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蜿蜒流淌在五臺山的懷抱里。臺懷鎮就在河邊,往下走幾里地,湍急的流水在仰佛山莊前面變得緩慢,河水的寬度也從幾米拓寬到幾十米。寬闊的河水緩慢地流動十幾公里,就到了五臺山風景區下轄的一個鄉——金崗庫鄉。
五臺山風景區下轄臺懷鎮和金崗庫鄉,喝著同一條河流的水,靠著同一座山,兩個地方的人卻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河水的流速和兩個鄉鎮的發展速度不謀而合,湍急的河水印證了臺懷鎮的蒸蒸日上,而在金崗庫鄉減慢流速的河水卻包含著金崗庫鄉人的無奈與苦澀。
臺懷鎮:守著菩薩好生活
從五臺山火車站搭上開往臺懷鎮的中巴,一路上,原始的石頭房子、低矮的土黃色的用泥巴和稻草蓋成的小房子并不鮮見,而這一切貧困的景象在臺懷鎮戛然而止,靠近景區的7個中心村的農民們操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迎來送往著八方游客,自足、自信、自得。
這里是山的海洋,饅頭狀線條平滑的山一直在蔓延,臺懷鎮躺在五座“臺”的懷抱里,旁邊守著五臺山的標志性建筑大白塔,以及在五臺山香火最旺的五爺廟。金碧輝煌的星級賓館,琳瑯滿目的商品,回蕩在大街上的佛樂,操著各地口音的游客,穿著灰色、藏青色、紅色、黃色等各色僧衣的和尚、尼姑絡繹不絕。
隸屬于山西省忻州市的五臺縣是國家級貧困縣,而臺懷鎮是該縣最為富裕的鄉鎮,尤其是離風景區比較近的7個中心村,經濟遠遠走在全縣發展的前列。
“我們是真正的靠廟吃廟,都是托了菩薩賜福。”一位古稀老人說,他家在大白塔旁邊的黃金地段開了一家旅館。他本來是當地一家老賓館的員工,老賓館曾經是省旅游局開辦的,在20世紀曾經是當地最高檔的三大賓館之一,如今已經人去樓空,成為了市場經濟中的淘汰者。
賓館倒閉后,老人在家里開起了家庭旅館。兩個兒子也沒有外出打工,都在家幫忙。他們家有十幾間房子。“十一、五一,七、八月人多,不用拉客人就滿了。”客人不多時,老人和兩個兒子的工作就是出去拉客,“看到有散客過來,就讓他們看一下房子。”老人不愿意告訴記者他們一年能賺多少錢,他只說反正一家老小吃飯穿衣、孩子上學都不用愁了,“生病了去忻州看,因為那里的醫療水平高,多花錢是不怕的。”他也透露,從當年10月到來年5月,旅游淡季時,他們一家會出去旅游,“過得不比城里人差”。
當地住戶溫存禮的一個外孫大學畢業后,仍然回到了臺懷鎮生活,“我外孫說家里好賺錢,在家做生意比外面找個工作強。”事實上,雖然這個小鎮只有2000多本地人,但是常住人口卻已達到一萬多。7個靠近旅游中心區的村莊已無耕地可種,幾乎全民皆商。
溫存禮老人告訴記者,臺懷鎮在歷史上就重商輕農,該地群眾重商的歷史幾乎和五臺山成為佛教圣地的歷史一樣悠久。溫的爺爺是做搓繩子的買賣,他的父親則是一名畫匠,以為來五臺山的和尚、尼姑、香客、游客畫像為生。
溫存禮老人曾經當過村干部,算是對當地情況比較了解的老住戶了。他說,景區附近村里的人主要靠開旅館、跑出租、賣紀念品、開旅行社、做導游等旅游相關產業養家。
該地一位安姓住戶在通往黛螺頂的山路上賣紀念品和上香用品,在5月到10月的旅游旺季,他每個月的收入能達到四五千元。妻子則在家打理家庭旅館,他們家的房子在當地算少的,只有4間。據他說,當地房子多的以及在中心區開店做買賣的村民,一年收入幾十萬并不新鮮。老安對自己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由于覺得當地的教育條件不是太好,他把兩個孩子都送往忻州市里讀中學,兩個孩子每年花費一萬多,老安說他“還撐得住”。
比起打游擊的老安,在中心地段開店賺錢更多。李東升在大白塔下租賃了10多平方米的小房子,賣旅游紀念品。“這房子小,可一年能賺十幾萬元呢。” 當地出租車司機梁秀清告訴記者,他們當地很多住戶并不親自做生意,而是把房子出租給外地人,坐收房租。一些房租收入頗豐的住戶,靠收房租過著“不用干活的神仙日子”。
溫存禮所在的村莊已經開始為村民辦理養老保險。只要是55歲以上的老人,每個月都會領到三四百元的養老金,60歲之后可以領到500多元。由于溫存禮當過村干部,已經60多歲的他每月可以領到800多元。
然而,菩薩的樹蔭似乎還不夠大,這種利益并未惠及到其他村莊。2005年,7個中心村的人均收入已經超過5000元。而在該鎮的偏遠村莊,人均年收入仍然不足千元。“這幾個中心村有錢,在五臺縣其他地方,這些想都不敢想。”老溫說。
五臺山風景區下轄臺懷鎮和金崗庫鄉一鎮一鄉,兩個地方相隔不到20公里,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正如當地一位干部所說——冰火兩重天。
金崗庫:靠著爐子喝不上粥
花上7元錢,隨便坐任何一趟從臺懷鎮開往東南方向的公交車,越過零零落落的幾座寺廟,20分鐘后就能到達金崗庫鄉,然而,潺潺流淌的清水河并沒有把臺懷鎮的繁華富裕帶到金崗庫鄉。
在金崗庫鄉政府所在地金崗庫村,記者看到最好的建筑是一所中學。由于全鄉只有2000多人口,學生少,加上難以解決師資等問題,這所中學已經空無人煙。這棟用金色琉璃瓦裝飾的教學樓在破敗的村子里顯得鶴立雞群。鄉長邊利軍告訴記者,鄉里面是蓋不起這種房子的,教學樓是用扶貧資金修建的。
“靠山吃不了山,靠水喝不了水,靠著菩薩也沒過上好日子。”據《金崗庫鄉2006年工作總結》(以下簡稱《總結》)顯示,2006年,該鄉農村人均純收入是1390元,僅僅相當于臺懷鎮7個中心村2005年人均收入的四分之一。
即使是鄉政府所在地金崗庫村,村里面做旅游相關產業的人也不多,“基本上還是靠農業、畜牧業等。臺懷鎮7個中心村都是搞第三產業,我們鄉依然是靠天吃飯。”邊利軍說。《總結》顯示,2006年,全鄉從事旅游、賓館、飯店、出租、商店等行業的有108戶,“但是整體上來說。這些不過是副業,靠旅游發家致富的并不多,而且都從事比較邊緣的、賺錢較少的工種,比如在臺懷鎮打工。”邊利軍說。
但是金崗庫鄉的農業基礎同樣薄弱,全鄉2000多人口,2006年共有耕地3590畝,其中近四成的耕地屬于坡地,大塊的耕地很少,農業機械化程度非常低。該鄉耕地土層也比較薄,抗災能力很弱。當地屬高寒地區,農作物畝產量較低,在其他地區畝產能夠達到100斤以上的莜麥,在當地畝產不過七八十斤。正在進行的新區建設又將占去275畝耕地,而這些耕地正是最為平整、肥沃的好地。
當地一位家住公路旁邊的中年婦女告訴記者,她家在當地應該算中上等收入家庭,有8間空房子。有兩間按門面房出租給他人做飯店,每年也能收房租8000元。另外的6間空房,偶爾有人居住,“游客不在這住,住的一般都是做小生意的、跑車拉客人的。”每月的房租是100元。
讓這位房東發愁的是,她來年的門面房將不得不尋找新的房客。租她家房子開飯店的老板告訴記者,他本來是想吸引游客光顧,但是實際上,即使是在五臺山的旅游旺季,“一個星期幾乎也難碰到一位游客”,因為幾乎所有的游客都只是從這里經過,而當地村民的消費水平有限,“平常時候,誰也不會到店里面吃飯,沒那個閑錢。”
這種影響并不僅僅存在于經濟發展水平方面,記者在金崗庫鄉跟人聊天時,不管是男人女人,他們總是羞赧地笑著不說話。比起臺懷鎮中心景區的群眾,他們的本地口音也要濃厚得多。
雖然從五臺山旅游開發中獲得的好處有限,但他們卻不得不受制于旅游業。首先是退耕還林,“百姓們都理解”,但是他們也感受到利益受到了損害。其次是禁止開礦,“其實附近是有一些礦產的,但是肯定不能開。”邊利軍說。 鄉民的另外一個抱怨是不能建房。從1999年起,為了防止違法建筑破壞風景區,規定臺懷鎮和金崗庫鄉老百姓一律不準建房,老百姓拉建筑材料的車是進不了山門的。這尤其讓金崗庫鄉群眾惱火,一位村民說他有3個兒子,卻只有5間房,兒子們結婚了,生孩子了,根本住不下,于是只好把其中的一間房子改為孩子們的“集體宿舍”,6個孩子擠在一間小屋子里。
金崗庫村一位老人的說法很有代表性:“我們也愿意保護景區,但是景區的經濟利益我們都沾不上邊,而各種限制卻都罩到我們頭上,一句話,我們只有義務和責任,卻沒有權利和利益。”
也許,利益分配不均已經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新區建設是解決問題的一劑良藥嗎?
融合:從先富到共富
金崗庫鄉政府向東南方向不到1000米,各式施工機械來往穿梭,工人們有條不紊地忙活著,這是這個安靜的山鄉少有的繁忙景象。這是五臺山風景名勝區旅游服務基地工程的工地。
2008年5月份移民商住區這個工程就將完工,8月份,臺懷鎮上的遷移戶就將入住。對此拆遷,臺懷鎮本地住戶很有些不情愿。
然而拆遷勢在必行。到過五臺山的人恐怕有兩點印象特別深刻:一是優美的自然景色和燦爛的文化遺存;二是濃重的商業氣息,賓館、飯店、商店林立,把寺廟團團圍困。這種過渡泛濫的商業氣息是“申遺”的最大阻力之一。
雖然,第一批涉及核心景區的多家單位已經率先遷出了中心風景區,然而,商戶們算來算去,“拆遷對于我們來說,是一樁嚴重虧本的買賣,”當地一商戶說。他告訴記者,拆遷屬于分步拆遷,而非整體拆遷,“我們家是開家庭旅館的,我們遷走了,但是一些大賓館不走,游客肯定不會舍近求遠跑到離這十幾公里的地方去住宿,我們靠什么生活呢。如果是各種賓館整體搬遷,那我們愿意。”他告訴記者,一些星級賓館,以及政府單位的一些賓館,仍然進行了擴建。
出租車司機梁秀清也向記者訴說了他的擔憂。他認為,幾個中心村的群眾多年以來就靠做游客的生意養家糊口,如果搬遷了,旅游市場不會立刻轉移,“我們靠什么生活呢,沒有地,吃飯都要花錢買,山上的東西又貴。”中心區老百姓的這種過度依賴,部分源于當地過于單一的旅游產業。土生土長的五臺山學者安建華對此表達了他的擔憂。他認為當地的旅游產業開發還比較單一,當地群眾抗風險能力弱,比如說帶有五臺山本地特色的紀念品就沒有得到開發,“到工藝品市場上看看,和全國各地賣的小玩意沒有多大區別。” 去金崗庫鄉采訪之前,記者料想該鄉人民可能會比較支持新區建設,因為根據規劃,新區將給他們帶來無限商機。
然而金崗庫鄉人同樣顧慮多多。當地一位鄉民告訴記者,他們“不太愿意臺懷鎮人過來,因為他們比我們有錢,如果他們過來了,做生意我們也競爭不過他們”。
曾經留學日本的鄉長邊利軍說他相信他們會做好群眾的工作,畢竟從長遠來看,新區建設工程對金崗庫來說,是一次機遇,“但是老百姓會比較實際,他們只會看到現在能把握到的東西。”
金崗庫鄉人羨慕臺懷鎮人,當記者告訴他們也許未來的金崗庫會和現在的臺懷鎮一樣富裕時,他們迷茫和懷疑的眼神中,似乎也閃爍著一些希望的光芒。金崗庫村的一位村民告訴記者,從前他們發家致富的少,所以長遠的東西他們是不敢計算的,“我們手里沒錢,做生意都擔心,因為賠不起錢,抗風險能力弱”。不過,他的想法是,自己借錢、貸款,籌措一些資金,然后做個生意,“不過要等所有的拆遷、重建工程全部做完,那時候,市場才能完全轉移過來,才會有游客來買我們的東西。”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干部說,五臺山風景區下轄的一鄉一鎮,未來可能合并,而整個五臺山可能歸屬忻州市政府或者省建設廳直管,“這樣才能解決體制不順暢的問題”。他認為,景區利益的分配不均,很大程度上是體制不順暢的問題。
對五臺山行使行政管理職權的是這樣兩個機構:忻州市五臺山管理局和五臺山風景區政府,前者隸屬于山西省忻州市政府,是一個正縣級單位;后者是五臺縣政府下屬的一級政府,是一個副縣級單位。 這兩個機構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幾方之間出現了主要領導交叉任職的情況,比如,風景區政府的區委書記和區長分別由五臺縣縣委書記和縣長兼任,而五臺山管理局局長卻又兼任風景區政府的副區長和副書記。通俗地講,作為管理局要直接聽命于忻州市政府,作為風景區政府又直接受五臺縣委、縣政府領導,而五臺縣又是忻州市的下級政府,這種奇怪的連環套的管理體制不知對五臺山的發展是利還是不利呢?用一位當地干部的話說,就是:“錯綜復雜的關系其實導致管理局和區政府處于有名無實的尷尬狀態,既難以統籌景區各個部門和各個鄉鎮的利益平衡,其權力也受到極大制約。”
“利益分配不均導致了風景區內工作的難以展開。”對于同一項政策,不同利益的人群意見截然相反,“比如說從1999年開始,不準在景區內再建房子,中心風景區的住戶比較理解,因為這是為了保護景區,符合他們的長遠利益。但是金崗庫鄉人民就不干了。要使五臺山區關涉到的各個地方人民,都齊心協力為景區建設出力,一個前提是,必須能共享五臺山旅游開發所帶來的利益。”
如果拆遷、整治和新區建設工程順利照著預想目標進行,如果五臺山風景區的管理體制能夠理順,如果相關的旅游產業得到了更好的開發,利益不均衡的問題會迎刃而解,那樣的話,文殊菩薩和五爺廟的大樹蔭才會真正輻射到金崗庫鄉。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也許一切正如邊利軍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