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城市的窗口,是許多人進入城市的第一關隘。一提起它,人們似乎都是一腦門子的搶劫、詐騙、倒票、暴力等,想到的是臭烘烘亂糟糟的景象。北京西客站,我國規模最大的旅客集散地和交通樞紐,也是亞洲規模最大的現代化鐵路客運站之一。除了票販子、小偷、拉客仔,這里還寄生著一批為數不少的弱勢群體。我們看到的只是躺著坐著站著時的他們,卻很難了解這里就是他們的“家”,這里就是他們的生存之本。
沒有床的家
在夜晚的西客站地下接站大廳,經常能看到挨墻邊睡著的一排人,卞師傅就是其中之一,從安徽來京務工的卞師傅已經在西客站留宿近一個月了。“旅店住一晚都要四五十塊,最便宜的也要10多塊呢!那不是咱打工的能住得起的。這里好,又寬敞又省錢。”卞師傅打算到六里橋勞務市場找活干,那里離西站很近,“這里許多人都是在這附近找活的,沒有活時就來這里歇歇腳。”卞師傅指著靠墻躺著的一排人說。“白天我們可以呆在站里,晚上12點就會被趕到外面去,睡在廣場上。夏天在外面還能湊合,像這些天后半夜有些涼,有時候我們就再悄悄跑回來。”
卞師傅以前學過電焊,做過建筑工人,他拿出自制的紙牌子“求職電焊工、鋼筋工”,“喏,這就是我要找的工作。”卞師傅稱自己愿意干短工,就是一天結一次工資的那種,“不是我們不愿意長期干,我們都是被拖怕的!有活干時,我每月能掙3000塊錢,像現在沒活,就只能靠這把小車掙點小錢。”說完卞師傅便修理起自己的小拖車來,卞師傅的小拖車平時放著自己的家當,一旦有旅客從出站口出來時,他就馬上把自己的東西卸下來去搶生意:給顧客拉行李。卞師傅稱掙這小錢的活也不好干,“如果被警察發現,不但小車被沒收,有時還可能會被拘留。我還是以干建筑為主,每天我都要去趟六里橋勞務市場找找活,在這里干拉車是應急,可以弄點吃飯錢!”
像卞師傅這樣來北京打工,把西客站當臨時住所的人很多,他們白天出去找活干,晚上就留宿火車站。這些留宿西客站的打工者或因老鄉,或因志趣相投,形成一個個小的圈子。“這樣相互有個照應,晚上也可以防范小偷。”和卞師傅“生活”在一起的人有“小啞巴”沈俊、“四眼”劉濤、“大個”于師傅、“胖子”高振海、下崗工人吳剛、曾經的“小混混”馬雅剛、小商販陳大爺、大學生王杰。
王杰是天津石油職業技術學院計算機專業的專科生,2006年畢業后在北京市大興區黃村的一個廠子里工作過一段時間后,覺得枯燥無味,就把工作辭了。“聽朋友說六里橋有活干,就過來這邊了。原先是睡旅館的,最后錢花光了,只好來西站‘借宿’。”王杰笑道。平時沒有活時,他就捧著一本厚厚的網游玄幻小說忘我地看,王杰喜歡看網游小說,是受“四眼”劉濤的影響,劉濤因為可以一天不吃飯光看書,而被他們稱作“讀書協會”(他們這個小集體中愛看書的人)的主要負責人,他經常去書店里租這類小說,集體讀網游小說也是他帶的頭。王杰也偶爾上六里橋勞務市場找找活,看有沒有事做,“最近就干過裝廣告牌的活,活不重,一天60塊錢。”王杰對這個工資還比較滿意。
他身上的白襯衫因許久沒洗,加上整日在地鋪上蹭,已經徹底變黑,牛仔短褲上也掛了個大洞,腳后跟上結著又黑又厚的老繭,被煙頭燙得坑坑洼洼的拖鞋丟在他的地鋪旁。他仍悠悠地吸著煙,陶醉在他那本足有10厘米厚的玄幻小說里。“你一個大學生卻睡在這里,沒覺得掉價嗎?難道大學白念了嗎?”面對追問,王杰總是無言地笑笑,最多說一句:“呆著唄!怎么樣還不是活啊!”一臉的滿不在乎,目光卻一刻沒挪開小說,并不時地彈一下煙灰。看到記者正在觀察他,王杰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排黃牙:“混到月底就回家,打算去蘭州我姑姑那,她能幫我找個文員工作。我在大學里學的東西還能用用。”幾天后再次見到王杰時,他依然睡在地鋪上,依然在“啃書”,但似乎更臟了。頭發依然亂蓬蓬的,記者遞給他一支煙,他夾著抽了起來,不時用手摳摳自己指甲里面的污垢。
“我念的那不是大學,頂多算個技校!在學校也沒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大學生這么多,學校又沒名氣,還是專科,怎么好找工作?”王杰抱怨著。他和這里的被他稱作是“窮兄弟”的民工一樣,一天只吃兩頓,而且常常是大餅就著咸菜。“這個飯還比較便宜,一天也不干活,對付著吃點唄。”王杰夾了一塊榨菜邊嚼邊說。“在這里都呆懶了,活兒重的不想干,活兒輕的又找不上,每天啥也不想干,看小說也是麻醉自己。”王杰坦誠自己是在躲避現實,躲避就業的壓力,把自己藏在小說里就能暫時忘掉煩惱,忘掉就業的壓力,忘掉現實社會一切的不如意……
小商販的樂園
睡在卞師傅旁邊的是一個聾啞人,個頭小,“生活”在這里的人都叫他“小啞巴”。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卻會寫字,他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沈俊。擔心記者不相信他,又掏出身份證來,記者知道他來自河南固始縣。“小啞巴”見到人總是笑瞇瞇的,如果你第一眼見他,肯定不會想到他會是啞巴,而是善良淳樸的農村小伙。“小啞巴”不但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能認得有限的幾個字,通常他都是打手勢同別人交流。
卞師傅說,“小啞巴”在這里主要靠撿瓶子和廢報紙生存,他一天能撿二三十塊錢的廢品。記者開始觀察起這個“小啞巴”,見他白天大多時間都在睡大覺,一到晚上則精神抖擻起來,在站里走上好幾個來回,每次都拎回一包瓶子,“‘小啞巴’是摸熟了撿瓶子的規律了。白天撿瓶子的人太多,一般撿不了幾個,晚上撿的人少,特別是候車室,‘小啞巴’通常滿載而歸。”卞師傅說。記者跟蹤發現,“小啞巴”撿瓶子特別仔細,每一次,他都要把西客站徹底“搜查”一遍,從地下大廳,到南北廣場,再到每一個候車室,甚至過街天橋,每一個垃圾桶、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小啞巴”似乎特別有人緣,在這里休息的民工或旅客都愿意把喝完水的瓶子或不用的廢報紙遞給他。“‘小啞巴’的手腳干凈,不像這里有些人,雖然身體正常,卻不干正經活,靠‘三只手’營生。”同樣是在這里打地鋪的陳大爺一直喜歡這個不會說話的后生。“小啞巴”很節儉,早飯一般不吃,午飯是饅頭就著幾塊醬豆腐,晚飯則是一碗泡面,有時候面里面也會加進一些蝦皮。“小啞巴”每次泡面都要乘電梯上5樓的職工餐廳去接開水,他已經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了,每天周而復始著這樣的生活。
“像他這樣的人,也只能是撿撿廢品了。”卞師傅看著“小啞巴”似乎有點惋惜。在北京西站像“小啞巴”這樣撿廢品的殘疾人有很多,他們構成了火車站一個特有的階層,沒有文化,沒有一技之長,再加上身體殘疾,只能蝸居在車站,以此為生。
“吃飯嗎?三塊一份。”每逢吃飯時間,車站里就游走著這些人,他們提著編織袋向旅客兜售盒飯。徐阿姨就是其中之一。看到記者,徐阿姨就走過來問。
“一盒米飯一盒菜,只要3塊錢,比這里賣得便宜多了!”
“好賣不好賣?”
“好賣!可就是不讓賣。管得厲害呢!警察看見就把飯全部沒收,還要拘留四五天。我都被拘留過五六次了。沒收倒是小事,可是拘留我就掙不到錢了。”
“要罰款嗎?”
“不罰!拘留幾天就放了,放了我就繼續賣,不過一看見警察我就躲開。沒辦法啊,你說我都這么大歲數的人了,除了會做做飯,其他的都不會呀!我總得掙錢養活一家老小吧!”徐阿姨很無奈。
“一天能掙上多少?”
“不少哩,好的話一天能掙四五十塊吧,一點也不比他們男同志差!”
徐阿姨告訴記者,她老家在陜西漢中,為了供兩個孩子上學,和老伴都在北京打工,“我們就靠在這里賣盒飯供孩子學費了。”
“我這一個瓜的成本平均是兩塊四,在這里每個瓜能賣4塊錢,利潤是一塊六,一般我和我老婆一天能賣60個瓜,也就是一天百十來塊錢哩,這在農村是根本不可能的。今年我們老家發洪水,莊稼都淹了,沒了指望。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說不出來賣點瓜,怎么活?”來自安徽阜陽的邵大叔給記者算了這樣一筆賬。
在西客站,像徐阿姨、邵大叔這樣的小商小販也有很多,瓜、交通地圖、撲克牌、小首飾……他們幾乎什么都賣。因為車站禁止這些游商在此做買賣,他們便常常和城管捉迷藏。“城管來了,我們就藏起來,城管走了,我們再出來賣。能賣多少算多少。”賣哈密瓜的邵大叔告訴記者。北京西站日均15萬到18萬的客流量潛藏著巨大消費人群,許多人希望從中混得一口飯吃。這些小商販大多是從農村到城市來打工的,雖然屬無照經營,但迫于生計他們只能這樣。
地下勞務市場
“找工作嗎?保安干不干?包吃包住,每月工資700外加獎金。”
“他們是專門招保安的,每天都在這里游蕩!我們都成老熟人了!”同樣也是在西客站打地鋪的于師傅告訴記者,他們都是“黑保”,全是騙人的,把招到的人往保安公司一送就算完事。而這些保安公司往往開不了工資。像他們這樣的“保安托”在西站特別多,僅地下接站大廳就有三四十人。
來自河北邯鄲的王金波是位退伍軍人,他剛來北京時就是被“保安托”招去做了保安,“我先干了一個月,他們不給開工資,說是擔心走人,我又干了一段時間,可聽其他保安說過后還是開不了工資,我就不想干了。他們壓了我的身份證,我去要,他們不給。鬧得我現在進退兩難,干也不是,不干又不行。”王金波一臉沮喪地告訴記者,他只簽了一份合同,而且是跟他們的保安隊長簽的,合同也在隊長手里。他們的工資不是由保安公司直接打到卡里,而是由保安隊長轉發給他們。保安隊長會從中克扣他們的工資,有時候甚至一分錢都不給。“我雖然當過幾年兵,可卻是第一次出來打工,法律意識不夠強,一不小心就被騙了。我們也不敢得罪他,他練過散打,還養了一幫打手,我們也打不過他。”
來自重慶的王強(化名)是位下崗工人,剛到北京時也被騙去當“不發工資的保安”,干了一段時間后就逃了出來,可是又沒錢回家,于是就琢磨著干上了“保安托”。
“每招一個人,就可以從保安公司那里領到100塊到150塊的介紹費。如果靠打工,累死也掙不上這么多錢。”
“一天能招到幾個人?”
“多的一天能招到四五個吧。北京現在特別缺保安,因為明年要開奧運會,保安的需求量很大。”
“你們在這里招保安,警察不管?”
“穿警服的警察不怎么管,便衣會管的,逮到一個罰100。我們其實不算違法吧,保安公司需要保安,我們就招,我們都有保安公司開的證件,也不怕他查!”王強稱干這活雖說有點昧良心,可是能掙得到錢,所以也就顧不了那么多了。
在魚龍混雜的局面下,一個非正規的勞務市場已經形成。
這種“寄生群體”“寄生經濟”的現象,折射的是公共場所的邊緣化。亂象之痛,是歷史積淀下的沉疴,也是眾生百態的寫照,即便我們有著刮骨療傷的勇氣,也同樣需要不短的時日,去除舊貌展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