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棉襖

吃晚飯時，吳靜看趙淮去酒柜里拿酒，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不錯。趙淮平時不大喝酒，偶爾有人吃請也很少喝。但是心情好的時候除外，這時他會不請自飲，細品慢酌，少則兩三杯，多則三四兩，恰到好處時便收杯吃飯。吳靜摸不清趙淮的酒量，結婚幾十年，女兒趙曉蘭都二十六了，從沒見他喝醉過。趙淮自控力極強。趙淮是教師，在講臺前站立幾十年，他處處為人師表，即使在家，他也不做出格之事。

趙淮今天確有喜事，學校年初為他申報的中教高級職稱今天批復下來。趙淮剛聽到這個消息，心像水中葫蘆，摁下去就浮上來，在嗓子眼里亂撲騰，堵得他呼吸都不順暢。乖乖隆里冬，中教高級，放在大學就是副教授，工資一漲就是二三百！趙淮下班往家走，腳底飄飄的，雙腳像踩在彈簧上。

吳靜看桌上沒有下酒菜，轉臉去廚房。工夫不大就炒來兩個菜。趙淮用筷子，點著菜說，看你，費這事干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喝的是心情。吳靜坐到他身邊說，又不是你一個人吃，還有我和曉蘭呢。趙曉蘭仰臉附和道，媽說得對，我們也要吃！說著到碟子里搛了一筷子菜。

這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爸爸趙淮在市重點中學當老師，媽媽吳靜在實驗小學教音樂，女兒趙曉蘭大學畢業，畢業那年機關招考公務員，她過關斬將，以第一名的成績被人事局錄用，現在單位把她列為后備干部培養。

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趙曉蘭吃過走了，到客廳去看《新聞聯播》；吳靜吃得很慢，她在陪趙淮。趙淮要是細心，應該能看出吳靜是有心事的。吳靜有心事已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趙淮今天心情不錯，吳靜想今晚一定跟他說，這事拖了一個多星期，人家催問過幾次，她一直不好回話，今天無論如何要有答案。

飯后，趙淮像往日一樣，洗漱后到書房去背課。吳靜收拾好碗筷進自己的臥室。吳靜教音樂，輕車熟路，不需要背課。她打開電視，一邊消磨時間，一邊等待趙淮。趙淮生活很有規律，十點半他就會過來睡覺。吳靜沒睡午覺，剛看一會兒，眼睛又澀又沉。她看一眼石英鐘，強忍著沒睡。夫妻多年，她和趙淮已養成習慣，兩個人只要心情好，夜里一定會發生故事。這故事驚心動魄，令人銷魂。她向往這個時刻，更珍惜這個時刻。

還有半小時，吳靜就忍不住了，她開始數秒。室外傳來腳步聲，吳靜一聽心怦怦狂跳起來，臉也火辣辣的。不害臊！她在心里說一句自己。就這時趙淮推門進來。趙淮進門說，我的副高職稱批復下來了。吳靜一聽，睜大眼睛問，啥時批的，你咋不早說？現在說不是更好嘛！趙淮一邊說一邊脫衣上床。他掀開被子，一道白光撲入眼簾，趙淮頭腦轟的一響，晚飯時喝下的酒齊齊地往上涌。趙淮有微醺的感覺，身體輕輕的似乎要飄起來。

兩個人都很盡興。吳靜醒過神，適時地把心里的事說出來。趙淮聽后，熱熱的身子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激靈一下從吳靜的身上滑下來，半晌沒說話。

吳靜想既然已經說了，就把事情說明白。她說，那男孩條件不錯，聽說是你們學校出去的，大學畢業后又讀研究生，在師范學院中文系工作，小小年紀就評上副教授。曉蘭虛齡二十六了，是個大姑娘，我們要對她的一生負責……吳靜見趙淮沒動靜，探頭一看，他已發出輕微鼾聲。吳靜搖頭嘆息一聲，輕輕地下床去處理事情。

其實趙淮沒有睡，他打鼾是不愿聽吳靜說女兒的事。吳靜優點很多，缺點就是愛操心，自打女兒參加工作，她就把她的婚事掛在嘴上，好像女兒人老珠黃嫁不出去似的。二十六怎么啦，這是花季年齡，小著呢！

吳靜洗好了回到床上，想叫趙淮也去洗洗，看他原樣躺著，不忍攪他好夢，就關燈睡覺。卻睡不著，有關女兒的事一幕幕涌到眼前。

平心而論，曉蘭的條件不錯，論長相，一米七零的窈窕身材，高鼻梁、大眼睛、白皮膚；論學歷，大學本科；論工作，機關公務員。這條件百里挑一，按說應該不急。但是年齡不饒人，吳靜這個年齡，曉蘭已兩歲，而她還待字閨中。吳靜考慮很現實，有合適的可以談著，結婚晚點，否則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曉蘭也并非沒有合適人選，從去年到今年，幾個人上門牽線，條件都不錯，可趙淮就是不松口。問他，他開口說，曉蘭還小，暫不談婚論嫁。吳靜又問曉蘭，曉蘭看看趙淮，說，我聽我爸的。只要爸爸同意，我一輩子不嫁人！趙淮一聽樂了，一把摟過她，說，好女兒，你真是爸爸的小棉襖！曉蘭撒嬌說，我這個小棉襖冬暖夏涼，四季如春，專暖爸爸的心窩！這父子倆一唱一和，讓吳靜束手無策。曉蘭戀父，她要是幾天不見趙淮，乍一看到，非要趙淮抱抱她親親她。趙淮不好意思親，潦潦草草地貼一下臉想蒙混過關。曉蘭不同意，在他的懷里撒嬌，讓他親完臉蛋親鼻子，親完鼻子親嘴巴，搞得像戀人似的……

吳靜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趙淮這邊也心緒不寧，毫無睡意。但他不能動，一動吳靜肯定會過來纏他，要他表態。趙淮能說啥？他能說曉蘭這輩子不嫁人，他們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直到天老地荒……

趙淮不知他何時睡著的，天明時分醒來，他發現自己還是昨夜那個睡姿。他的身子早就麻木了，壓在身下的皮肉死了一般，用手掐都毫無知覺。趙淮翻身下床，吳靜緊跟著也起身。

一如往日，兩個人各忙各的，相安無事。吃早飯時，曉蘭看出蹊蹺，笑道，爸爸媽媽你們去照照鏡子，看你們的眼圈，跟大熊貓似的！

他們不要照鏡子，相互一看就知道了。

往后幾天，吳靜沒再提曉蘭的事，趙淮更不愿說起，他想吳靜最好健忘，永遠不提這事。

吳靜性格溫柔和善，心里不存事，有啥煩惱事走進課堂就忘記。這和她的職業有關，她面對的是半大孩子，唱的又是花花朵朵的校園歌曲。但為曉蘭的事，她變了，好像換了一個人。自那天后，她說話少了，笑聲更少，下班回家要么下廚房，無事就看電視，有時看到半夜。趙淮職稱證書發下來這天，晚上又小酌幾杯，吳靜一句話沒有，三口兩口吃完飯，推開碗就進臥室去。曉蘭發現不對頭，對趙淮做鬼臉，小聲說，兩軍對壘打冷戰呀？趙淮用筷頭點她鼻子，說，快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曉蘭噘嘴說，不嘛，媽不陪你，我陪！吃完飯，趙淮收拾殘羹，曉蘭搶著做。趙淮看曉蘭如此體貼懂事，心里倍加喜歡。

趙淮的生活就像學校排好的課程表，按時按點，有條不紊。十點半，他離開書房。上次兩個人和諧的一幕還歷歷在目，他想他今天的心情也不錯，吳靜是知道的，她不定還會給他一個驚喜。畢竟是多年的夫妻，天上下雨地下流，再大的疙瘩都能解開，這小小的意見不和更不在話下。往臥室里走，趙淮的心跳加快，身上的小火苗呼呼燃燒。他推開門，臥室里黑咕隆咚的，吳靜早睡下了。趙淮平靜一下，輕手輕腳地爬上床，伸手掀起被子，他的眼前沒有出現白光。趙淮知道吳靜是穿著睡衣的，也就是說，她今天不想給他機會。趙淮輕嘆一聲在吳靜身邊躺下。卻睡不著，腦子里像放電影，鏡頭一個連著一個，放的都是床笫之事。趙淮暗暗罵一句，沒出息！翻身又睡，還是睡不著。他把手搭到吳靜身上，試探她是睡了還是醒著。吳靜扭動一下，把他的手擺脫了。趙淮想沒睡就好，他把手重新放上去。吳靜又扭動一下，趙淮的手像生了根扎在她的身上。吳靜看擺脫不了，就用手拿，趙淮反手緊緊地抓住她。吳靜抽一下沒有成功，就不動了。趙淮得寸進尺，手一寸寸移動，像覓食的魚，不一會兒就游進吳靜的衣服里，在她的胸口安營扎寨。吳靜咬緊牙關，任他動作，須臾就堅持不住，慢慢地她的身子也成了魚，跟著趙淮的手一起游動、翻騰……

整個過程吳靜沒說一句話，趙淮也沒說。這一夜，兩個人各有心事，很晚才睡去。

第二天，吳靜與前幾天一樣，話很少，嘴巴像上了封條，能不說就不說；也不和趙淮在一起多待，沒事就看電視。趙淮知道，吳靜這次是動真格的，看來他要認真對待了。

想是這樣想，但卻遲遲不見行動。說真的，趙淮內心還在抗拒這件事。

在趙淮心里，曉蘭還是個孩子，遠沒有長大。曉蘭也確是孩子，什么事都依賴趙淮，趙淮就是她的主心骨。曉蘭小時候身體弱，老是生病。別的孩子感冒不當回事，吃點藥就好，而她卻不同，必須掛水，鬧不好還得住幾天醫院。住院那幾天，除了上課，趙淮幾乎都在醫院陪護，備課改作業也在醫院。趙淮的心比吳靜細，他每天都讓曉蘭吃好穿暖，夜里還要起來為她掖被子，以免著涼。

隨著年齡的增長，曉蘭的身體漸漸強壯起來，到讀高中時，幾乎沒什么病了。但趙淮并沒因此而放手不管，夏單冬棉，春捂秋凍經常掛在嘴上。曉蘭到省城讀大學，趙淮舍不得，每到星期天就坐車去省城看她。曉蘭的室友見趙淮對曉蘭噓寒問暖，呵護有加，都羨慕她有個好爸爸。那時手機還沒普及，一部手機動輒數千元，而且話費昂貴，只有大款和單位的頭頭們才消費得起。然而趙淮為了能多聽聽女兒的聲音，他取出多年的積蓄，買一部送給曉蘭，曉蘭因此成為他們班級最早使用手機的人。

曉蘭有了手機，趙淮就感覺不到省城遙遠了，好像近在咫尺，只隔一堵墻似的，想和她說話，一撥號碼，曉蘭的聲音就傳過來。曉蘭什么話都對趙淮說，從一日三餐到今天的天氣，再到衣服的色彩搭配，夜里做的夢……瑣瑣碎碎，沒完沒了。趙淮記得，曉蘭身子 第一次來紅，她不問吳靜，倒問起他來。她驚慌失措地問趙淮，她的身體是不是出了毛病。趙淮一聽，伸出手指刮她的鼻子，羞她說，我的女兒沒有病，是長大了。曉蘭聽懂是怎么一回事，臉一下子紅了，說一句爸爸是大壞蛋就跑進自己的臥室。

今年是趙淮的本命年，生日那天，吃飯時吳靜點上紅蠟燭，要趙淮吹。趙淮鼓起嘴巴，一口長氣剛要吹出，突然想和曉蘭說幾句，于是跑進臥室撥電話。曉蘭一聽今天是爸爸生日，大呼小叫說，爸，你咋不早告訴我？趙淮說，爸當你記得呢，難怪等不到你的電話！曉蘭撒嬌說，人家學習挺忙的，一下子忘了，懇請爸爸原諒我！趙淮點頭說，當然，爸爸要是生氣就不打這個電話了！曉蘭聽后咯咯直笑，要趙淮星期天來省城，她要和他重過生日，《生日祝福曲》今天不唱了，到見面時再唱不遲。趙淮心里像塞進一只小火爐，春意盎然，酒還沒喝就有了醉意。他對曉蘭說，好的，爸爸聽你的。乖女兒，你真是爸爸的小棉襖！

曉蘭大學畢業回到家，好運像明媚的陽光一樣眷顧她擁抱她，出了校門就進機關。

曉蘭是趙淮的光榮，更是他的驕傲。

歲月如梭，轉眼間曉蘭已有三年工齡。年增日月人添歲。趙淮想，曉蘭二十六歲，這個歲數不算小，是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然規律，誰也不能抗拒。趙淮決定做出讓步，不為自己，要為曉蘭的幸福考慮。

吳靜不知趙淮心里已有所松動，她看趙淮一如既往，上班下班，生活如墻壁上的石英鐘一樣刻板，還當他壁壘森嚴，繼續與自己對抗呢，于是就采取進一步措施，下班不按時回家，到同事家里聊天，聊晚了飯也在人家吃。家里的事也撒手不管。過去她幾乎包攬家庭所有事務，洗衣、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現在她是視而不見，一件不做。好在曉蘭會做，她發現家里亂了就主動拾掇，不讓趙淮多操心。一天晚上打掃完衛生，曉蘭看媽媽還沒有回來，就溜進書房。她對趙淮說，媽最近變化很大，和這個家離心離德，視如路人。

趙淮眼睛離開教案，想了想說，你媽和我意見不和。

曉蘭摟著趙淮的脖子，說，肯定是你欺負我媽了，對不對？

趙淮噗嗤一聲笑了，他拍著曉蘭的臉蛋說，我的小棉襖想哪里去了，離題萬里呀！

你沒欺負她，那為的啥？曉蘭打破砂鍋問到底。

趙淮嘆息一聲，想了想說，為的是你呀！

你們打冷戰，原來為的是我？我做錯什么啦？曉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趙淮想事已至此，還是明說了好。他說，老生常談，你的婚姻大事！

曉蘭一聽就明白。她奇怪道，我自己不急，她急什么？

趙淮心如亂麻，他讓曉蘭干自己的事去，他還有工作亟待處理。曉蘭聽話地離開去。趙淮坐在書房里發呆，教案是寫不下去了，他就想今天無論如何要和吳靜談談心，這溫吞水似的日子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是夜，趙淮主動靠近吳靜，吳靜誤解趙淮的意思，慌忙挪開身子。趙淮好沒情趣，臉上有些掛不住。僵持一會兒，趙淮又往吳靜跟前移動一下。吳靜沒地方避讓，她爬起身睡到另一頭去。他們用的是雙人枕頭，枕頭帶不過去，吳靜就疊件衣服放在頭下。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完課，趙淮把電話直接打到師范學院中文系，要王者接電話。王者正好在，他一聽電話是老師打來的，忙問什么事？趙淮直截了當地說，你中午來我家一趟，我有要緊事和你說。如果換做另一個人，王者一定會說有話請在電話里說。但和他說話的人是自己昔日的老師，王者沒有理由不去。中午，王者吃完飯就匆匆趕到老師家。其時趙淮一家正在吃飯。吳靜和曉蘭都沒見過王者，但看小伙子舉止大方，風度翩翩，就忍不住多看兩眼。母子二人剛開口問找誰時，趙淮已迎出來。她倆見是趙淮的客人，忙起身招呼，吳靜拿水，曉蘭拿茶葉，水泡好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把王者安排坐下，一家人才回到餐廳吃飯。趙淮并沒因為家中來了客就改變自己的儒雅做派，他不慌不忙，一如往日那樣細嚼慢咽。通過剛才觀察，趙淮看出吳靜和曉蘭對王者的印象不壞。王者這小伙子著實無可挑剔，相貌、學歷、工作……自己教過的學生，誰都沒有他了解得透徹。那天夜里吳靜一說，趙淮就知道人家介紹的是王者，他佯裝睡著了，是不想說這事。哪知吳靜這次較起真來，和他拼上了，萬般無奈他才做出讓步……趙淮吃完飯來到客廳和王者聊天，直到上班時也沒說出啥要緊事。王者起身告辭。趙淮把他送出門，返回客廳時看吳靜要去上班。他問吳靜，知道這小伙子是誰嗎？

吳靜說，你的客人我哪知道？

趙淮不顧曉蘭在跟前，更正說，不是客人是學生。告訴你，他是王者！

王者？這名字好耳熟。吳靜滿臉沉思的表情。

趙淮繼續說，他研究生畢業，小小年紀就是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

吳靜恍然大悟，她嬌媚一笑，說，原來是他，你咋不透露一點信息？

趙淮實話實說，昨晚要和你說的，你那樣對我，我開得了口嗎？

吳靜的臉上飛來一朵紅云，她羞羞地說，是我不好！

曉蘭在邊上聽得清清楚楚，說，原來媽也認識他？

吳靜轉過臉說，要說認識媽也是剛認識。繼而問，你看這小伙子如何？

曉蘭快人快語，初看不錯！王者，這名字好霸氣，像個干大事的人。

吳靜和趙淮相視一笑，他們明白，這一樁姻緣差不多能定下了。

責任編輯:劉玉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