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社會都在一種焦躁中拼命狂奔,生怕被這個已經丟三落四的時代甩在身后。
在我最初制作高端人物訪談節目的時候,曾深受香港電臺的《杰出華人》系列的影響。最富成就的人物,扎實生動的內容,有一定深度的對話就是我對節目的要求。頭兩年節目以“成功故事”為主,誰有名就采訪誰,什么傳奇就談什么。慢慢地,開始不滿足了。無論怎樣傳奇,無論多么重要,都不一定與你我相干。再說,新聞已經報道過,歷史已經評價過,還要你再說一遍?面面俱到地報年譜,又能給人們留下什么印象呢?
我苦惱著,一遍遍回放采訪的錄像,結果發現,那些經得起反復回味的片段往往與所謂成功無關。
它們不是獲得諾貝爾獎的激動瞬間,不是藝術杰作被天價拍賣的屏息時刻,而是與過程相關的一個個困境,是期待與現實的落差,當事人的彷徨無助,以及在苦捱中體味的細微溫情,這些才是人性的相通之處,是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爍爍真金。
于是這以后的采訪,我有意識地多談“人”,少談“事”,多談“困境”,少談“成功”,以期找到被采訪人與觀眾的共鳴。當我間到他何時找回心靈的安寧時,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告訴我:“在最困難的時候,我決定告訴妻子真相。真相給人自由。在那一晚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可以面對大陪審團了……”同樣地,我能夠體會成龍的真誠。他在我就“小龍女”事件舊事重提的時候說:“我真的一直防著我太太,因為我怕她把我的財產卷走,我一直只給她夠用的零花錢而已……那一天,我給她打電話,沒好氣地告訴她我發生的事情,我希望她生氣,希望她罵我,然后我就可以說,算了,離婚吧。但她沒有,反而讓我別管她,先去把別人照顧好。我傻了,真的傻了!后來,我就改了遺囑,把財產的一半交給她,另一半捐給基金會。”我一邊采訪一邊想:“可憐的女人,她本來就應該得到你的財產的那一半。”
當然,婚外情的危機并不是最大的困境,還有種困境叫“無望”。香港影帝黃秋生演過多年的爛片,他拿不起藝術家的架子,因為有妻子兒女要養活。他只有委屈自己直到大病一場,但心里相信:人生即如一坨屎,也要讓上面開出一朵花來!不管片子有多爛,他要演出不爛的角色,終于修成正果。
有時,成功本身就是一種困境。近幾年我采訪的人士中有不少是我認識多年或曾經采訪過的,如陳天橋、江南春。他們走過創業初期的艱辛與驚險,一步跨上納斯達克的這匹快馬,飛揚的股價,高漲的業績使他們成為資本的寵兒。不過,還來不及高興太久,這匹烈馬就使出了頑劣的性子,它的貪婪,喜新厭舊和冷酷無情讓人不寒而栗。自主成長跟不上了,那就并購吧,舊有業務遇瓶頸了,那就得趕快要個新項目,最好大一點的,跟13億人口能做個乘法。如果失算了呢?如果管理跟不上了呢?那些今天舉杯相迎的投資家,明天就會反目為仇。此時還能按自己原有的愿景去規劃企業的明天嗎?還能真正享受創業時的樂趣嗎?也許這些都成為了一種奢侈。這就是成功的困境。
還有一種困境,叫萬眾矚目。如陳凱歌,馮小剛,如妮可·基德曼,休·杰克曼。當初人們那個捧啊,曾經人們那個損啊,哪里有你辯白的余地了?……比外界壓力更難受的一種困境叫自我懷疑。哲學家周國平是位智者,就連他也逃不脫這重困境,甚至因為敏銳善感,他的痛苦比旁人還要來得更深切些……哲學,又如何能幫得上忙呢!
其實,個人的困境往往也屬于時代。心靈的空缺,強烈的不安全感,生活的顛簸和感情的搖擺可能屬于每一個人。我們的困境如此真實,而我們的欲望又如此強烈,所以整個社會都在一種焦躁中拼命狂奔,心事重重,生怕被這個已經丟三落四的時代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