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經濟市場化、政治民主化的深入,新聞自由得到越來越多的保障,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大,同時也經常受到一些非議,如侵權、干預司法、濫用新聞自由等,新聞記者及新聞媒體因侵權被起訴甚至被判決承擔法律責任的也頻頻見于報端①,這中間有非常復雜的原因,但與部分傳媒及新聞記者的法律意識不強、法律素質不高也有很大的關系。為使新聞自由在法律允許的限度內發揮作用,傳媒應增強法律意識。
一、正確的權利意識
傳媒的核心權利是新聞自由。如果說新聞自由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自治,那么這種自治應以自律為基礎。正確認識新聞自由的性質有助于保護自己,也避免損害其他合法權益。
所謂“傳媒”,即大眾傳播媒體或媒介,包括報紙、期刊、廣播、電視、計算機網絡等,新聞自由的正當性來自社會的需要和法律的規定。
從法律規定看,表達自由或出版自由、言論自由是憲法賦予每一個公民的基本權利,這是世界不同國家民主憲法的共同規定,也是國際人權的基本標準。我國《憲法》第35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第41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有提出批評和建議的權利。”而新聞自由又是言論和出版自由、批評和建議權的延伸,是后者借助于傳媒的實現。就社會而言,在一個民主的社會中,在通過自由表達實現有效的公共事務參與方面,傳媒對民眾個體具有重要價值。其一,在意見表達方面,如果沒有傳媒,個人實際上就不可能以一種社會聽得見的聲音,表達他的看法,進而影響公共事務;其二,在為了有效表達而獲得必要的信息方面,民眾個體有賴于傳媒準確有效的報道,以便作出判斷。在這一過程中,傳媒既滿足了公眾的知情權,也引導了大眾的參與權。傳媒對社會生活的監督或介入是公眾輿論監督或介入的體現。霍姆斯大法官甚至以市場理論論證新聞自由的正當性:“對真理最好的檢驗是一種思想在市場競爭中所表現出的使自己得到承認的力量。”②
新聞自由因其極具正當性和合理性而備受人們的推崇和法律的保障,一般不能對其進行限制,除非有“明顯而現實的危險”③。
新聞自由又是一種極易被濫用的權利,這在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的關系上就表現得非常突出。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的關系具有兩面性,一方面新聞自由所形成的監督對司法公正有積極的正面影響:提高審判過程的透明度,減少司法腐敗的機會;提高司法人員的敬業精神,提高審判工作的效率和質量等。另一方面,新聞自由講究新聞的時效性和傳播的廣泛性,喜歡按照社會關注的熱點并利用民眾的激情去制造轟動效應,而因此產生的輿論氛圍容易帶來負面影響:司法人員更注重審判的形式而不是案件的實質、司法理性受“輿論”“民意”的左右而不是依法裁判等,結果不該判刑的,判了,不該殺的,殺了。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所謂“熱案件”的冷處理就是司法針對媒體炒作的無奈。《憲法》第126條規定:“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自然也不應受新聞媒體的干涉和影響。
由于新聞自由與司法獨立關系的復雜性,所以需要謹慎地把握新聞自由的限度。大眾傳媒可以監督司法活動,但是不能介入司法活動;大眾傳媒對司法活動的監督應該集中在結果上,而不是過程中,切忌在法庭審判終結之前作出定性、定罪的結論,避免“媒體審判”的嫌疑。所謂“庭審記實”、“現在開庭”、“法庭直播”應僅僅是例外而非慣例。實際上這也是一種司法傳統,美國聯邦法院系統,迄今為止不許錄音錄像設備進入法庭,專門有兩名畫師在庭上作速寫供各新聞媒體發表。
在其他方面也存在濫用新聞自由的情況,如以新聞的方式為企業做廣告,誤導消費者;報道有關幫助貧困學生、下崗工人的新聞,過多地涉及私人信息,嚴重傷害了個人的自尊;報道公安機關偵查的案件沒有注意對證人的充分保護等。
由于傳媒在現代社會中的重要作用,在西方,傳媒被稱為相對于立法、行政和司法之外的第四種權力,記者甚至被稱為“無冕之王”,而實際上這些僅僅是一些形象的說法而已,傳媒只是一種信息通道,把各種經過篩選和加工的信息以不同方式傳遞給廣大社會成員。至于傳媒的報道引起大眾的關注,有關人員不得不采取某些行動來滿足公眾的意愿或平息公眾的情緒,或者傳媒的報道引起某些重要人物的關注,使本來非常困難的問題得以順利解決,這實際上是傳媒借助公眾的力量、真理的力量而具有的作用,實質而言其根本不具有任何強制的力量。由此可見,如同其他任何的權利和自由一樣,新聞自由也不是無限的。
二、嚴謹的證據意識
新聞的一個重要特點是“讓事實說話”,因此證據是新聞的基礎。嚴謹的證據意識要求傳媒廣泛地收集證據、妥善地保存證據、正確地運用證據。
(一)收集證據
客觀、真實是新聞的生命,再好的新聞如果是虛假的那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此新聞報道應當以事實為基礎,廣泛地收集證據。為保證新聞的真實性有時要求記者必須到現場取證,有些情況下取證還是相當困難的,甚至是相當危險的,如黑心棉、注水肉、傳銷、非法六合彩、非法集資等都是在相當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另外新聞報道的價值還在于其及時性,追求的是“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發表”,遲到的新聞可能就不是新聞;但是案件或問題的調查處理需要時間,具有新聞價值的案卷材料也可能紛繁復雜。這就對傳媒收集證據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否則,一味求快,或者道聽途說,信手拈來,或者為搶頭條、爭獨家,揣測妄言等等,往往會出現問題。
關于傳媒調查取證的權利我國法律沒有特別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68條規定,“以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或者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方法取得的證據,不能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依據”,這條規定在為記者的取證提供一定保障的同時也提出了嚴格的要求:不能以“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或者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方法”取得證據。
(二)保存證據
嚴謹的證據意識不僅要求要保證新聞是真實的,還要能證明新聞的真實性,注意保存有關的證據。如在采訪結束后最好要求被采訪者在采訪記錄上簽名,妥善保存好作為采訪資料的各種原始素材,包括各種書證、物證、視聽材料、證人證言等。在稿件的處理上做到不管是自然來稿,還是編輯專稿,一定要求作者在原稿上簽名,這是分清責任、固定證據的一種重要手段。現在許多媒體實行稿件網絡運行,編輯處理的原始來稿,在其內容輸入微機后大部分都不再保存,這對于保存證據極為不利。尤其是一些批評性的報道,更要保存好證據,因為這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否則,新聞監督的目的無法實現,還會給自己帶來說不清的麻煩。
(三)運用證據
關于證據的運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的有關規定值得注意,其中第64條規定“審判人員應當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觀地審核證據,依據法律的規定,遵循法官職業道德,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對證據有無證明力和證明力大小獨立判斷,并公開判斷的理由和結果”,即證據的運用、推理和判斷要有依據、符合生活常識,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想當然、憑感覺,草率落筆,輕率斷言,或者為了追求新聞的轟動效應,蓄意夸大、扭曲事實,都是不允許的。
在這方面中國有一個很好的判例,那就是廣州市華僑房屋開發公司訴中國改革雜志社侵害名譽權案。在該判決中,法院認定:“界定新聞報道的內容是否嚴重失實,應以其所報道的內容是否有可合理相信為事實的消息來源證明為依據。只要新聞報道的內容有在采訪者當時以一般人的認識能力判斷認為是可以合理相信為事實的消息來源支撐,而不是道聽途說甚或是捏造的,那么,新聞機構就獲得了法律所賦予的關于事實方面的豁免權,其所報道的內容即使存在與客觀事實不完全吻合之處,也不能認為是嚴重失實。”而所謂的豁免權是為了保護記者與線人的信賴利益而設置的,否則傳媒將不可能從社會獲得真實可靠的信息。世界上許多國家對此都予以保護,但中國目前還沒有這種法律規定。
三、基本的法治意識
在依法治國的今天,任何公民都應當具有基本的法治意識,尤其是對于傳媒而言。有時被采訪人可以沒有法治意識,但作為媒體而言不能沒有,這體現了我們媒體的基本素質。否則,輕則對受眾造成誤導,重則可能要承擔民事責任甚至刑事責任。在這方面我們有不少教訓。
2003年中央電視臺一套黃金時段電視節目電視劇《郭秀明》,熱情謳歌了陜西省銅川市惠家溝村的黨委書記郭秀明。郭秀明的無私、樸實、勤勞的形象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但其中第五集的一場戲卻令人深思:作為村黨支部書記的郭秀明向共產黨員顏治民收綠化集資款,由于顏治民不交,郭秀明一氣之下要拉顏治民正在耕地的牛去給村里磨面,用省下的電費來充集資款,顏治民急了,和郭秀明猛力撕扯,并失手將郭秀明推倒在一塊石頭上。
看到這里,不僅要問:作為一個帶領村民致富的村支部書記郭秀明這樣做對不對?當然,應當肯定的是,郭秀明確實是出于集體的利益,且是在沒有更好的辦法的情況下才這樣做的。但是,作為公民,按法律規定郭秀明無權強制扣押他人財產,作為村支書他也應當在法律的范圍內活動,他無權強制執行一名黨員的財產,即使是有強制執行權的法院,強制執行時也必須按法定程序進行。正當的理由不足以證明其行為的正當性。雖然在這里是一場戲,但這卻是中國廣大農村一個真實的寫照,有些地方確實有村干部牽老百姓的牛、搬老百姓的糧食、扣押老百姓的財產,甚至私設公堂,剝奪老百姓的人身自由,其中有的有正當的理由,有的甚至沒有理由。這樣的宣傳,或者說這樣的暗示將對社會公眾造成誤導,是非常有害的甚至是危險的,似乎作為支部書記就可以超越法律,為了正當的目的就可以無視法律。將一個帶領村民致富的村支部書記放在這樣的故事中去表現,是不妥的。
類似的情況還有,介紹法院或法庭工作做得好,常常這樣描述:(這個)法庭好,他們全心全意為政府辦事、為鄉鎮企業辦事、為企業保駕護航!作為人民的法院豈能僅僅“全心全意為政府辦事、為鄉鎮企業辦事”,其中立性和公正性何在?
報道災后保險公司向廣大保戶理賠時,傳媒經常飽含激情地描繪老百姓得到賠款后的高興與感激,讓人讀后,在為得到賠款的老百姓感到慶幸的同時,別有一番感受:保險公司按合同規定履行它應履行的合同義務,他們為什么竟如此感動!
如此在現實生活中頻頻發生卻又似是而非的例子還有很多,應該承認這些報道都是真實的,但作為媒體不能沒有法治意識。正是這種對不合法、違法現象見怪不怪、模糊不清的認識使整個社會的法治觀念難以形成,而根植于每個人心目中的法治觀念恰恰是法律存在和生長的基礎,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活”的維持社會主義法治的基礎力量。當然比較好的典型也有,如《被告山杠爺》、《秋菊打官司》等。
雖然中國的關于新聞自由的立法還很不健全,如沒有新聞法、廣播電視法,新聞自由還僅僅是一種憲法權利,憲法司法化在中國仍不現實;記者的作證豁免權雖然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判例,但中國不是判例法國家,仍僅僅是一種理論,但毫無疑問中國正走向法治,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實現法治。所有這些都決定傳媒應當重視法律意識,不斷提高法律意識。
注釋:
①據美國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研究,據《從訴訟案例看媒體言論的法律困境》(《中國法律人》雜志2004年10月,第2期)一文的統計,我國媒體在侵權訴訟中的敗訴率是63%,美國是約9%。
②③巴倫、迪恩斯著,劉瑞祥等譯:《美國憲法概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187頁。
(作者單位:河南省委黨校)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