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之自由與何種自由

自由是誰的？自由的內容是什么？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自由的真正面目

張五常最近發表了兩個論斷:其一，中國的市場比美國的還要自由;其二，中國目前的制度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后的制度。當然，后一個論斷我們先不討論，而前一個論斷，涉及到對自由的理解，倒是有幾句話要說。張五常以制度經濟學家而著稱，在國內有非常大的影響，對于這一看法有必要理論一番。

根據我的理解，張五常認為中國市場制度更自由，是基于兩個原因。按照張五常一貫的看法，他認為社會福利制度是一種養懶漢、挫傷企業家的積極性、損害經濟效率的制度，這阻礙了經濟自由。相比于美國而言，中國目前的工會制度和福利制度根本就不算回事，中國的工會根本不能代表工人與資方進行有效的談判，更談不上阻止資方隨意開除工人、要求資方提高工資等這些工會最基本的職能。據此，張認為中國市場當然就更為自由。進而，因為中國經濟連年的高速增長，據說中國GDP的增長率是全球第一，其中沒有工會等制度安排的“自由制度”為此提供了有力的支撐。于是他得出了一個價值判斷，能夠獲得全球第一增長速度的制度當然是前無古人的好制度。

不能回避的是，評價一個社會制度的好壞，首先需要確立評價的價值準則。我們也可以列舉出一系列的價值原則，比如自由、正義、經濟增長，都是人類追求的價值，尤其是自由和正義，更是人類孜孜以求的王者價值。

如何理解自由，一直是挑戰人類智力的根本問題之一，迄今為止眾說紛紜。但無論如何，如果說自由或正義是值得追求的價值，則考量某種社會制度是不是一種“好”的、“自由”的制度，應該由受到這種制度約束的社會主體給出評價。自由必然是依附于具體的人而存在，脫離了人本身的自由是沒有意義的。因此可以設問，所謂的“自由”是誰享有的自由？是一種觀念上的虛無縹緲的自由，還是能為社會主體感知到的并能在制度層面得到保障和落實的自由？比如說，在某種社會制度下，有一類人可以隨意地剝奪另一類人的財產乃至于生命，對于剝奪者來說，他們會認為這種制度是自由的;而對于被剝奪者來說，在這種制度下他們并沒有自由可言。因此我們必須搞清楚，某種制度之自由是被誰所享有、是“誰”的自由？顯然，如果某種制度能為所有的人提供等度的自由（所謂等度的自由指的是在同一個具有“合法性”的規則之下人人享有同樣的自由），則這種制度當然被認為是自由的;如果某種制度給予了特定的人群以自由，而除此之外的人群并不能享有同樣的自由，則評價這種制度的自由與否就是毫無意義的。

所以評價中國的市場制度是不是一種更自由的制度，我們就要仔細分析一下:這種制度之下到底是誰獲得了自由。可以看一些基本的事實，以勞資雙方對契約的執行為例，勞資雙方簽訂的勞動合同包含的一個雙方共同認同的原則是，勞動者必須為資方提供一定時間的勞務，比如每天聽從資方的指揮工作八小時等，而資方必須按期支付勞方一定標準的工資。這個合同是完備的，給予了雙方對等的約束:如果勞方為資方提供了勞務，則資方就必須支付工資，否則資方將承擔處罰;如果資方支付了工資，而勞方卻拒絕履行提供勞務的承諾，則勞方將承擔處罰。當這一合約得到完整執行時，我們可以認為這個規則之下雙方都是自由的。然而，中國的事實是，資方拖欠勞方工資的事情堂而皇之地天天發生，目前全國拖欠工資總額達1000多億，而資方并沒有為此承擔理應受到的懲罰。以此而論，在當下的勞資制度中，資方的自由顯而易見，而勞方的自由似乎并沒有得到合理的保障。張五常的命題如果加上一個限定，即“對于企業主來說中國的市場比美國的還要自由”，我認為就完全成立了。

進而，自由的內涵隨著歷史過程而演變，最終體現于人人接受的規則之中。人們獲得實質性自由的第一步，是對各方的行為進行必要的限制，比如在人人可以橫刀相向的社會里，事實上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得不到保障，任何人都無任何自由可言，那怎么辦呢？于是人們可以約定一個規則:即任何人不得隨意侵害他人生命，這個規則事實上是對每個人的行為都給出了一個約束，在真實社會中這些規則被稱之為法律、法規，自由在這些規則之下才有實質意義。之后的人們遵循這一規則就可以自由開展自己的行為，也就是說，“自由”其實是在定義一些初始規則之后才有意義的。自由不是絕對的，自由并不是意味著任何個體可以為所欲為，自由真正得到落實必須先確立一系列約束某些行為的規則，先有規則而后才會有自由，規則是自由的前提和保障。

只要這些規則能夠平等地約束或保障所有的人，并且規則得到了一致認可，就必須無條件被執行，脫離這些規則，自由是沒有定義的。如工會制度、基本的社會福利保障制度、自由契約制度、對契約的無條件執行、政府應當承擔社會責任等等，其實就是一些被確認了的初始規則，這些規則本身就是來保障自由的落實的，沒有這些規則，中國市場就無所謂自由可言，只有在這些規則之下，才能討論中國市場制度的自由與否。那么，在今天的中國社會，工會制度、基本的社會福利保障制度、自由契約制度等，固然在紙面上是存在的，可事實上根本得不到真正落實，如果張五常正是依據這些規則被淪為一紙空文而認定中國擁有了自由市場制度，那就叫人無話可說了。當然，保障自由的規則的內容是什么，是另一個問題。

回到文章開頭張五常的命題，如果認同張五常所指稱的“中國的市場比美國的還要自由”這一命題，則必須強調指出，在兩種情形下這個判斷是成立的:第一，對于誰來說，中國的市場比美國更自由？比如對于比美國承擔了更小責任的中國政府來說，對于連工人工資都可以不付的中國企業主來說，這確實是一個更自由的市場;第二，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自由呢？顯然，這是一種可以無視任何規則、任意踐踏規則的“自由”。

作者任教于浙江大學公共管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