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社會群體之中,向來“以天下為己任”的知識分子階層,他們對中國社會變革的敏感毫無疑問是最為強烈的:一方面,他們面對中國因落后而遭受到外來文明欺凌的現實憤慨不已;另一方面,又為未能去除中國漫長歷史中形成的諸多弊端而感到痛心。一百年中,他們隨大時代變遷而上下沉浮,他們悲喜交加的人生閱歷,或許正可以視為百年風云變幻的豐富注腳。由是言之,記取他們的記憶,其實也正是豐富我們對于這近百年變革的理解的最生動、最直接、最可信賴的方式。因而也不難理解,為什么當今有著強烈歷史意識的媒體會責任感強烈又饒有趣味地做口述歷史,而觀眾與讀者也始終對這一類的文字與節目保持著相當的熱情。
作為南方都市報副刊版精心策劃的一個大型欄目,在一年多的時間里,文化大家訪談以每周一期、每期兩至三個版的頻率刊出對一位國內文化名家的專題訪談,在國內文化界備受矚目。
文化大家訪談系列終以《最后的文化貴族》為名結集出版了第一輯,無論從文化留存的角度,還是從真實還原歷史的角度,都是一本足以讓所有對中國社會變遷的歷史有興趣者產生敬意的書。
從那些逝去的歷史中,我們更能理解歲月磨練即人生智慧。在書的封頁上,編者寫道:“他們平均年齡85歲,他們都是站在中國文化巔峰的巨人,他們以深厚的學養,歷盡滄桑的履歷以及超塵豁達的人生觀,詮釋一個時代,代表一種精神。”讀者有此疑問似是必然:年長者即可稱大家?大家只能存在于這些年長者中嗎?事實上,在大家系列訪談的策劃之初,選取的訪談者大致確定在80歲以上。之所以選取這個年齡段,不僅是考慮到要盡早為這些尚健在的文化大家們“搶救性”地做一份他們個人的口述歷史,更重要的原因是20世紀大時代變局殘留的痕跡正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被淡忘。對于至今仍存留在老一代文化長者中的鮮活記憶,我們有什么理由無動于衷?與其說年齡讓人們對他們進行仰視,不如說是歲月磨練給予了他們的人生以足夠的分量——這不也是給文化后代提供的另一種形式的財富?這些可親可敬的文化大家們,在他們的耄耋之年的敘說中,不妨理解成是他們向我們年青一代講述生活智慧,也更能體現出中國傳統文人的文化傳承。閱讀他們的口述歷史,其實也是在讀一本生動有趣的歷史圖本。
從那些逝去的歷史中,我們總能感受到大時代中的起伏人生。在《最后的文化貴族》第一輯選取的16位文化大家中,可謂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不同:有的是留洋后回國,如周有光、楊憲益;有的一生只陶然于某一城,如王世襄、鐘叔河;有的輾轉流離從大陸而香港,如羅孚;有的一生只鐘情一事,如周汝昌;有的則生活豐富多彩,如黃苗子與郁風;有的開朗幽默,如黃永玉、丁聰、王鐘翰、沈昌文、朱健;有的則性情沉穩,如文潔若、陳之藩、鄭敏、彭燕郊……上世紀30年代到80年代的數十年間,是這一批文化大家們成長與生命力最充沛的主要時期,正好也對應著中國社會的急劇變革期,不論性情如何不同,不論他們是主動或被動,受時代的影響則是他們這一代共同的表征。他們都運行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軌道上,有相逢又有擦肩而過,所取得的成就也無法用一個固定的標桿去衡量,如果說有共同點的話,那就是他們都經歷過那個時代的變遷,與彼時的政治環境、社會思潮、風流人物有著密切關聯,從他們的閱歷中,我們得以獲得更寬廣的文化視野,領略到更多與他們交往過的學者們的人格風范和那些前輩的悲欣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