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生來愚鈍,不敢談論經濟問題,只是由于對我國GDP的飛速增長感到驕傲和聽到兩個經濟學博士因打賭相互吃干草為國家GDP的增加做出巨大貢獻的“案例”后,才開始想了解我國的經濟和經濟學大師。
近日看到一則消息,在2006年2月25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組織的研討會上,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張維迎發表了一番高見:“改革的基本前提是尊重既得利益,改革必須補償現有利益群體,否則改革就進行不下去。”張維迎認為,改革使得相對利益受損最大的應該是領導干部,其次是工人,接下來是農民。
本人對經濟學家是頂禮膜拜,不過這次真有點糊涂了。“改革的基本前提是尊重既得利益”,因此“改革必須補償現有利益群體,否則改革就進行不下去”。這一觀點不能說沒有道理。合法得來的既得利益當然應該尊重,可對于通過非法或不正當途徑獲得的既得利益也要尊重嗎?也要補償嗎?更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不知大師通過什么實地調查,運用什么數據、理論或模型,得出“干部受損害最大”這么一個偉大、正確的科學結論。
本公民見識短,又沒有能力公費到全國各地考察一下干部的受損害程度,順便飽覽祖國大好河山。但我認為,在中國生活的人憑經驗就能感覺到:如果問中國有哪個階層從改革中獲益的話,那么“公仆”無疑應該是獲益最大的階層之一。套用一句廣告詞:中國人甚至地球人都知道啊。
記得當年社會學學者孫立平的一篇論文《總體性資本與轉型期精英形成》提到“不落空”現象,說的是我國改革過程中出現了一個掌握文化資本、政治資本和經濟資本的總體性精英集團。這個集團的原初資本是他們自己和父輩所掌握的政治或行政權力。這個集團在“文革”后七十年代末的高考、八十年代初的“出國熱”、八十年代中期的“雙軌制”與“官倒”、八十年代末的“第三梯隊”、九十年代初的“下海”、九十年代中后期的“文憑熱”等具有中國特色的大事件中收益頗豐。實際上,“不落空現象”完全可以擴展到整個干部階層:他們在“下海熱”的時候下海;他們在“出國熱”的時候出國;“文憑熱”的時候拿文憑;住房改革之初或之前以低價拿到住房;公車改革的時候拿到巨額“車補”而照坐公車不誤;“陽光工資”的時候漲工資。最近幾年又流行“出國考察”,考察發達國家的先進技術和管理模式,同時洞察西方國家的陰暗,花了人民的血汗錢,得出“美國也有虧損企業嘛”(隱含著中國企業虧損很正常之意)這樣聊以自慰而又相當正確的話語,或“學外語要從娃娃抓起,你看人家美國人,四五歲那外語(注:就是英語)說的呱呱叫”這樣相當接近真理的“廢話”,而且據說連計劃生育部門等這類在國外無“對口單位”進行交流考察的也出國,不知他們是否肩負著將中國特色的事物推廣到國外的神圣使命。聽說干部現在又被逼著“帶薪休假”。可以說,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好事領導干部全沒有被落下,“干部”已經成了今日中國少有的能夠給人帶來保障和安全感的職業。
孫立平認為,上述政治資本與經濟資本、文化資本間的“轉換”,實際上已經不是撒列尼等人所說的“資本轉換”現象,而是同一種總體性資本在不同領域展現的過程。這個集團同時擁有政治、經濟和文化權力,過多地享用了社會資源。
如果說“改革使得相對利益受損最大的應該是領導干部”,那我就不明白為什么中央國家機關乃至地方黨政機關的“公務員考試”熱到了銷鐵熔金的程度,有些部門的報考與錄取比例超過兩千比一。權力總是與利益有關的,如果權力與利益毫無關系,那么任何人也不會問津。或許是現在人的覺悟特別高,愿意把困難留給自己,到利益受損最大的部門為人民服務。那么我覺得我的覺悟也不低,一定要請“利益受損最大的領導干部”來當“利益受損不大”的工人農民。還有一例:某省教育廳精簡機構,為了避免劇烈變動,有關領導事先聲明把分流出來的人員安排到“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一個中心”即省招生考試中心,“兩個基本點”中一個是省教育出版社,另一個記不清了,反正都是待遇不錯的事業單位)。但分流人員并不高興,因為到2004年,該省公務員實施“陽光工資”工程,科級每月漲六百元,副處漲八百,正處漲一千,而各事業單位絕大多數沒漲。可以負責任地說,該省的教師工資肯定低于同級公務員工資,涮了一把《教師法》。
按照張維迎的邏輯,既然“改革使得相對利益受損最大的應該是領導干部”,“改革必須補償現有利益群體,否則改革就進行不下去”,那么自然要給干部階層以補償。也許是嫌我輩愚鈍,也許是怕吾輩胡攪蠻纏,也許是不屑于與沒有基本訓練的公眾討論,張維迎指出“正確的觀點是不需要投票的,否則談不上尊重科學”。的確,在學術研究領域,觀點的正確與否是不能通過投票來解決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張維迎在這里談論的不是一個學術問題,而是公共政策問題。他是在談論誰的利益在改革中受到了損害,應該優先對誰進行補償的問題,這是一個涉及社會公眾切身利益的公共問題。這樣的問題,讓社會公眾廣泛參與充分討論,有什么錯誤嗎?無怪乎有評論說張維迎實際上就是在公然主張精英獨裁。或許張維迎非常同意米歇爾斯的觀點:絕大多數群眾只是一群絲毫無能為力的無組織的烏合之眾。但不知張維迎是否認為連熊彼特主張民主只是一套制度性的程序?熏一種選擇政治領導人的政治方法的觀點都沒有必要了。我贊成秦暉先生既不要民粹主義,也不要精英主義的說法。如果按照張維迎和另一位由清華大學通過“百萬年薪聘教授”工程聘來的經濟學大師(李稻葵)所認為的公眾討論“實際上歷來對改革幫不了忙,反而起了負面的作用”的說法,弱者基本上沒有發出聲音和訴求的平等平臺。經濟學大師自詡為“自由派”,當年也曾經指出言論的自由是中國建設民主社會的最基本條件和要求之一,而今他們卻拒絕傾聽甚至粗暴扼殺公民參與改革討論的民主權利,并指責公眾在媒體上的討論“已經上升到民粹地步”。他們自詡為“自由派”,卻不允許公眾的言論表達,這倒很像是精英和寡頭的做派。
阿瑪蒂亞·森認為,民主有利于抵抗災難,可以避免大范圍的饑饉。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如果透明度和新聞自由度高,恐怕不會有那么多人非正常死亡吧。如今一些人不允許公眾講話、透明度低,當然不至于把人餓死,但對建設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有何益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