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具有破產能力是將破產效力合法化的前提條件。非法人企業雖然不具有法律人格,投資人對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但非法人企業與有限責任并非一對必然矛盾。從法律上講,非法人企業同樣具備獨立性,擁有民事權利能力,并不存在破產能力障礙;從現實性來說,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有利于市場退出機制的完備,維護企業之間競爭的公平性,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刺激有效投資。正反兩方面的論述都證明了一點:非法人企業具有破產能力,該制度的建立具有現實必要性和理論可行性。
關鍵詞 非法人企業 破產能力 破產主體獨立
〔中圖分類號〕F27924;F27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06)04-0053-06
破產能力是民事主體得以被宣告破產的資格,擁有破產能力,也就是具有成為破產法律關系中破產人法律地位的資格;如果不具有破產能力,那么債務人就不能適用破產法律制度。從破產法律制度的現代化功能來看,它已經遠遠超越了破產制度設立之初以債權人利益為唯一目標的立法理念,在公平保護債權人利益的同時,也強調給債務人帶來更生、復蘇的利益。從這個角度來看,破產能力亦是一種權利能力,具有破產能力就能夠享有破產制度給債務人帶來的權利保護和利益,反之,就成為債務人的損失。
正是從這個意義考慮,各國的破產立法將破產適用范圍擴大化的趨勢日益明顯,也就是使得更多的主體具有破產能力,大多數經濟發達國家法律規定消費者具有破產能力。從而將破產的利益公平地賦予每一類主體,以實現市場競爭的平等性,發揮破產制度在市場退出中的有效性。但是,根據我國現行相關破產法律制度,由于否認其獨立性和民事權利能力,非法人企業不具有破產能力。
所謂非法人企業,是法人企業的相對稱謂,是指不具備法人資格的企業形態,也就是不享有獨立人格的營利性組織。法人是一種擬制的人格,是被法律賦予人格的組織。由于各國立法的差異,企業法人的范疇也不相同。根據我國《民法通則》第37條、《企業法人登記管理條例》第7條的規定,企業法人應當具備以下條件:名稱、組織機構和章程;固定的經營場所和必要的設施;符合國家規定并與其生產經營和服務規模相適應的資金數額和從業人員;能夠獨立承擔民事責任;符合國家法律、法規和政策規定的經營范圍。據此,我國的企業法人包括公司制企業(包括有限責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非公司制法人企業(包括具有法人資格的聯營企業)。我國關于企業法人的立法最早見于1986年頒布的《民法通則》第三章“法人”,1988年6月《企業法人登記管理條例》頒布施行,據此我國登記注冊了大量企業法人。而《公司法》是在1993年12月頒布的,根據該法和1994年6月頒布的《公司管理登記條例》的規定,符合公司設立條件的企業法人注冊登記為公司制企業(《公司法》第2條第1款規定,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是企業法人),但還有部分企業法人未進行公司制改造和登記。而其他的企業(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不具備法人資格的聯營企業、企業的分支機構)均為非法人企業。
一、 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缺失的困境
(一)現行制度下非法人企業的市場退出方式
目前我國企業的市場退出方式大抵有以下四種:解散、分立合并(包括兼并)、破產、吊銷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登記管理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合伙企業登記管理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法人登記管理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獨資企業法》中的相關規定。。其中解散是基于出資人的自愿事由,如章程的規定、出資人達成的合意等;合并與兼并以企業間的協議為基礎,也是出于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而后兩種市場退出方式則是針對企業強制執行的。根據我國《行政處罰法》第8條的規定,當企業違反法律規定,從事非法經營活動且較為嚴重時,工商行政管理機關有權針對企業行使吊銷營業執照的行政處罰措施。企業一旦被吊銷營業執照,即失去市場主體資格,不以其意志為轉移,因此稱之為“強制性”的退出方式。而破產則介于自愿與非自愿之間。根據我國關于企業法人破產的相關規定,破產可以由債權人向法院提出,也可由債務人,即企業自身提出。在前一種情況下,企業破產是非自愿的,企業必須接受清算,在不能與債權人達成和解時,企業不得不以破產的方式退出市場;而在后一種情況下,由于破產申請是由債務人主動提出的,顯然帶有“自愿”色彩, 我國破產法對破產對象的界定僅限于企業法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試行)》第2條、民事訴訟法第199條的規定:“企業法人因嚴重虧損,無力清償到期債務,債權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債務人破產還債,債務人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破產還債”,這也就是所謂的“法人破產主義”。雖然有學者認為新的破產法適用范圍應當實行一般破產主義,但也承認,并非所有的債務人均可以適用破產程序。鄒海林:《關于新破產法的適用范圍的思考》,載《政法論壇》2002年第3期,第17頁。
2006年第4期非法人企業破產能力否認的困境及其出路從前述四種企業市場退出方式來看,解散、分立合并(包括兼并)、吊銷這三種方式適用于所有企業形態,只有破產方式,就目前的規定而言,僅適用于企業法人;由于缺乏法律依據,非法人企業不能破產。
(二)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缺失之弊端
非法人企業具有設立簡便、運作靈活、保障充分的優點,以中小規模企業作為選擇模式的投資人愿意選擇合伙、個人獨資等企業形態。非法人企業對活躍市場、集中社會資金、解決就業發揮著重要作用。因此,非法人企業能否及時退出市場,直接影響著投資決策,進而關系到我國企業整體競爭力的增強和整體效率的進一步提高,影響著經濟結構的戰略性調整。
由于非法人企業不能夠依法破產,有可能使得債務人、債權人任何一方或雙方的合法利益得不到應有保護。一方面,當非法人企業債務人不履行債務時,債權人除了提起民事訴訟,沒有其他債權保護措施。但民事訴訟采執行優先原則,如果其他債權人已經得到執行憑證,而債權人本人的訴訟依然處于進行過程中,即使得知非法人企業及其投資人的個人資產不足以清償已執行債務時,債權人也沒有任何權利行使請求權,只能任憑其他債權人分配企業財產。而當債權人得到生效判決后,債務人已經沒有財產可以用來清償,他所獲得的只是名義上的債權,得不到實際財產賠償。所以說,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的缺失,會導致債權人喪失權利實現的機會,從而造成實體權利上的損害。
另一方面,當企業經營狀況欠佳時,債務人和投資人也沒有權利自動終止企業。投資是公民的權利,其中當然包括終止投資的權利。在非法人企業未規定破產制度的情況下,投資人要行使終止投資的權利,只有解散。對于個人獨資企業來說,由于投資人單一,問題相對簡單。但就合伙企業或合伙型聯營企業來說,問題就比較復雜。根據《合伙企業法》第57條關于解散的規定,要求經“全體合伙人決定”解散。由于投資主體的多元化,如果合伙人不能就解散達成共識,那么部分合伙人的投資終止權就無法實現。當然,合伙人還可以采取“退伙”的方式終止商業行為,但我們討論的前提是,該企業已經瀕臨不能償債的境地,根據合伙的特點,投資人必須對企業不能清償的剩余債務部分承擔連帶責任。也就是說,企業財產剩余與個人財產損失是此消彼漲的關系:企業財產剩余越多,投資人的個人財產責任越小;反之,如果企業財產越少,個人財產責任越大。所以,一旦投資人通過退伙的方式行使了投資終止權,就立即失去了管理企業事務的權利,但是卻仍然要承擔由于企業繼續經營不利帶來的企業財產減少,從而擴大了個人財產責任。這樣,就造成了權利和義務的不對等。于是,解散不能,退伙不能,投資人喪失了自愿退出企業經營的權利。
以上兩個方面說明,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的缺失,可能對債權人、債務人的債權、投資權的實現造成障礙,從而損害雙方當事人的財產權利。作為市場退出的主體,企業呼喚一個統一的市場、自由的市場、公正的市場。這樣,企業的競爭起點才是無差別的、公平的。然而,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的缺失卻使得這些企業產生了先天不足:
首先,企業主體市場地位的不平等。無論是法人企業還是非法人企業都須經過工商行政管理機關的登記注冊,核發營業執照才能從事經營活動。一旦取得經營許可,就成為合法的市場主體,有資格平等地參與市場競爭。建立健全市場經濟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開放,即市場出入的自由。根據經營范圍的不同,各企業主體只有行為能力的不同,而其權利能力是相同的。但由于非法人企業不享有法人資格,當它們與法人企業同樣經過行政部門的審批成為市場主體之后,卻在市場退出方式上被剝奪了一個重要的機會。
市場經濟要求貫徹公平競爭原則,各個主體只有在公平的基礎上,才能充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和創造性。經濟主體無論其所有制形態、規模、實力是否存在差別,它們的市場地位是平等的。因此,平等的市場主體應當得到公平的對待。現代公平理念即為機會公平,在經濟上表現出來的機會均等,就是每個可能的經濟主體享有平等的市場進出權。參見郭志鵬:《公平與效率新論》,解放軍出版社,2001年,第195頁。當一個企業陷于不能清償債務的境地時,法律應當為其提供同樣的淘汰機制,設定同樣的破產后果,提供同樣的破產保護。所以,允許非法人企業破產,是市場經濟公平原則的要求。
其次,非法人企業無力擺脫困境。由于目前法律不允許非法人企業破產,造成這類企業在不能清償債務的情況下無法終止企業生命。《中華人民共和國合伙企業法》第57條規定了合伙企業終止的情形,雖然該條使用了“解散”一詞,但除我們通常認為的當事人自愿解散和符合法定事由解散的情形外,還包括了被工商行政部門依法吊銷營業執照的情形,亦即前文所列舉的第一、第四兩種方式。由于此時的非法人企業處于不良資產狀態下,與其他企業合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此時的非法人企業將有何出路呢?繼續經營下去,資本狀況不允許;終止企業,又無法可依。生存或是毀滅對它來講都不可能,于是,將此時的非法人企業置于一種無可適從的境地。
再次,造成債務主體的混亂。提到債的關系首先要有雙方或多方當事人。而作為具有市場主體資格的非法人企業在與他人發生的債的過程中,當然地以該企業的名義,而不能以某個或某幾個投資者的名義。企業與個人是相互獨立的個體,這一點也是區分企業責任與個人責任的關鍵所在。所以,債的當事人是非法人企業而非其投資人。根據非法人企業的法律形態責任要求,當企業資產不足以清償企業債務時,出資人對企業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也就是說,出資人對企業債務承擔補充連帶責任。補充連帶主義與責任的并存主義相對,二者都是關于出資人對企業債務承擔的方式。補充連帶主義指對企業債務,債權人應當首先要求以企業財產作為清償,企業財產不足以清償時,投資人就債務余額承擔連帶責任。但是,如果非法人企業的主體資格還存在,就追究出資人個人財產,會造成主體的混亂,也會使投資人的個體財產隨時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
最后,剝奪個別債權人的公平受償機會。根據債權平等原則,相同性質的債權應當得到同樣的受償機會。而根據民事訴訟法的規定,法律實行執行優先主義,即當非法人企業的財產不足以清償統一順序債權人時,法律保護先得到執行權力的債權,其結果必然是無法保證每個債權人有機會受償,從而債權的獲償比例必然不相同。這就使得債權人與非法人企業交易的過程中缺乏安全感,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債權的實現要依賴訴訟和判決的時間。這無疑給債權人增添了訴訟的煩惱,也造成了債權人行使請求權的混亂。
二、 對否認非法人企業破產能力的檢討
自1986年頒布破產法以來,非法人企業始終沒有被賦予破產能力,這之中原因很多,其中有觀念上的障礙,也存在認識上的不足,最終妨礙了非法人企業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其中主要的論點有二:一是否定其獨立性;二是認為非法人企業不具有權利能力。這兩個理由值得我們進一步商榷。
(一)非法人企業的獨立性
對非法人企業破產能力的否認緣于以下邏輯:非法人企業不能獨立承擔債務責任、不具備法人資格,因而不是獨立的主體,不具備“破產能力”,不能破產。問題的核心在于非法人企業是否具有獨立性。
無論有限責任還是無限責任,都是對企業投資人而言的,對于任何企業來說,都必須以企業全部財產承擔債務,從這個角度講,所有企業都承擔債務無限責任。同時,投資人的責任與企業的法人資格并不存在必然聯系。所以有學者將法人分為責任獨立型法人、責任半獨立型法人、責任非獨立型法人和責任補充型法人,參見虞政平:《股東有限責任》,法律出版社,2001年,第167-173頁。可見法人資格與獨立性并不直接相對應。獨立性最顯著的特征是能夠以獨立的名義對外從事活動。判斷一個社會組織或者經濟實體是否獨立,通常的標準有三:一是看該組織能否對外作為一個整體存在,能否以自己的名義與第三人產生法律關系;二是看是否擁有與個人財產相區別的獨立的或共有的財產,并能依法管理和支配這些財產,是否存在與個人利益相區別的整體利益;三是看能否依法以自己的名義起訴、應訴。具備這三個條件的社會組織在與第三人法律關系、內部財產關系、民事訴訟關系這三個方面都能獨立地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也就在實體法和程序法上獲得了完整的民事主體的法律地位。參見賈桂茹:《市場交易的第三主體——非法人團體研究》,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9頁。
而非法人企業具備獨立性特征,具體表現如下:
其一,非法人企業具有獨立的名稱。在我國非法人企業都要經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審核后批準,取得營業執照之后才認定獲得企業資格,從事商業活動。國家行政機關的登記就表明對資格的認可。而有專用的名稱則成為獨立性的標志。如我國《個人獨資企業登記管理辦法》第3條規定:“個人獨資企業經登記機關依法核準登記,領取營業執照后,方可從事經營活動。”該法第8條關于企業登記事項中包括企業名稱,也就是說,雖然個人獨資企業的出資人只有一個自然人,但出資人與企業的主體資格是相分離的,在經營過程中只能以企業的名稱出現。我國《合伙企業法》第5條規定:“合伙企業在其名稱中不得使用‘有限’或者‘有限責任’字樣”。不僅如此,企業的經營活動是以企業利益為中心的整體活動,執行人對外活動,包括簽訂協議,都是以企業的名義進行的,經營結果也歸屬于企業。
其二,非法人企業具備團體財產。企業財產是經濟實體存續的物質基礎,也是企業對外承擔責任的擔保之一。它包括:原始財產,即全體投資人的出資;此外還包括積累財產,即企業成立以后以組織體或共同體的名義取得的全部收益。
非法人企業申請注冊登記時,必須申報企業資產。如《合伙企業法》第8條規定設立合伙企業的必備條件中,在第3項規定要有各合伙人實際繳付的出資;《個人獨資企業登記管理辦法》第8條規定:“個人獨資企業的登記事項應當包括:企業名稱、企業住所、投資人姓名和居所、出資額和出資方式、經營范圍及方式。”出資即意味著財產所有權的轉移,而不再歸個人所有。因此,在企業設立時,企業財產與投資人財產是相互獨立的。
誠然,法律并沒有要求非法人企業必須和法人企業一樣對財產的增益作過多的義務性規定。如我國公司法規定公司在分配利潤之前必須提留公積金、公益金,對減少資本金、轉投資的規定更加嚴格。但是,《合伙企業法》第19條規定:“合伙企業存續期間,合伙人的出資和所有以合伙企業名義取得的收益均為合伙企業的財產。”據此,就將企業財產與個人財產從制度上區分開來。《個人獨資企業法》第21條規定:“個人獨資企業應當依法設置會計帳簿,進行會計核算。”另外,《個人獨資企業登記管理辦法》第29條規定了個人獨資企業的年檢義務。這兩項規定都是為了防止一個自然人投資者缺少內部人的制約,損害企業利益,以至妨礙債權人利益的實現。企業的共有財產權是由個人財產或法人財產權組成的,但在企業存續期間共有財產關系的性質決定了它排斥個人對他出資的財產或享有的財產權主張個人所有權。
其三,非法人企業具有訴訟主體資格。我國《民事訴訟法》第49條規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可以作為民事訴訟的當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進行訴訟,其他組織由其主要負責人進行訴訟。”并且《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45項規定:“起字號的個人合伙,在民事訴訟中,應當以依法核準登記的字號為訴訟當事人,并由合伙負責人為訴訟代表人。合伙負責人的訴訟行為,對全體合伙人發生法律效力。”由此可見,法律賦予了非法人企業以訴訟權利能力,非法人企業能夠成為訴訟主體。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非法人企業是獨立的經濟實體,那種以非
法人企業不具有獨立性而否認其破產能力的認識是不正確的。
(二)非法人企業具有民事權利能力
破產能力以民事主體享有民事權利能力為前提,之后根據破產法律的特別規定才能享有。我國《民法通則》將民事主體分為自然人和法人,將合伙企業等非法人企業形態納入公民(自然人)編,由于頒布《民法通則》時我國尚無《個人獨資企業法》,也沒有有限合伙制度,所以沒有明確這兩種企業的法律地位。所以有學者認為非法人企業屬于自然人、法人以外的“第三民事主體”。參見趙群:《非法人團體作為第三民事主體問題的研究》,載《中國法學》1999年第1期。由于非法人企業不具有權利能力,因而也不具備破產能力。
現行法律規定的權利主體為“人”,即自然人和法人。他們之所以能成為權利主體,就其實質而言,并非因其為人,而是因為他擁有權利義務駐足集散的能力,即權利能力。因此,自然人之所以成為權利主體,在于所有的人都享有民事權利能力,民事權利能力一律平等;而對于法人來說“權利能力是判斷其是否具有獨立法律人格的準繩”。〔德〕羅伯特·霍恩等著:《德國民商法導論》,楚建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年,第75頁。因此,權利能力的有無決定權利主體的存在與否,而并非法律先承認其為權利主體,然后才具有權利能力。同理,由于非法人團體具有適用于駐足集散的權利義務,理當享有權利能力。曾世雄:《民法總則的現在與未來》,臺灣三民書局,1993年,第90-104頁。
一項制度與各個國家建立該法律制度時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發展狀況存在著密切聯系。從破產法律制度的歷史來看,破產制度最早發祥于十三、十四世紀的意大利北方商業城市。中世紀的意大利商業發達,經濟交往日益頻繁,與此相生相伴的是出現了大量債務。為了保護債權人利益,在傳統的民事清償程序基礎上采取了破產這種債務清償特別措施。而那時,根本沒有“法人”的概念,當然更不會有法人企業的存在。中世紀的企業形態主要是索塞特(societas)和康孟達(commonda),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普通合伙和有限合伙。合伙企業在人類經濟史上留下了長長的印記,與此相應,破產制度隨著企業形態的不斷更新,它的適用范圍越來越廣。公司制度、法人制度的相繼出現,為破產制度發揮作用提供了更加寬廣的舞臺。可以這樣說,破產制度的歷史變遷印證著企業制度的發展歷程。所以,從歷史的角度,破產制度創立伊始就已經賦予非法人企業非法人企業的涵蓋在不同國家各有差異,這里僅指我國對非法人企業的概括。以破產能力,這種能力是天然的。
從破產原因的角度看,企業都是依法經工商行政管理部門審核批準后具有經營權利的市場主體。在這一點上,法人企業與非法人企業完全相同。應當說,企業的設立與破產是同一事物發展的兩個階段,非法人企業既然已經取得了經營資格,具備經營能力,就當然地享有破產能力。因為企業不同于自然人,已經具有了固定的組織形式,而且其目的是為了從事經營活動并以贏利為宗旨,參見甘培忠:《企業與公司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3頁。其經營行為將是一系列法律行為的結合。這種經營行為必然會發生多個債權債務關系,從而可能導致企業不能清償債務,即破產原因發生。所以,有經營能力就應當有破產能力,二者是因果關系。
從破產制度的功能角度看,雖然破產制度是民事債務制度的特別法,但是國家已經逾越了不干預私權的界限,而是通過制度規范,在某些情況下強制債的當事人執行破產程序,保障對債權人的公平清償,減小社會損失,從而維護社會經濟的有序化、穩定性,最為典型的如企業重整制度。所以說,破產與否已經不僅僅是關系雙方當事人的權利問題,個人的權力必然受到國家公力的限制。破產能力的賦予正體現著國家意志對私行為的干預。
從司法實踐角度來看,相關法律對非法人企業參與訴訟的規定,即法律賦予了非法人企業以訴訟權利能力,能夠成為訴訟主體。而破產正是必須經法院受理才有效力的制度,也就是說,企業破產的唯一途徑是經過訴訟程序,作為債務清償的特別訴訟程序,非法人企業當然有資格成為訴訟主體。因此,非法人企業必然享有破產能力。
以上幾個方面都能夠證明,非法人企業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以其不具備民事權利能力從而否認其破產能力的結論是錯誤的。
三、我國非法人企業破產的主體獨立原則
非法人企業是以投資人對企業承擔無限責任為基本特征的,因此,當非法人企業出現破產原因時,就出現了責任主體的分化問題。所謂“破產主體獨立”指的是當非法人企業或其投資人個人達到破產界限時,我國目前并不承認消費者的破產能力,因而此處所稱“投資人個人達到破產界限”是指由于投資人在該非法人企業以外從事的商業行為使其破產。企業與投資人個人應當作為各自獨立的主體承擔債務責任。企業的破產并不必然導致個人破產,個人破產也不一定使企業陷入破產境地。具體來說,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非法人企業及其投資人是相互獨立的主體。就非法人企業范疇而言,從企業外部關系上看,非法人企業和投資人相互依存,投資人個人有權利對外代表企業;從企業內部關系上看,企業與各個投資人又是相互獨立的,分別有明確的責任范圍,并且各投資人在企業內部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因此,任何一個投資人或非法人企業本身都有權利提出破產申請,即成為破產訴訟的啟動主體;
第二,企業的財產與投資人個人財產相對獨立。企業是以盈利為目的的經濟性組織,因而資產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無論投資人的責任形式如何,都必須有明確的出資。對于無限責任投資人來說也是如此。所謂無限責任,是指投資人對企業債務的責任范圍不以其出資額為限,那么有出資額就成為無限責任存在的前提條件。因此,當投資人向企業注入資本以后,這些財產就已經轉為債權人所有,與投資人個人資產相分離了。當然,這兩種資產也可以相互轉化:當企業分配利潤時,企業資產就通過分配轉為投資人所有,成為其個人財產的一部分;當投資人再度向企業注資時,個人財產就轉為企業名下。
所以,當非法人企業被申請破產時,處于破產程序中的投資人不得再以本人有支付能力而提出抗辯。換言之,即便投資人本人有支付能力,也不得溯及使非法人企業的破產程序歸于無效,除非投資人將個人資產向企業投資,增加企業資產數量,從而使企業免于破產。
企業和投資人個人的債務也是相互獨立的。在申請非法人企業破產前,除非投資人自愿,否則其個人財產不作為企業財產清償債務;同理,非經法定程序,企業投資人個人債務的債權人不得向企業請求債權。
第三,企業的破產與投資人個人的破產相對獨立。合伙債權人提出破產申請時僅需要證明合伙組織已經具有破產原因即可,而不必進一步證明各個合伙人均無力清償到期債務。對于債權人來說,由于債務相對方是企業而不是投資人個人,所以被申請破產的主體只能是非法人企業而不是投資人。企業的破產并不必然導致投資人的破產,而投資人的破產也只限于導致他在企業中的份額消失。因此,在破產啟動程序中,當債務人發生了破產原因,債權人訴訟的對象應當是非法人企業。在債務清償過程中,企業財產清償的不足部分,再由投資人承擔連帶責任。正是由于投資人的責任范圍廣,破產制度也應當允許投資人對本企業提起破產訴訟。這樣才能使投資人有效保護個人利益,防止被其他投資人濫用企業權利,繼而受到更大牽連,這正是權利與義務相匹配的體現。
承認非法人企業的破產能力是擴大我國破產主體范疇的邏輯起點,應當說,當前《破產法》修正的條款正是以此為基礎而逐步衍生出來的。確立非法人企業破產制度是應經濟現實的需要,完善市場經濟法律制度的重要內容。
作者單位:清華大學法學院
責任編輯: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