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黎的痛苦已經持續很久了,辛辛離開多久,他的心就亂多久。
安黎痛苦,不僅僅是他的事,好朋友也跟著操心。旁觀者清,朋友們知道,其實這種痛苦根本沒必要,至少沒必要這么鄭重其事,只要狠狠心,一刀下去就行了。痛苦是因為麻煩,而無關緊要的麻煩解決起來似乎并沒想象中麻煩。他們看不慣安黎,最看不慣他那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不就是個女人嘛,何必呢,既然在一起那么麻煩,不如換一個算了,你想要什么樣的說吧,包在我身上了。朋友拍胸脯打包票說。
安黎笑了笑。他心里清楚,換女朋友當然也麻煩,要物色,要熟悉,但總比經常跑來跑去的或者為調動求神仙拜菩薩看人臉色好。有時煩了,安黎也會這么想,一旦冷靜下來又不肯了。
難道非得這樣嗎?安黎猶豫一下,默默地想,辦法總會有的,只要你肯想,任何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
對于這一點,從安黎的神情看,并非信心十足。只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他還想試試。
2
安黎屬于那種沉默而聰明的人。從小到大,安黎的成績一直很棒,直至走進大學校園。大學是個消磨意志的地方,即便在那兒,安黎仍表現得很出色,最有力的證據就是那一堆證書,還有他女朋友辛辛。
辛辛長得漂亮,而且還很有氣質,體貼溫柔,這在喧囂迷亂的現代城市非常難得。
安黎一次喝酒的時候說,辛辛是他大學四年最大的收獲。
轉眼就要畢業了,按照原則,哪兒來哪兒去。只有極少數人例外。安黎家在農村,但因為特別優秀,留在了市里的一所重點中學。其實學校本來已經答應了,也要辛辛的,后來由于名額限制,就沒辦法了。安黎竭力爭取,還是不行。無奈之下,辛辛去了一所縣屬中學。那中學在小鎮上,很偏僻,坐車過去兩個多小時。辛辛心情不好,從不回市里,每到周末,安黎什么事也不做,立刻乘車過去。與兩個人的快樂相比,乘車之苦算不了什么,只是……誰都知道,跑一個月行,跑一年也行,這樣永遠跑下去,就算安黎不煩,辛辛也會煩的。要想徹底解決問題,必須將辛辛調到市里。
一般說來,調動比畢業工作要難。當初畢業都沒留住,現在再想調,難度可想而知。安黎為了辛辛的事,跑遍所有的關系,好不容易說動學校,上面不同意。縣里往市里調,是要市長簽字的。市長多高的門檻,哪里容易呀?這可不是進校長室。大半年過去了,哪怕連一絲絲的曙光都看不到。
看到安黎整天眉頭緊鎖,朋友們又勸他說,算了吧。話還是以前那些話。中學的,醫院的,機關里,漂亮女孩多著呢,找哪個不行?他們還預言,不用半年,安黎就會將那個日思夜想的辛辛忘得一干二凈。安黎問自己,會嗎?他想這是不可能的。當一切辦法都失去作用時,安黎還是決定走調動這一步。
還調動?你想怎么打動市長?周圍的朋友不解地問。
往市里調要市長簽字,往外調不需要吧?安黎說,辛辛調不來,我到她學校去。安黎的語氣不容置疑。
真是讓豬油蒙了心,居然能想出這種辦法。朋友怒斥道,人往高處走,誰會自尋死路?也就你這種傻瓜。但安黎并不傻,他們斷定他只是階段性的,所以他們有義務拯救自己的朋友,不能眼看著他往火坑里跳。然而苦口婆心地勸說剛剛開始,就被安黎打斷了。安黎說,謝謝大家,別勸了,我已經決定了。
你們不明白的,我要過得開心,而這種開心的生活是離不開辛辛的。安黎想。
安黎把這個意思告訴辛辛,辛辛猶豫了一下,然后說,這不是鬧著玩的,你想清楚了。安黎說,沒什么好想的,這有什么好想的?手續還是要辦的,不過比去市里容易。校長知道他,又考慮到跟辛辛的關系,沉吟一下就同意了。校長沉吟一下,是想讓安黎明白他是開了綠燈的。校長說,我們說要還不行,必須局里同意,縣長簽字,這個你自己去問吧。安黎點點頭,表示感激。
從校長室出來,辛辛交代說,這跟市里不同,市里要攻克市長,這兒關鍵是局長,只要局長肯要,縣長那兒就沒問題了。
安黎心里有數,馬不停蹄地跑教育局。恰好局長在,安黎說明情況,送上材料證書等他發話。局長看了看,說,這是直屬中學,一般不要外地的,不過……你情況特殊……這樣吧,等幾天我們開個會,商量商量再說吧。安黎胸有成竹,不著急,可一等兩個月沒一點消息,打電話也找不到局長,就有點慌了。
怎么辦?安黎不安地問。
怎么辦,我知道怎么辦?辛辛的脾氣越來越壞了,沒好氣地說,你不會給他送點禮?這個局長,就等著收禮了。安黎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就是有點怕。以前為辛辛的事,吃過閉門羹,心里多少有些陰影。
送吧,出回血不要緊,死不了人的。辛辛說。安黎說,好,我這就去。
調令是禮到不久下來的,一學年快要結束了。安黎終于松了口氣,他想這地方雖然偏僻,也會過得很好的。
辛辛露出一種說不上什么味道的笑容。
3
事情起變化,是將近開學的時候。在這之前安黎就有種預感。那幾天辛辛心神不安,不怎么說話,有時候還說很累,不想動彈,總是有意避著安黎。安黎心想,恐怕要出事。
后來安黎確定有事,是因為辛辛連續十多天沒露面。
直到開學,辛辛都沒回學校,她的課先由別的老師上。校長找到安黎,安黎只能搖搖頭。安黎確實一頭霧水。他搞不懂這個世界怎么了,更搞不懂辛辛怎么了。辛辛失蹤的第三天,安黎去了她家里。安黎想用失蹤這個詞是可以的,以后好多天,他都沒有她的消息。那天在辛家,老實的大媽告訴未來的女婿,女兒前兩天回來過一趟,說有急事很快就走了。安黎“嗯嗯”兩聲,焦躁不安,不顧大媽的挽留便匆匆離開了這個辛辛生活了十幾年的破舊的村莊。
辛辛能有什么急事?她會去哪兒呢?安黎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想到辛辛說累,嚇了一跳:難道辛辛患了絕癥?否則怎么會不辭而別?這個傻丫頭,不管發生什么事,也該告訴我一聲呀,我還會不幫你?
安黎恨恨地想,真是個傻丫頭!
安黎決定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丟下辛辛不管的。如果真看病,傾家蕩產在所不惜。
安黎在夜晚的操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除了焦慮地等待,不知道還能做什么。白天,他上完必須的課程,哪兒也不去,坐在辦公室或回到宿舍對著墻壁發呆。學校上下都知道他的事,也不責怪他。
國慶節放假三天,學校一下子空蕩了。安黎沒什么事,回家看看父母,回來收到一封海南的來信。看到熟悉的字體,安黎沒敢拆,慌慌張張地逃回宿舍。
信是辛辛寫的。辛辛說,原諒我吧,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結婚了。安黎當時就傻了,趕忙從頭看。辛辛說,我跟老公在網上認識的,有些日子了。就在你接到調令不久,他向我求婚了。我心里很矛盾,你為我調到這兒,我這么一走,是很不道德,但是……我不能一輩子呆在這種破地方,我希望能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跟著你呢……
是呀,跟著我不會幸福的,只會一輩子受窮。安黎閉上眼睛,狠狠地揪一把頭發,喃喃自語著,當初畢業,我能拿出一兩萬,也不至于有以后這么多周折了。
信的結尾,辛辛說,你對我這么好,什么事都讓著我,就最后再原諒我一次吧。安黎看著看著,竟然笑了。他把信重新看一遍,一條一條地撕著。碎紙片雪花一樣地飛舞著,布滿窗外的天空。
她是沒要我調來,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安黎搖搖頭嘆息了一聲。
當大家再看到安黎時,他仍然很消極,臉上卻有了笑容。眾人雖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從收發室小梁那兒得知了海南信件之事。聰明的人猜測,安黎被人家耍了,于是拐彎抹角地開導他。安黎既不表示接受,也不表示拒絕。事實上安黎根本不在乎別人的反應,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往市里調。他來這兒為了辛辛,辛辛都走了,一個人留下來還有什么意思?美好的生活被辛辛帶走了,夢想也被她帶走了,安黎想回市里,這無可厚非。
校長自然不想放他走。雖然接觸不長,校長聽過他的課,知識淵博,教態大方,課堂駕馭能力很強,是個好苗子。只是人家要走,也不能拖住不放。現在安黎面對的尷尬是,學校能放,局里也同意,市里卻不肯接收了。
結果可想而知,安黎竭盡全力,換來的不過是失去辛辛后的又一次失敗。這個打擊不小,安黎大醉一場,又睡了兩天,死心了。校長對他還不錯,輕描淡寫地批評幾句就算了。校長說,好好干,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我們這里的骨干教師。
校長果然有眼力,安黎的確是教書的料,帶的兩個班成績遙遙領先。就在他進校第三年,受到了縣政府的嘉獎。全校近百名老師,獲此殊榮的不過十人,安黎是最年輕的。
安黎真的很開心,他最開心的是,自己終于從辛辛離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4
安黎跟丁云關系的改變,是從操場談話那刻開始的,具體說是丁云要給他介紹女朋友開始的。在此之前兩人也挺熟,只是程度沒這么深。
其實有一段時間,安黎對丁云的印象還是蠻深的。丁云在閱覽室上班,三十來歲,長得很漂亮,從臉到胸,到腰,再到腿,簡直無可挑剔。不要說這個小鎮,就是放在美女如云的市里,那也是美女中的美女。坦白地說,單從相貌說,丁云絲毫不輸辛辛。安黎初次見到丁云多看她兩眼,但心思都在辛辛身上,也就看看而已。后來辛辛離開,安黎痛苦得死去活來,在他眼中,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丁云也被埋沒了。
俗話說是金子總會發光,丁云相貌出眾,脾氣也好,還是引人注目的。許多男教師都好跟她開玩笑,抓一把頭發,或捏一把胳臂是常有的事。丁云也不惱火。有時安黎進去看書,碰巧撞上了,就會心地笑笑。
當然,安黎笑歸笑,笑過也就算了。躺在床上,他也會想象丁云的身子,但只是一閃而過,決不付諸實施。
讓丁云芳名遠播的,還有一件事,這就是眾人皆知的風流艷事。
故事的男主人公是本校老師,教政治的,安黎接觸過,看起來非常老實。那時他是丁云的班主任。據說當時學校很亂,女學生跟男教師關系如何,這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乏男教師跟女學生睡覺的。其實這種事現在還有,以后也難說斷絕,但那時候似乎更隨便。在這種背景下,丁云失去了貞操。安黎覺得丁云挺冤的。那個猥瑣的男人,她怎么看得上?
盡管如此,安黎仍然認為丁云很漂亮。
一個人的漂亮不會因此而改變。
后來安黎跟丁云熟悉起來。閱覽室在辦公樓六樓,最高層。五六層都是些工會、檔案室什么的,平時很少有人去。安黎看書多,自然會被美女記住。安黎很規矩,每次都叫丁姐。結果呢,別人按規定只能借五本,他卻可以借好多本。安黎對丁云印象不錯,但沒想到她居然要給自己介紹女朋友。
你不小了吧?丁云說。安黎的確不怎么年輕了,工作四年,二十五都要過了。丁云說,你看看,跟你同時畢業的誰沒結婚?沒結婚的也都有了。這也是事實。安黎想,既然非得結婚,那就隨便找一個吧,只要脾氣好就行。能長得漂亮點,就更好了。
安黎并不特別渴望成家,可總一個人,有時也會覺得孤單。
5
女孩是輸液室護士,二十出頭,長得可能還不錯。安黎事先知道的也就這些。
見面在周六晚上,休息時間,大家都方便。關于地點,發生過一些分歧。安黎提出在他宿舍,或者辦公室,都被丁云否定了。理由是這樣對女孩不好。丁云說,要不干脆去我家吧,行就行,不行就算,反正也沒別人知道。安黎想這樣也好。
當天晚上,安黎準時過去,稍稍修飾了一下頭發。丁云正在看電視,還嗑著瓜子。丁云向來會打扮,即便最簡單的衣服,她也會穿得引人注目。這時她穿著緊身白襯衫,把原本就很豐滿的胸脯襯托得更大了。安黎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往那瞧,以至于沒留心她藍色的長裙濕漉漉的秀發同樣很誘人。
安黎想,誰娶了這樣的女人都會知足了。
小安,過來坐吧,先看會兒電視。丁云抓瓜子給他吃,說,女孩有些事,要晚點才能來。安黎點點頭,在離丁云遠一點的沙發邊上坐下了。
丁云的頭發不知用什么洗的,特別香,直往鼻子里鉆。安黎不習慣,就站起來打量房間。丁云的房子大,加上老公經常不在家,顯得很空曠。安黎說,東東呢?東東是丁云的兒子,一個調皮的小家伙。丁云說,今天不是周末嘛,去他姥姥家了。安黎不說話了,默默看電視。丁云也不怎么說話,“啪啪啪”地嗑瓜子。
說好六點半的,將近七點了,還不見那女孩過來。安黎朝墻上的掛鐘瞧了瞧,丁云笑著說,別急,時間還早呢,我打個電話問問。把遙控器塞給安黎,進了里間。待她再出來,一臉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小護士臨時有事走不開,今天不能過來了。安黎說不上失望,但被人這樣耍,總不舒服。他跟丁云客套幾句,說,丁姐,她不過來,那我回去看看書。丁云拉一把他胳臂說,別急呀,多玩一會兒,你平常又不來。她的手很細膩,摸上去又滑又軟。安黎遲疑一下,又坐下了。
不好意思,丁姐,太麻煩你了。安黎說。丁云說,這有什么,是我沒辦好,讓你白跑了一趟。你今晚沒事吧?安黎搖搖頭,丁云就提議打牌。安黎對打牌情有獨鐘,還跟丁云合作過。丁云說,那就打牌了。她又進去打電話,沒找到人,于是兩個人玩了起來。
兩個人打兩副牌,同樣很有意思,尤其他們這樣的高手。
玩了一會兒,丁云嫌熱,就去換了件衣服。后來丁云穿著薄薄的紗一般的圓領衫,里面什么都沒有。
安黎覺得不行了。安黎想她穿得也太暴露了。胸脯上藍色的血管在燈光下清清楚楚,還有兩條大腿,白晃晃地扎人眼。安黎一顆心“怦怦”亂跳,手一抖,茶幾上的杯子滾到地上,碎了。他連忙說對不起,彎腰去撿,丁云立刻“沒關系沒關系”地搶著撿。兩人的頭撞了一下。安黎直起身子,看到丁云腰上白白的一片,還有撅起的屁股,圓潤,飽滿。
安黎有種沖動,想從后面抱住她,這時丁云已經收拾好了。
看到安黎不知所措的樣子,丁云笑了笑,湊近他說,怎么了?那語氣,那神態,說挑逗一點不冤枉她。安黎嗯一聲說,沒什么。丁云說,還說沒什么,你的手發抖呢。丁云握住他的手,又摸摸他額頭,誘人的胸部就在眼前,伸手可及。更讓人受不了的是,丁云身上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體香。安黎控制不住了,一把摟住丁云,而她那薄薄的衣衫也已形同虛設。這是安黎最不能原諒自己的。
你想要我嗎?丁云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親吻,喘著粗氣說。她的手落在對方皮帶上,繼續努力著。安黎說,我……他手上使勁,丁云叫了一聲,倒把安黎叫醒了。安黎猛地推開丁云,悔恨地說,別……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子。
丁云打了個趔趄。她沒照鏡子,估計傻瓜大概就是這副神情。
6
安黎好久都不敢跟丁云說話,見她就躲得遠遠的。做賊心虛,不做賊,有時同樣也會心虛。如果……如果安黎不想丁云,或者索性厚下臉皮,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那可能就真的什么事都沒了。但問題是,安黎不能將這事忘掉。在睡夢中,現實生活又一次重演,不過這次結果不同,安黎表現得很勇敢,徹底征服了丁云。
安黎想體驗一下勇敢的感覺,這事一直折磨著他,讓他無法安寧。
只要肯用心,機會還是有的。不久丁云再次為安黎創造了機會。那是六月底的一天,丁云攔住安黎,臉上還帶著笑容。丁云說,小安,快要放假了,你借的雜志還沒還呢。安黎說,我知道了,一會兒要到樓上去。
安黎是下午五點鐘左右去還雜志的。安黎抱著一摞雜志爬到六樓,突然覺得很滑稽。
丁姐,雜志都在這兒,你看看。安黎說。丁云正在翻電影畫報,看他一眼,又低下頭說,放那兒吧。教師還書要劃掉記錄,丁云不劃,安黎也不走,心懷鬼胎地溜到她身后。
丁云還穿著那件藍裙子,亮麗的頭發披在身后,讓人想入非非。安黎的心又開始不規則地亂跳了。雖然他曾領略過丁云更為隱蔽部位的美麗,但隔這么多天,摸她頭發還是免不了緊張。安黎說,丁姐,你頭發好順,都能做廣告了。丁云沒理他,安黎就很尷尬。他想換個話題,就聽丁云板著臉說,你干嘛?安黎臉“騰”地紅了,訕訕地縮回手。
你膽子真小,那天沒嚇著吧?丁云接著似笑非笑地說。安黎摸摸臉,用手指梳梳頭發。丁云盯著他看,又笑了,起身關上門。安黎預感,可能要有重要的事發生。
我就知道你不是木頭人,那天晚上后悔吧?你回去后……丁云湊在他耳邊說了句很露骨的話,安黎又面紅耳赤了,兩頰發燙。丁云嫵媚地撫摸他的臉說,好熱,熱死人了。禮尚往來,安黎也回敬她一番。兩人摟在了一起。丁云勾住安黎的脖子,舌頭伸進他嘴里,蛇一般地游來游去。
丁姐,今晚上……我去你家里吧。安黎喃喃地說。
你想做壞事?丁云說。安黎干笑一聲。丁云又說,何必晚上呢,你想要,我現在就給你。丁云老公經常亂跑,出去半年了,她說這種話一點都不意外。安黎卻大吃一驚,說,在這兒?這可是辦公地方。丁云說,那又怎么樣?只要咱倆愿意,在哪兒都行。丁云說只要他們高興在大街上做都行。說話的時候,丁云手也沒閑著。安黎被她一碰,更想
了。
這兒不如丁云家安全,但在晚飯時間,大家要么在操場上打球,要么吃飯了,沒人會上來的。上來也能不開門。安黎認為不方便,還因為沒床。
你不會站著?丁云呵呵呵笑幾聲,說,還想要床,你還要什么?將就一點吧。朝閱覽桌呶了呶嘴。桌子很大,丁云躺上去綽綽有余。安黎沒什么好猶豫的了,匆匆脫衣服,笨手笨腳地爬上去,跟狗熊似的,極不雅觀。
安黎跟辛辛接觸兩年多,從未做過出格的事。他有些慌亂。丁云說,不要緊,這個很容易學的,比你寫文章計算公式容易多了。事實上,這種事的確不需要天賦,而且效果出奇得好。兩人忙碌一陣子,安黎以脫衣時一點五倍的速度穿上衣服。相對而言,丁云就從容多了,也穩重多了。
丁云慢條斯理地收拾好自己,還照照鏡子,親安黎一口說,寶貝,好不好?
7
安黎和丁云活動頻繁,最初時候,幾乎天天離不開對方。他們的戰場也很隨意,碰到哪兒是哪兒,丁云家,安黎宿舍,或者六樓閱覽室。甚至有一次,他們還在山上留下了愛的痕跡。
那是正式放假半個月后的一天,丁云在學校呆煩了,想去市里買衣服,要安黎陪著她,順便給他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丁云對安黎真不錯,自從兩人好上后,經常給他買東西,給他做好吃的。丁云的老公做生意,錢不成問題。安黎不在乎她的錢,但他經濟一般,偶爾也會接受心愛人的幫助。當然,丁云有什么要求他也會盡量滿足的。比如說這次來市里玩,安黎就沒多大心勁,還是來了。
安黎在這個城市生活四年,各個地方爛熟于胸。市里沒啥好玩的,看過衣服,安黎帶丁云爬學校旁邊的一座大山。那兒樹木蔥茂,青石成片,還有些意思。丁云跑過去一看,果然爽心悅目。
爬山的人不多,越往上越少,快到山頂時都沒動靜了。兩人停下來,歇一歇喝些飲料。起初還聊聊天,喝完飲料,兩人就摟在一起,互相撫摸,摸得雙方都有了意思。尤其是安黎將手伸進丁云懷里,丁云整個身子都軟了。
兩人后來就爬山。山上的人少,躺在一起,互相撫摸著就都有了意思。安黎的手捏得丁云軟軟的。
我想……我想要你。安黎低聲說。他擔心丁云會罵他,但丁云沒有,她用同樣急促的語調表達了類似的意思,只是語言更粗俗。安黎欣喜若狂。在山上不方便,丁云只脫掉里面的,裙子留住了,而安黎也沒把整條褲子脫下來。
做的時候,安黎怕被人發現,不時地向四周看看。安黎想,他這樣跟畜生距離還有多遠?
8
丁云罵安黎豬狗不如,是他們從山上回來兩周后的事。
丁云的丈夫回來了,安黎長時間見不著她,心里跟貓抓似的。他給丁云打電話,請她去“小神仙”吃飯,丁云不太情愿,經不住安黎一再請求,勉強答應了。席間兩人喝了點酒。安黎平時不喝酒,喝酒就有些亂性,就動手動腳的。丁云給他親,給他摸,當對方提出進一步要求時,她就不肯了。丁云說,你瘋了?這是哪兒呀?豬狗都還知道挑個地方,你連豬狗都不如?
就在二十天之前,他們還在這兒有過。
那正是情濃時,安黎去丁云家吃飯。丁云懶得做,請他到“小神仙”。在單間里,丁云盡顯俠女風范,干凈利落地滿足了安黎一回。準確地說,兩人互相滿足了。那回安黎真興奮,而現在……人家老公一回來,他就一文不值了。安黎猜測,在丁云眼中,他或許還不如一個用過的破罐子。
那回安黎沒有得逞,這一點可想而知。安黎想,他是愛上丁云了。這不僅是生理需要,還有精神上的。生理上還好,隨便找個人都行,愛上一個人就沒辦法了。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的。丁云之所以如此小心謹慎,膽小如鼠,是怕東窗事發,最怕是丈夫知道,那一切全完了。安黎想,如果他們倆私奔,那就什么事都沒了。安黎強迫自己忍住,找個機會,向丁云說明這個。丁云怔了怔,不認識他似的。
你腦子有病,這種事也想得出來?丁云撲哧笑了,笑過之后,用手指他額頭說。
我是說真的,不開玩笑。安黎說,我喜歡你。丁云說,我知道,我也喜歡你,一旦有機會,我不會忘了你的。安黎急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們倆永遠在一起,去個別的地方,在那兒結婚。
丁云真的愣住了。丁云說,你沒發燒吧,怎么竟說胡話?安黎說,我是真心實意的。丁云的回答立刻變得很堅決,沒有絲毫商量余地。丁云說,這根本不可能,你想也別想。丁云有家庭,有孩子,還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跟著安黎,這一切將會像氣球一樣從眼前飛走。丁云不笨,她的智商足以讓她分辨輕重。
安黎難過得要命。安黎還不知道,他不明智的舉動加速了兩人的分離——丁云決定盡早結束這種不正當關系。她雖不后悔失身安黎,也不想繼續下去了。這樣很容易惹火燒身。尤其看到安黎倔強的本質,丁云更怕了。她想真正給他找個女朋友,讓他定定心。雖然知道這很難,安黎幾乎不怎么多看其他女孩子,丁云還是要試的。
丁云還真認識一個漂亮的小護士,可惜沒來得及提,安黎就出事了。
9
寂寞而漫長的假期在酷暑中走遠,新學期終于來了,大家都希望能有個新的開始。安黎沒想到會出事,丁云更沒想到他會出事。
出事那天,居然沒一點征兆。
也是那天活該有事。安黎已經很久沒那個了,看丁云丈夫跟幾個人出去,又去找她。敲開門,丁云冷冷地說,你來干什么?安黎一句話不說,使勁擠進門里,向左右看看,叫道,東東,東東。沒人應。丁云說,你找他干嘛?安黎又叫兩聲,還是沒人應。在這件事上再次表現了安黎的聰明才智。一旦確定沒人,他就大膽了,一把將丁云摟進懷里,狠狠地親她。丁云掙扎著,被他親了兩口,在對方侵犯她最敏感的部位之前及時阻止了他。
你別亂來,東東在隔壁玩,馬上就會回來了。丁云理理頭發說。
我才不管呢,我已經很久沒有了。安黎說,不要緊,你知道這種事很快的,幾下就行了。這是個難得機會,安黎不想輕易放過。丁云說,幾下?一下也不行。她想說你先忍忍,過幾天再找個機會……還沒說,安黎就撲上來脫她的褲子。丁云惱了,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惡狠狠地罵道,畜生,滾!安黎見她滿眼怒火,摸摸發燙的臉,一陣心虛,怏怏地走了。
安黎腦子里亂糟糟的,想回宿舍大睡一覺。從丁云家出來,經過“小神仙”酒樓,又想吃點東西。這樣想著,身子已進了大廳。
最近嚴打,飯店沒小姐就罷了,有的都撤了,生意冷清不少。老板娘無聊得很,嗑著瓜子,手在電視遙控器上摁來摁去。見安黎進來,笑瞇瞇地說,幾位?安黎豎起一根指頭,老板娘本已站起的身子又坐下了,碩大的乳房晃了晃。安黎盯著她的胸部,聳得那么高,突然有沖動。
丁云,你不給我,我也找得到別人。安黎暗暗地想。
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陪我喝幾杯。老板娘沒吱聲,仍在嗑瓜子。安黎一下子提高聲音,厲聲說,你們做不做生意?不做我走了。老板娘丟掉瓜子,拍拍手說,做呀,有客人還能不做?你吃什么?安黎點兩個葷菜,要了瓶啤酒。
沒有小姐,只得有勞老板娘親自服務。上好菜,老板娘扭扭身子正要走,安黎伸手拉住她說,大姐,沒事陪我喝一杯。老板娘說,就這兩個菜,還想請我喝酒,太寒磣了吧?安黎說,想吃菜還不容易,隨便點就是了。老板娘撇了撇嘴。安黎進廚房加兩個菜,又要幾瓶酒,跟老板娘對喝。
兩人邊喝酒,邊開玩笑。安黎說,大姐,幫我找個小姐。老板娘說,哪有小姐,我們這兒做正經生意的。安黎說,得了吧,哪個飯店沒小姐?你們這兒的小周小吳都陪人睡的。老板娘笑著說,你怎么知道?你睡過?哈哈,反正現在沒了。安黎說,是嗎?我看你就挺好的,不如咱倆……攬住老板娘的腰,捏了一把。
你干什么?規矩點,我當你媽都差不多。老板娘扳他的手說。
別假裝正經了,說吧,你要多少錢?安黎直截了當地問。老板娘要罵他,安黎說,我不會讓你吃虧的,爽快點,出個價。拿出一百塊,見打不動她,咬咬牙又拽出一張。老板娘笑了笑,想伸手去拿。安黎搶在手里說,你還沒答應呢。老板娘悄聲說,看你急的,今晚十一點,沒亮光了你就過來。安黎“嗯”了一聲,在老板娘胸前掐了一把,再往里面伸,老板娘攔住他說,急什么,晚上有你摸的。
安黎吃過飯,在校園里轉了轉,心不在焉。十一點鐘的時候,安黎自己解決過一回了,并不特別想那事。可是想到丁云發怒的樣子,喪氣得很,就又帶著錢去了。這里的床很大,很舒服,可以任由安黎發揮。老板娘比丁云豐滿,身上的肉多,摸起來更有味道。安黎做了一回,不想走。老板娘說,給你說清楚了,這可是一回的錢。安黎想,反正就一回,就奢侈奢侈吧。又添一百塊,慢慢撫摸著,直到再次勃起。他們沒有急于進行,而是慢慢來,正進行到高潮處,忽聽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安黎嚇了一跳,匆忙穿衣服,還沒穿好,沖進來兩個派出所的。
順便說一句,這事是廚師報得信。廚師以前跟老板娘好過,后來受到冷落,便懷恨在心。
10
一夜之間,安黎從受人尊重的好教師變成了萬人唾棄的嫖娼者。安黎被派出所罰款五千元,之后被學校開除了。即便不開除,他現在這樣子,也沒法再給學生們上課。
消息風一樣地傳開了。
第二天黃昏,安黎的父親來了。父親看著兒子,半天不說話,在另一個清晨帶走了他的全部行李。安黎在宿舍的床板上睡了半天,是趁傍晚學生上課時偷偷走的。
來到街上,灑滿夕陽的大街空蕩蕩的,正如安黎目前的腦袋。準確一點說,安黎的大腦并不空蕩。他腦子里三個女人交錯閃現著,某種程度說,用凌亂更合適。安黎想,是空蕩呢,還是凌亂呢?他恍恍惚惚地,突然看到一個人影,是丁云。丁云攔住他,愧疚地說,小安,是我害了你,當初我真不該……安黎苦笑了一下。丁云說,那天晚上不是我,你也不會這樣。然后向左右看看,低聲說,去我姐家吧。安黎迷惑不解,問她干什么,丁云說,我姐家就在這附近,現在沒人,咱們倆過去……
安黎搖搖頭,實在沒那個興致。他看看遠處的夕陽,心想,大概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作者簡介:梁弓,原名劉猛,江蘇銅山人,1977年12月生,文學碩士,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上海文學創作中心注冊作家、第一編輯室主任。曾在《大家》、《花城》等雜志發表小說,部分作品被《中華文學選刊》、《短篇小說選刊》等刊物轉載。
責任編輯:于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