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在地震的廢墟上栽了一朵搖曳小花的民族是有希望的民族。在唐山大地震無形的廢墟上,在三十年漫長的輪回中,如今栽出了一朵小花,它就是報告文學《唐山警世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
感謝唐山作家張慶洲,在歷經多年艱難波折之后,終于能將這本《唐山警世錄——七·二八大地震漏報始末》呈現在我們面前;感謝上海人民出版社,在京城的出版社無法出版的情形下,于2006年年初,用良心和睿智出版了這本“警世錄”。這是最好的“唐山大地震30周年祭”。
沒有遺忘,仍舊疼痛。
什么是疼痛?柔石說,連眼淚都沒處流的人,這才是人間最痛苦的人。而拿破侖則說,承受痛苦,比死亡更需要勇氣。我們知道,以樂景寫哀,其哀更哀。在走向盛世的今天,作為一位報告文學作家,張慶洲終于大情似無地揭開了一道傷痛,那是比死亡更大、更強的痛,比地震更深、更長的痛。
更深之痛,就是漏報。
更長之痛,則是隱瞞。
歷史將永遠記住公元1976年7月28日凌晨3點42分。在那個很深的夜,唐山發生了7.8級大地震。僅僅十幾秒的地動山搖,24萬生靈涂炭,16萬人滴血負傷。人類雖然無法制止大地震,但死亡那么多人本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因為之前已經準確地預測出了這場地震,只是有了“預測”之后沒有能夠“預報”。實際上每次大地震前大自然都會警告人類,在許多生靈在大逃亡時,只是人類沒有引起終極的警覺和真正的重視。
盡管預測地震至今還是世界難題,可你還真想不到,對于唐山地震的來臨,人們已經關注了近十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早在1967年,李四光就提請重視對這一帶的觀測,作為杰出的地質學家,他知道什么地帶易發地震,如果那些地區“活動”,那就“很難排除大地震的發生”。1968年,有高度責任心的地震專家楊友宸著手組建唐山地震監測網,幾年間,在唐山市區內先后建立了40多個監測點,各監測點都由專人負責,每天報給他數據;1976年初,楊友宸作出中短期預測,認為唐山市方圓50公里在本年度七八月份將有5——7級強地震;1976年5月,楊友宸在國家地震局一次會議上鄭重提出:唐山在近兩三個月內可能發生強烈地震。從1976年7月14日至7月27日18時(距離地震僅9小時),這前后半個來月時間里,各個觀測點發出了大量“大震就要來臨”的高危預報!但是,藍光閃過之后,人們進入夢鄉,災難瞬間降臨,唐山夷為平地,天災嘲笑人禍,死難玩弄蒼生。
唐山大地震同樣也給張慶洲一家造成了災難和苦痛,他的大姐在地震中一只腳被樓板壓住,為獲一線生機她逼著丈夫用鋸把腳鋸下來而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然而,比地震更深的痛——“漏報”更是活生生、血淋淋。所以當張慶洲在深入唐山大地震這個事件的內部之后,“就像進入了一個磁場,在錯綜復雜的礦脈之中,每走一步都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與隱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劇。地震當晚人們看到了地光,“常識”里竟然是蘇修打過來可能放了原子彈,這是如何的時代背景?在那個荒謬的時代,眼看著就要摸著大震的專家楊友宸,卻在臨震前兩天被“組織”通知去“干校”勞動去了!如今已難以考證楊友宸為什么被“左遷”至“干校”,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組織叫你走,想留留不住;組織叫你留,想走走不了”。這就是組織的力量。“人走政息”的悲劇其根源是體制性的,而這更致命。歷史在這里哭泣,只是人們難以聽見那哭泣的聲音。
體制制度的深層原因,使種種預報變成了一盤散沙。當時高高在上的國家地震局,對唐山大地震的漏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時越基層越準確正確,越高端越專權荒謬,上面下來的“領導型專家”是“形而上”的專家,哪里像下面的“土專家”天天在觸摸地震。在基層,那個時候竟有那么多優秀的熱愛地震預報的業余人士,他們就在地震中心預測地震,哪里是“領導型專家”那樣遠在“廟堂之高”?不好意思,在“官本位”環境中,這種“領導型專家”的悲哀,至今還在上演。
對于這些“領導型專家”來說,一句“地震短臨預報是世界難題”,就可以輕松打發一切。偏偏在唐山大地震中,有一個“青龍奇跡”——距唐山市中心僅65公里的青龍縣,在大地震中竟無一人傷亡!“青龍奇跡”是扇在唐山大地震漏報者臉上一記響亮的耳光,正像當時有人說的,“唐山砸了個爛酸梨,青龍卻無一人傷亡,這讓國家地震局不好說”。
“青龍奇跡”是一系列“越軌”行為所造就的。國家地震局“有震派”代表人物汪成民同志是這次“越軌”行為的發端,他在一次會上把“7月22日到8月5日唐山、灤縣一帶可能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震情捅了出去。接著,青龍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同志聽到消息后,火速趕回縣里“越軌”地把“危言聳聽”的消息捅給縣領導。最后,縣委書記冉廣歧同志頂著被摘烏紗帽的風險拍了板,“越軌”地向全縣“捅”出臨震消息、預告災情,要求干部必須在26日之前將震情十萬火急地通知到每一個人,由此,青龍縣百姓幾乎全被“越軌”地趕到室外生活。曾有意識地閱讀過地震知識書籍的冉廣歧同志,在帳篷里坐鎮指揮,三天沒敢合眼。7月28日地震真的來臨了,青龍房屋倒塌18萬間,但47萬青龍百姓安然無恙,而無人傷亡的青龍結果還成為唐山的后方救急醫院。20多年后,冉廣歧同志接受張慶洲采訪時說:“我心里頭,一邊是縣委書記的烏紗帽,一邊是47萬人的生命,反反復復掂哪。不發警報而萬一震了呢?我愧對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認賬,心里頭過不去—— 一輩子!”漏報的一萬種理由,都抵不上一個良心!
“寧可千日不震,不可一日不防”,這本來是一個常識,只要防而有效,人類本來可能成功躲避一場空前的大災難。可是,面對地震,我們為什么無法建立“寧可錯報一千,不可漏報一個”的規則?內外雙因時刻都在“捆綁”著當事人。“外因”是為了所謂的秩序和穩定。唐山大地震預報信息洶涌而來的時候,國家地震局有關官員卻聲稱:“四川北部為搞防震已經鬧得不可收拾,京津唐地區再亂一下可怎么得了?北京是首都,預報要慎重!”為了保持首都一帶的“秩序”、“穩定”,寧可忽略事關無數百姓生命的預報!至于“內因”,是錯報面子拉不下,而漏報則有“集體負責”。“集體負責”大抵都是可以輕易地變為“誰都可以不負責”的。有了“集體負責”的擋箭牌,加上“地震不可測”的幌子,就更用不著為百姓的生命負責了,只要一門心思想著為自己負責就完事了。由此看來,“青龍奇跡”是一個“絕版奇跡”,成了“恐龍化石”,今后不會再有了。
而更可怕的是,在漏報之后,為了某種利益博弈,“漏報”的大事長期被隱瞞。隱瞞帶來了更長的痛。要不是張慶洲這部《唐山警世錄》,這個世界知道唐山大地震漏報的人至今寥寥無幾。1996年,張慶洲以震后唐山為背景的長篇小說《震城》出版后不久,他接到一個聲音沙啞的神秘電話,一位至今沒有透露自己姓名的“深喉”,“捅”給他“唐山市一些地震監測點發出了短期臨震預報”的信息,并請他去找知情人楊友宸。幾年的艱難采訪,才有了這部《唐山警世錄》,蓋子揭開了,一本書引發了一場人間地震,鳳凰衛視在《社會能見度》節目里,做了上下兩集專題報道,讓這漏報事件透一點光,增一點能見度。
極力掩蓋真相,其實是一種人性本能,是一種利己的博弈選擇。利己的力量是很強大的。這種力量強大到絕然不怕24萬亡魂的無聲噬咬。在地震發生后當天,國家地震局的“專家”,就敢當面欺瞞“外行”的華國鋒總理。書中寫到一個情節:7月28日中午,華國鋒總理在人民大會堂聽取國家地震局的匯報,一位官員這樣匯報說:“唐山地震十分出人意料,震前沒有出現像邢臺、海城那樣的前震。震前什么宏觀微觀前兆都沒有,故它是一次突發性地震。這種突發性地震是不可預測的,根本不可能預報預防。”聽了匯報后,華國鋒說:黨中央、國務院不怪你們。一句話,把一切都輕輕放過了。那個時代,還是1976年“文革”的紅色恐怖年代,人治色彩非常濃烈,談什么“瀆職罪”?
為什么能夠輕易做到“欺上瞞下”?那是因為“欺上瞞下”實乃“欺少瞞眾”。領導人少好欺騙,公眾人多可隱瞞。真實的謊言,畢竟也有巨大的市場。“根本不可能預報預防”的驚天大謊言,一扯就扯了近三十年。然而,時間的流水是無情的,它能水滴石穿,它能水落石出。蒙蔽一時、瞞騙一地是可能的,想永遠瞞過大眾、騙過歷史,絕無可能。
瞞騙、蒙蔽、隱藏,不僅是人性范疇的利己選擇,而且還是體制環境下的制度選擇,比如災難中傷亡的數字,曾經長期被當成是“機密”。唐山大地震的次日,《人民日報》刊發新華社稿,“報道重點”就放在人與災難做斗爭上,僅僅提到“震中地區遭到不同程度的損失”;直到3年后粉碎“四人幫”的1979年11月17日,在中國地震學會成立大會上,唐山大地震死亡24萬多人的數字才披露。1986年,作家錢鋼的《唐山大地震》也只能記錄震后的事,難以提及地震前的預報情況。
輕松“遺忘”過去,輕易“放過”過去,對過去不肯回首,這是一種民族文化劣根性。不肯直面真實地回首那十年“浩劫”尾巴上發生大地震這個節點,與不肯回首“文革”十年,是一樣的情形。種種“人禍”,往往都被看成是“敏感話題”。對有的人來說,處處都是敏感詞、時時都有敏感事。而一個對這也敏感、對那也敏感的組織和組織中人,注定是不會對人的生命安危有什么“敏感”的。
大慟無聲哀人禍,天公不語對枯棋。唐山大地震三十年矣!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三十年過去,本質思維與本質行為依舊沒有太大改變。每一次巨大的天災中,我們都依然能看到漏報瞞騙等等人禍幽靈在游蕩。在報與不報、真報與假報的所謂“兩難選擇”中,博弈中的責任官員們,其實很清楚“孰輕孰重”,輕易就把“兩難選擇”化為“惟一選擇”。人們為什么不肯承認過失?因為許多既得利益者并沒有跟著震中亡魂而去,他們要努力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即使他們“走”了,還有“兼得利益者”隨即產生。
唐山大地震被漏報、以及對漏報的長期隱瞞,就這樣在中國的大地上劃出了一道比地震本身更深更長的痛。這一痛史無情地告訴世人:只有人民能夠決定責任人的為政命運和為政利益,責任人才可能真正為人民服務,對人民負責,不愚弄人民,不欺瞞百姓,即使想那樣干最終也不敢干、干不了。
假如明天災難來臨,人類是否吸取教訓?不肯直面過失,人禍注定還會再次敲門。這,恐怕就是《唐山警世錄》帶給我們的最大警示。人類不能忘記,地震的警鐘還會在某一天響起;今日不聞警鐘之聲,等來的必定是喪鐘為你而鳴。
(責任編輯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