只是俺手上的一個行貨……哲人王藐視人類,比牢頭禁子有過之無不及……不管怎么說,我不想把自己的未來交給任何人,尤其是哲人王?!薄?〕
當然,日本動漫也有優美、健康之作,《風之谷》就是對軍國主義有所反省、批評的佳作:風之谷的公主娜烏西佳與高夏娜完全相反,她堅決反對一切流血和戰爭。巨蟲荷母擁有摧毀一切的力量,當野心家之間的戰爭把風之谷卷入滅頂之災,引誘荷母群向這里發動進攻的時候,她挺身而出,和受傷的小荷母一起站在憤怒的荷母群前,用生命換來和平……《浪客劍心》整個故事講的都是一個綽號“拔刀齋”的劍客“殺人/不殺”的人生歷程。漫畫家和自己筆下的人物一樣猶豫彷徨:明知一味殺戮不對,可還是把大量筆墨用在渲染劍心們如何劍術高強、殺人如麻之上。好在最后劍心終于迷途知返。然而這樣勸百諷一的作品,吸引年少氣盛的孩子們并真正產生影響的到底是這種紛繁復雜的心路歷程,還是那些花樣百出、凄美冷峻的沙場較量、竹林決斗呢?
日本人生在島國朝不保夕的危機感可以理解,他們銳意進取的努力值得欽佩,但靠侵略來轉嫁危機、剝奪他人生存權與禽獸何異?力爭上游就必須把鄰居踩在腳下嗎?日本崇尚武力,推崇種族主義,有法西斯滋生的文化土壤,卻沒有德國那么雄厚的大國底蘊和物質基礎——即便德國,不是也一敗再敗嗎?這就注定了日本發展軍國主義必將失敗的悲慘命運。一心想主宰世界的日本,猶如揮動雙臂擋在車輪前的螳螂,雖然志向高遠、勇氣可嘉,但終究不過是一個迷夢、一場悲劇而已??傊?,日本如果仍然執迷不悟,和二戰時一樣,則無論對自己、對亞洲都是最大的不幸。
日本國歌、軍歌都帶有哀傷的情調,連搖籃曲都很悲憐,聞之傷懷,因為日本文化中有“物哀”的審美情趣。所謂“物哀”,是由江戶時代的學者本居宣長在《源氏物語·玉小櫛》一文中正式提出的,是指一種悲哀與同情相通愛憐與感傷并存的情緒。按照宣長的解釋,“物哀美”是一種感覺式的美,它不是憑理智、理性來判斷,而是靠直覺、靠心來感受:“《源氏物語》中的不倫之事,如果以儒教道德和佛教戒律來解釋,這是最不義的惡行……可是物語都沒有將這種不義惡行作為問題提出,只是深入反復敘述其間的‘物哀’的深層意識……源氏猶如從污泥中生長出來的荷花,在世間美麗地綻開并吐出芬芳,至于它下面的污泥就不怎么講了,對源氏的行動就只提出深邃的情味,即懂得‘物哀’方面就夠了?!薄?〕一句話,“物哀”只講事情本身悲哀與否,不論是非曲直何在。這就是說,在日本人看來,死于侵華戰爭的日本兵很“哀”,因為他們死了啊,至于他們在中國燒殺擄掠而惡貫滿盈并不重要。
據說,大和民族之“和”來自中國儒家思想,有“中庸、平和”之意,所謂的“大和魂”就是不走極端的意思……這些公然行世的文字真讓人驚詫莫名,委實搞不懂如此“中和之魂”怎么孕育出亞洲惟一、世界第二的軍國主義來?
注釋:
〔1〕《日本特色經濟動漫產業帶來巨大商機》,《中國經濟周刊》2005年7月11日。
〔2〕(美)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2頁。
〔3〕〔4〕〔5〕(英)霍布斯鮑姆著、鄭明萱譯:《極端的年代》(上),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3、194、257頁。
〔6〕王小波:《王小波文存》,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版,第279頁。
〔7〕轉引自葉渭渠、唐月梅:《物哀與幽玄:日本人的美意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