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小男人”作為一種藝術和現實形象,在不同的人的心目中有不同的特點。但守雌,怕老婆,在家庭中任勞任怨,唯唯諾諾,沒多少大男子氣,應該是這種形象的必備前提。而這種男人的地域性集中性的特點形成的原因,似可以從晚清以來上海的一些社會生活現象中,摸索出一些“八卦”的脈絡來。
作為鴉片戰爭后被迫開放的五口通商口岸之一,上海在此之前不過是一個只有七萬多人口的中小商業城鎮。開埠后,洋人看中了這塊通江達海的寶地,紛紛在此安營扎寨。中國人的商號店鋪跟著也越來越多,開埠僅二三十年后就一躍成為一個通商巨埠。商業的發達,城市的擴大,移民人口自然劇增,從而形成了畸形的人口結構與家庭結構。
流入上海謀生的以單身男子居多,商旅也以男性為主,據1878年法租界對轄區的華人居民人口的一份統計,十五歲以上的居民中,女性只占男性人口的三分之一。同時,下層來滬謀生的人大都是在家鄉有婚嫁或有婚約的成年人,大多不可能又按傳統方式在上海再重組家庭的,所以家庭數與人口總量不協調。商業化的環境,婦女不同的生活狀況,現實的人口環境等,便使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在男女交際和婚姻家庭關系上出現了一些違背傳統的婚姻家庭倫理的新現象。如男女私相交際的“臺基”,非婚同居的“姘居”和一些婦女的“棄夫”現象都成為了風氣。
“臺基”是什么意思,為什么叫這個名呢?當時的人說:“臺基者何?借臺演戲,僅租基地,云雨自興,巢窠是備。”“臺基者,借留男女奸宿處也?!遍_臺基店的大多為中老年婦女,在一些僻靜處租房招徠、撮合男女奸宿賺取租金為業。臺基也自然是有檔次大小之分的,“暗窗矮屋”、“紙閣蘆廉”是小臺基,“門景巍峨”、“重樓秘室”是大臺基。上海自十九世紀五六十年代就有了臺基現象。
來臺基的男女大致有三種情形:一是男女自相結識相約幽會,本來是情人關系的;一種是男人看上某女,讓臺基店主引誘招致來的,就像西門慶看上潘金蓮后,讓王婆搞的那些活動一樣,這類多是半自愿的良家婦女;還有一類是女子由臺基老板引薦給男客的,女子自愿好此。1878年7月30日《申報》的《論不究臺基》一文談到這一時期英法租界內,臺基計有二三百家之多。1882年4月4日《申報》之《論懲辦臺基之法》感嘆道:“他處之臺基猶不多見,而上海則遍地皆是;他處之臺基尚皆隱藏,而上海則彰明較著。”
為數不少的下層乃至中層的良家婦女,自愿或半自愿地參與這種私會與奸宿,以致成為流行風氣,在當時不能不說是一種特別現象。離鄉進城的單身婦女,做女傭女工有一定收入,從需要慰藉出發還是正常。城市家庭的婦女,或求婚外私情,或圖新奇、愉悅,或為花銷享樂,以自由之身仿妓女而娛樂之上臺基,則不能不說在當時中國來說,還是太“前衛”了點。
一個妓女占人口比例當時全球領先的城市,“笑貧不笑娼”的市井價值觀大行其道。低層家庭婦女目迷五色,對婚姻家庭容易有所不滿。她們本身在這移民城市中所受到的禮教的束縛就少,沒有鄉村聚族而居的家族監督機制,輿論約束也相對減少。傳統家庭倫理觀念,貞操觀念隨之也就相應地淡薄多了。所以婦女上臺基這種行為,如當時人所說:“(只要)夫男不覺,事不敗露,而寡廉鮮恥之事,漸視為熟徑矣。”
1882年2月14日《申報》說到一有關臺基的趣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和一馬夫到一客店“借臺基”,馬夫本拿出一元銀洋做夜合及房租之費,但該婦性好酒食,便用此錢買了吃食大快朵頤。馬夫知房租無著,又不想再出多錢,或已無錢再出,便提前逃掉了。店家最后抓住婦人向她要房錢,如此便在大街上鬧了起來。旁觀者有人認識那個婦人,說她是某粥店主的妻子,素來橫悍,丈夫也難于駕馭,只能任其所為。此事說明開臺基與借臺基的雙方都不避諱,公然在大街上相爭,說明社會對此是見怪不怪的。那個婦女的廉恥觀有其個體性,也有其社會普遍性的呈現。且這里同時還間接展現了一個開粥店小業主的“小男人”的“歷史形象”。
“姘居”即男女未經過社會認可的婚嫁程序而同居。1871年10月5日的《上海新報》談到“非但無夫之婦與有情者私相匹偶,即有夫之妻與多金者公然配合。鄰舍故作不知,親族佯為不曉,相習成風,恬不為怪”??梢姰敃r姘居、棄夫之風已很盛行。
其中以離鄉進城的婦女嫌棄本夫而棄之,轉跟他人姘居,本夫尋來其婦不認的現象為甚。進城鄉婦習風騷,學打扮,“故夫或來,自慚形穢,先有不敢匹偶之念。而姘頭相識,居然顯揚于廣眾,供召于公堂,相習成風,毫不知恥。其甚者,鄉間懦夫,尋妻數年,歧路相逢,頓加白眼……有訟之官而不得領妻以歸者”(1883年8月7日《申報》)。
1884年的《點石齋畫報》有一幅“乾綱不振”的畫,一洋行女傭棄夫,不愿與丈夫回家,圖上還有洋人在痛毆其夫的畫面。1873年4月4日《申報》報道,一傭婦在街上與其自鄉間來尋的丈夫相遇,夫欲拉其回家,婦不愿意回家而與夫爭扭,推夫倒地,使其被過身的馬車碾傷。可丈夫回頭看時,妻子早如黃鶴之飛去矣。
1878年4月29日的《申報》報道的另一樁婚案更典型。一婦四十三歲來滬傭工三年,夫帶其二十歲的兒子來找妻,妻子早與一開飯店的男人姘居了,告到公堂上,婦承認兒子是她親生,卻堅稱其夫早死去了,來人是其夫兄。她是“家內無人,一無倚靠”,而自愿與飯店老板姘居,官吏無可如何,難以斷案。城市貧民中的家庭婦女嫌棄丈夫貧窮,轉而與經濟狀況好的男人姘居的也不在少數。一旦姘頭供養能力減弱或出現更有力的競爭者,婦女又轉向其他男人的現象自是不在少數。姘婦“拆姘”引起新舊姘頭相斗成訟,在1889年的《點石齋畫報》上就有“姘新拆舊”為題的這樣一個事件的報道。畫面上新舊姘頭當街揮拳相向,一街看熱鬧的人。
1885年9月23日《申報》有文談到“婦女寡廉鮮恥,儕輩相逢,往往詢外舍之何方,問姘頭為誰氏,直言對答,習不為怪,并無羞澀囁嚅之形”。不但私下不知丑,公堂之上,廣眾面前,直認相姘,也廉不知恥,當時《申報》有關婚案中報道有非常多這樣事情,且當時的“父母官”對這類姘居、棄夫的糾紛訴訟的判決,也多是少談教化,順應人情的。1882年2月25日《申報》之《風俗宜防其漸說》一文說,“或至涉訟公堂,官之斷此等案件,每每準其分拆,或令賠償前日所用之費,或令量予川資,勸令遠離,從無有深究其罪者”。
當時人對以上現象所感嘆的“上海之風氣之于今日可謂壞極矣”、“此亦世道之變極矣”這些話,也許今天內地的大多數人對這樣的歷史現象也還是會這樣說的,哪怕其中包含著許多現代社會的正當的離婚現象。
自然,從婦女求自由、求解放的角度來看,這些“臺基”、“姘居”、“棄夫”現象中自然包含著許多女權的因素。在一個迅速崛起的中外商業重鎮里,在一個有錢有權人可以一夫多妻,而商品經濟卻逐漸占主導的社會中;在一個男多女少,“孤客多于恒河沙數”,家庭數量與人口總量不協調,女性又有一定經濟來源,傳統禮教控制不嚴的社會里,我們應該看到這些現象是女性作為男人的私有物、占有物的封建屬性,在中國的超前地瓦解。這種女性的封建屬性的瓦解,對當時上海的底層男人原有的對女性的所有權、控制力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底層男子原有的封建大男子主義整體“氣質”,隨之必然被一種特殊的城市化的“小男子主義”所取代——“上海小男人”就此逐漸越來越多。
無可否認,無論在“臺基”關系中想維系女性相好的男人;或是“姘居”中無法娶姘頭做妻做妾,卻不想拆姘或被人拆姘的男人,以及在“棄夫”成風的潮流中擔心被棄的丈夫們,都不可能再對女性隨意“大男子主義”了。雖然經濟狀況、身體狀況等一時不會有大的改變,可以用來保有住現有的女人,但改改脾氣,守點雌,家里大小事多做點來討女人喜歡,不讓她容易生厭,這還是可以馬上辦得到的。普遍受到威脅的男人,性格都不得不變得低調、聽話、柔和,于是就形成了一種地域性色彩極強的大多數底層男子的性格底色,一種集體無意識狀態,這應該還是一個可以成立的推論吧??烧垊e忘了,最初的獨身入滬工作的女人多是做女傭。
當然,后世的“上海小男人”形象有各個歷史時期的變化,或屈權勢,或做錢奴、洋奴等。但是我個人還是愿意認為,其形成的源頭應在近代。所以,當現時大散文家們津津樂道,輕易地贊美一個地方的女人如何會收拾打扮,如何有風情時,如何值得去懷舊時,我卻會頭腦復雜一點,去結合了該城市的妓女史、風俗史去進行一點思辨,不至于就輕信了他們,跟著陷入到對過去的“意淫”迷夢中去。
“上海小男人”幾成文化符號。當代作家如龍應臺們還專門為此作文頌歌,她們多從女性的角度來評估,意猶未盡,一家之言而已。到底該如何歷史性地看待這類社會現象,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確實不能一概而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