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幫小丫頭小小子剛被房東老頭兒哄走,女人就來了。
房東老頭兒拎著一嘟嚕鑰匙,沖坐在門口洗衣服的大姐說,你瞅瞅,現在這孩子!頂多也就十六七,當爹媽的在家哪知道哇。剛來是倆小小子,不幾天就領來仨丫頭,憑門不走,凈走窗戶,一捉半宿,吱哇叫喚。我可不惹這麻煩,認可倆月房租不要了。這一陣租房的都滾成球了,早上還來一幫呢。大姐搓衣服的手頓了一下,說,天都涼了,讓這幫孩子上哪住去呀。老頭兒說,我早就看明白了,都是學生,哪個學校能沒住的地方?這眼瞅著就到冬天了,要是兩天不燒火,這屋的水管子凍了不說,這一趟房得全跟著遭殃。大姐嘆了一口氣,剛說出真是的……一抬頭,就看見女人走進了院子。
她一進來卻不像別人,東瞧西望,而是直接奔向老頭兒。這是個城里女人。這個女人也要租房子,大姐心想。
房東老頭兒領她進了那間空屋,不一會兒她就先出來了。大姐看她把手罩在天靈蓋上,瞇起眼睛朝天上看了一下,然后就朝自己看過來,大姐立刻埋下臉。兩人開始討價還價。女人說,多偏哪,這地方原來就是小五隊,我下鄉時還在這呆過呢。老頭兒說,不偏早就讓開發商給扒了,你看現在哪還有平房了,鄉下來打工的租,城里等回遷的租,還有交不起取暖費把樓租出去的也來租。大姐看見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老頭兒也一下子看出來了,他朝大姐看了一眼,說,這一陣找房的都滾成球了,推都推不開,今兒一大早就來好幾伙,這才剛把那幫孩子打發走,不信你問問這個大姐。女人立刻就朝大姐看過來,大姐一慌,脫口說道,嗯,是怕那幫孩子闖禍。女人白了她一眼。大姐又一慌,說,真是的,天都涼了,讓那幫孩子上哪找房子去啊。女人又自了她一眼,把臉別過去。大姐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手也跟著不聽使喚了,她沒顧上低頭,一面怔怔地看著女人的側臉,一面想著剛才自己說出去的話,竟連半句也想不起來了,女人金色的耳墜顫了兩下停住,一下子變白,像麥芒一樣刺疼了她的眼珠。我是說錯話了。她的下嘴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被立刻咬住。她把臉深深地埋在搓板和兩手中間。老頭兒說,你這是趕得巧。要不,連半間都騰不出來呢。
女人說,湊個整,一個月一百五。
老頭兒說,就一百七。
女人說,我一塊交半年的。
老頭兒說,那也是一百七。
女人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說,再過一個月等這幫鄉下的一走,你這房子都得閑起來。大姐的下嘴唇一下子從牙齒間溜出來,一連哆嗦了兩下。女人從鼻腔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說,都怨我家的他得瑟,一百平還嫌小,非要換越層的,要不誰來遭這罪。她打開掛在手脖上的小包,十分漂亮地抽出幾張紅乎乎的大票,說,得,我不跟你講了,你們吃房租的也不容易,我先一塊交仨月,一個月一百六,仨月四百八。
大姐突然抬起頭,說,行!一百六六六大順,四百八發發發。
這院子有兩趟臉對臉的連脊房,一側還有三間“拐把子”廂房,一共十五間,除房東老頭兒一家住兩間外,其余全住一間,十四戶,地道的大雜院。人也是哪兒的都有,有賣涼皮的四川小倆口,倒弄菜和水果的一家山東人,還有賣雞蛋的爺倆,看不出是哪兒的人,口音怪怪的。這些人起早貪黑,忙得噼哩撲騰。晚上院子里停滿了大小不一的三輪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而白天卻安靜得很,安靜極了。房東老頭兒除了每天接送小孫女上學,偶爾站在門口抽棵煙,其余時間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反正不在家,門上掛著鎖。整個院子就剩下大姐一個人。
女人好像很熟悉這樣的情況,不早不晚,這院子大批人馬前腳一撤,后腳她就把家搬來了。大姐依然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洗衣服——她哪來的那么多臟衣服呢?女人朝這邊看了一眼打開門鎖。三輛三輪,沒有車夫,另外有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大姐聽見那女的沖屋里喊了一聲,胡鳳提!先搬哪樣?那兩個男的一個很年輕,但不是她兒子,另一個倒跟她年齡差不多,很精神,大姐看了一會兒,覺得也不像是她男人。他手指間夾根煙遠遠地站在一邊,倒像一個賣呆兒的外人。大姐站起身,在圍裙上抹了兩下手,覺得自己現在不應該就這么看著,應該過去幫著干點啥。猶豫了一小會兒,大姐回屋拿了一把笤帚。
一個頭發亂哄哄的老婆子手里拎著一把爐勾子,腳步零亂地走進院子,大著嗓子說,我操,可真麻溜兒,撒潑尿工夫沒瞅著,就倒弄過來了。吱一聲啊,幫你忙活忙活。她斜了一眼抽煙的男人,又四處打量了一下院子,說,還別說,真挺敞亮,比我那的小趴趴房強多了。胡風提走出來,臉白了一下,說,剛才沒找著你,尋思一會兒還得回去呢。老婆子嘻嘻哈哈地說,啊,我剛才到房后撒潑尿,回來見屋子一空心也一下子空了,你說這冷不丁還怪閃的慌,都一塊住了小兩年了。這院子挺敞亮,房租比我那貴吧?胡鳳提臉又白了一下,扭頭沖屋里喊了一聲鳳英,鳳英灰頭土臉的就出來了。胡鳳提說,你看,我剛才讓你上房后找找,你不聽。鳳英愣哈哈地看看老婆子又看看胡鳳提。胡鳳提白了鳳英一眼,錢不是交給你了嗎?趕緊給人家。老婆子說,啊,趕趟,我也是想過來瞅瞅,順便把爐勾子給你捎過來。鳳英說錢?什么錢?多少?老婆子剛說了半截——個半月的……就被胡鳳提一把拽屋里去了。鳳英嘟噥了一句,爐勾子不是都拿來了嗎?胡鳳提立即吼道,誰說拿來了?沒拿!
大姐拎著笤帚立在那兒,不遠不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老婆子夾肢窩夾著一塊像烤糊了的地板革走出院子,她才猶猶豫豫地邁進門坎。她看見胡鳳提正跟鳳英發火。鳳英說我哪知道。胡鳳提說要知道你蹬得這么慢,我還不如雇一個車夫呢,才五塊錢,這下可倒好……胡鳳提一愣,趕忙撥拉了一下鳳英,說行了行了。大姐紅著臉說,我是一門的,正好沒事兒,幫你拾掇拾掇。胡鳳提笑了一下,說不用,好幾個人呢。大姐說,那,我在院子給你擺燒柴吧,我看有一三輪燒柴。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院子里的人馬一散,大姐就端著一個大紅塑料盆出來開始洗衣服。她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把兩手伸進水盆里的同時,總是情不自禁地抬頭朝五門望上幾眼。往往只隔上一小會兒,就能看見胡鳳提走出來。在大姐眼里,胡鳳提每一天推門出來都是一副煥然一新的樣子,穿戴齊整,頭發上保存著梳齒的痕跡,臉白得像瓷磚,嘴紅得像火炭。她麻利地鎖上門,朝這邊看都不看一眼,像躲開一個討厭的什么東西一樣跨上自行車就走。可這院子只有我一個人呢。大姐垂下眼皮,感覺她腦后吊得高高一左一右悠蕩著的馬尾辮,就像一條小鞭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抽在自己的臉上。城里人傲著呢,她是瞧不上自己呢。大姐把兩手從水盆里抽出來,感覺像從泥漿里抽出兩只紅蘿卜,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回屋拎過一個暖水瓶,又找了一副橡膠手套。下午兩三點鐘光景,院子里掛滿了半濕不干的衣服被罩床單一類東西,發出呼呼拉拉好聽的聲音,和洗衣粉好聞的香味。大姐依然在院子里坐著,大紅塑料盆不見了,她坐在飄揚的布片中間,感覺就像坐在旗幟里,和飄飛的鳥群中,太陽還暖著,暖不了多久了,自己的這份活兒也做不了多久了。她在心里輕嘆了一聲,微微地合上眼睛。不一會兒,胡鳳提就回來了,胡鳳提回來時,自行車鈴在大門外總是先響兩聲,然后她一直騎到門口。大姐在床單和床罩下面,不僅能看見一前一后轉動著的兩只車輪,還能看見兩邊踏板上的兩只腳,以及鞋面上亮閃閃的金屬片。接著是鎖車鎖的聲音,開門鎖的聲音,哐的一聲人就不見了。大姐的眼皮跳了跳,想,她其實不用按車鈴,這院子只有我一個人呢。
一天中午,對門賣菜墩菜板的小倆口回來了,兩人進院子時還有說有笑的,一個坐車,一個蹬車,看樣子這一上午生意不錯。兩人跟大姐打招呼說,真能干,還不歇氣啊?大姐也笑著跟他倆打招呼說,取貨啊。女的從三輪車里跳下來,說嗯,歇歇氣兒。兩人進屋,男的又推開一條門縫朝大姐這邊看了兩眼,關上門,門窗簾就一齊刷刷拉上了。大姐微微一愣然后就微微地笑了。她甩甩手也進屋了。抽完一棵煙,又續上一棵,大姐扯過來枕頭想瞇一覺。剛要迷糊過去,就聽見砰的一聲,緊接著噼哩撲騰一陣亂響,女人嗷的一嗓子。大姐猶豫了一下,下地朝門外一看,我的天,大的小的菜墩們像車轱轆似的從對門被扔出來,幾只朝大門外跑去,幾只被大塑料盆截住,另幾只朝自己門上沖來。咚的幾聲就都趴下了。怎么一會兒又打起來啦?女的罵了一會兒,說,你他媽看看人家新搬來的五門,同樣是老娘們兒,看人家穿的戴的,再看看我,都快趕上老母豬了,人家還要住越層呢,再看看咱,連張結實點兒的床都買不起,一整就塌,兩整就塌,這日子叫我跟你他媽的咋過?男的說,塌了好,塌了再修,一整你就跟人比,兩整你就跟人比,你天天跟人比個屁?女的說,比咋的了?憑啥不比?同樣是老爺們兒,人家能掙大錢你憑啥不能?男的說好好,明個兒我就去給你掙大錢,你別怕我犯王法就行。
兩人推著半車菜墩菜板走了以后,大姐突然想,對啊,咋一直沒見著她男人呢?
雨一場接著一場,太陽淡了,風變得鋒利起來,四野像夜夜在鹽水里浸了一樣,早晨結著一層硬殼,掛滿鹽花花。天真的涼了。
先是緊挨著胡鳳提家的六門,賣涼皮的四川小倆口決定要走了。這點大姐早就感覺到了。天一涼,大多數人就都不吃涼皮了。大姐看著兩人每天早晨推走的鋁合金貨柜里的涼皮越來越少,回來得卻越來越晚,人也越來越蔫巴。就知道他們差不多要走了。說起來,這小倆口還真能吃苦呢,每天后半夜兩三點鐘就開始做涼皮,一天工都不歇。夏天時每天一百碗還不夠賣呢,卻只做一百碗,再多就把炕給燒著了。大姐去他們家買過一回涼皮,小屋又臟又亂,熱得跟蒸籠一樣。那涼皮卻好吃得很,筋得跟膠皮一樣,一共八九樣佐料呢,也不貴,兩塊錢一大碗。為啥不在外面搭一個爐灶呢?小媳婦說一是院子里地方小,哪都是燒柴怕跑火,另外再租一個地方費用太大,再說也干不過來。大姐當時就想,干不過來為啥不雇人呢?要雇人自己就很愿意干呢。轉念一想,人家那是絕活啊,怕讓人偷了手藝吧。小媳婦模樣挺俏,男的也精神,只是感覺年齡大,猛一看覺得兩人像父女呢。在這個院里,小媳婦只跟大姐說話,大姐出去取活時碰上兩回拆遷賣燒柴的,便宜得很,大姐就給領到他倆賣涼皮的小攤上,大姐知道他們每天都要用掉很多燒柴。這天,大姐正在院子里洗床單,小媳婦走過來,說我倆要走了。大姐說知道,哪天?小媳婦說今晚,半夜到達州的火車。大姐停下手,說這么快?小媳婦說,剩的零碎東西先可你吧。大姐說燒柴,我買燒柴。小媳婦說你這堆都夠燒一冬了。大姐說五門,我先替五門買下,她家門口就那么一小堆兒。小媳婦說,我不傳閑話,我就跟你說,前兩天半夜,我聽見隔壁在嗚嗚哭呢。大姐抬起頭,說,你聽確實了?小媳婦點點頭,蹲下來。過一會兒,說,大哥對你好嗎?大姐一愣,小媳婦說,咱倆一樣,我和他也不是一家的。我倆一起到達州,然后各走各的。今晚半夜一走,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大姐鼻子一下子酸了起來。小媳婦說,我聽夠了這的人喊我小媳婦了,男女老少黑天白天都喊我小媳婦,我叫楊梅,我才十九歲。大姐吸了吸鼻子說,我也是,原來在老家還嫌李桂芝這個名不好聽,到了這連不好聽的都沒了,大人小孩都叫我大姐,連房東老頭也這么叫。八成是我面相太老了。四十四長得像五十四。
別天天光顧得干活兒,化化妝,打扮打扮吧。
打扮啥?都當姥姥了。
我看五門的長得一點兒也不比你年輕,就是會化妝,會打扮。
人家是城里人。
管是哪的人呢,該打扮也得打扮。我就是受夠了。
房東老頭兒把門燈換成了100瓦的燈泡。其實不用換,秋天的月亮亮得很。所有的人都出來了,擠滿了院子,一邊拍打著叮在胳膊上臉蛋上的小咬,一邊嗡嗡地說著話。一些人從六門進進出出,大包小包地把東西拎到三輪車上,然后幾個男人爭搶著跨上三輪車送“小倆口”去了火車站。胡鳳提家的門一直掛著鎖。
剩下的人卻還在院子里站著,像賞月一樣,靜靜的,都不再言語。
只有李桂芝一個人在倒弄燒柴,從一個門旁倒弄到另一個門旁,沒有人幫忙,因為她在做無用功,也沒有人制止,因為大伙兒都看出來了,她就想這么做。只是沒有人看出來,她在靜悄悄地流眼淚,她腦門上搭拉下來的那一綹頭發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睛。那眼淚一汪一汪地涌出眼眶,沒有經過臉頰,而是一顆顆直接落到了燒柴上,然后瞬間便洇開了。她聽見了吧嗒吧嗒的聲音,不是滴落下去的眼淚,是揣在衣兜里的兩樣東西在相互碰著——半管口紅和半盒粉底,是叫楊梅的十九歲四川小姑娘送給她的。
秋菜上市了。
晚上在院子里,胡鳳提對李桂芝說,大姐,明個你早點兒起來,咱倆直接去大地,可勁兒挑。李桂芝說幾點?胡鳳提笑,說別驚著你家那個人的好夢就行。李桂芝也笑,說你凈扯。
天一麻麻亮,兩人就用布兜拎著菜刀出發了。胡鳳提另外還拎了一個塑料兜,里面裝著一套勞動服和一雙黃膠鞋。李桂芝心說,好一個胡鳳提,你可真浪啊。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門,沒向后拐,卻來到街上。街上竟熱鬧得很,馬車驢車機動車或走或停,大蔥大白菜裝得冒尖,像小山一樣忽忽悠悠的,還有土豆雪里紅大蘿卜胡蘿卜。一些蓬頭垢面穿著毛褲趿拉著拖鞋的女人圍著車七嘴八牙地侃價。胡鳳提卻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她的高跟鞋清脆地叩打著清晨零亂不堪的柏油路面,也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李桂芝大姐的心,咔咔咔咔,她腦后高吊著的馬尾辮充滿朝氣地一搖一搖,像個小姑娘一樣。李桂芝下意識地撫了兩把腦瓜頂,抻了抻衣襟,她看著自己的腳,那雙男式黑雨靴好像一下子又長出來一截,并且突然交叉了一下,險些把她絆倒,她打了一個趔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說,咱倆不是去菜地么。胡鳳提回頭沖她笑笑。她說,那我先去問問價。胡鳳提說走吧,都在心里呢。
兩人坐在一家很干凈的小吃部里,胡鳳提從塑料兜里掏出一包漂亮的面巾紙,抽出兩張遞過去,又抽出一張,低頭在嘴唇上抹了抹,說想吃啥?李桂芝說,一點兒不餓,昨晚我特意多吃了半碗飯。胡鳳提哈地一聲樂了,說你可別逗我樂了,我頭一回聽說,還有提前把第二天的飯先給預吃的。李桂芝說,在我們農村差不多都這樣,第二天起早上地懶得做,做了也吃不下,頭天晚上就多吃點兒。胡鳳提沖服務員說,來兩屜小籠包,一碗打了。李桂芝說,我真不餓。胡鳳提說,一吃就吃下去了,給點兒面子。李桂芝拿起筷子,認真地看著胡鳳提說,往后你就叫我李桂芝吧。胡鳳提愣了一下。李桂芝依舊認真地說,我聽夠了這的人叫我大姐了。
太阻升起來了。菜地蒼茫而遼闊,像翻涌的綠色波濤一樣。抱緊的菜心在不知不覺中撲撲簌簌地抖開,把掛著的露珠像煙一樣彈開去,那煙就靜靜地盤旋在菜梢之上,久久不去。
兩人坐在菜地邊抽煙。
李桂芝說,你就是穿這身衣服也好看,像下鄉知識青年。胡鳳提笑了一下。兩人又嘮了半天。李桂芝突然說,我能聽見白菜抱心的聲音,就像慢慢攥拳頭的動靜一樣。李桂芝說,還有,土豆和地瓜在土里一拱一拱變大的聲音,就跟小雞崽小鴨崽撐破蛋殼的聲音一樣。李桂芝說,你在瓜秧子下面摸過土豆和地瓜嗎?那可得掌握好竅門,你得先看看那秧子是不是蔫巴了,水的靈的可不行,蔫巴越狠結的瓜才越大,然后你再看看地皮裂的紋大不大,完了你就下手摸吧,準沒跑兒,都是大個兒的,摸到一個心就使勁撅一下,就跟摸到一個活物似的。等來年夏天我領你回俺老家……李桂芝突然把話停住了。胡鳳提轉過臉看了她一眼。李桂芝嘆了一口氣,又對著一棵煙,說,咱們女人就跟老瓜秧子一樣,瓜長得越大,秧子就越蔫巴,到最后就干巴了。胡鳳提說,其實當農民也挺好,有地就有飯吃,到死都不會下崗。你家地多嗎?沒了,李桂芝使勁抽了一口煙,說,房子和地都賣了。前些年種地不掙錢,租都租不出去,就給賣了,一響地才賣一千塊錢,現在就是花一萬也買不回來了。人都沒長前后眼哪,現在種地還給補錢,那幾年種地八百六十樣費用,賣地的不是一家兩家。我現在都不尋思了,一尋思就一宿不合眼。胡鳳提說,在農村房還好說,地可是命根子,就是賣啥也不能賣地啊。打工?哪來那么多工可打?你沒看看現在有幾家廠子煙囪冒煙的?人多得跟螞蟻似的,天天都有下崗的,一幫幫的大學生都沒處消化呢,哪還有咱們這些老瓜秧子地方啊。李桂芝說,那你們單位呢?胡鳳提說,買斷了,不買不行,說白了就是給你攆家去了,我十七歲下鄉,二十歲進廠,干了二十三年,一共才給五千塊錢,都不夠大款們一頓飯的。要是長一回病就完了。李桂芝說,你沒房子啊?胡鳳提說,沒房子就更完了,沒房子我就得喝西北風了,一塊租出去三年。李桂芝又張了張嘴,卻把話咽回去了。胡鳳提站起身,撲摟了兩下屁股,說,我過去跟他們殺價,你先在這等著。李桂芝猶豫了一下,說,我不想買那么多了……今年冬天,還說不定在哪呢。
院子里很熱鬧。女人們都在討論著買不買秋菜的問題一買不買秋菜,實際上就意味著這個冬天去還是留的問題。這不是一件小事情,若留而不買秋菜,整個冬天那得多費多少錢哪,青菜貴得很,就連水嘰嘰的酸菜一斤都賣到一塊五呢。可若不走,冬天建筑工地全停了,連搬家的都少了,三輪車還干啥去?沒活干一家人白吃飯不說,還要買柴買煤花房租呢。可是,哪能就一點兒活兒沒有呢,房東老頭兒叼著煙說,就看干不干,人找活兒,不是活兒找人。大伙兒心里明白,他是不想讓房子一下子閑起來。后來,房東老頭兒就把話說得更白了,他說,明年可沒這么便宜的房價了。咋的?男人們一下子就都說話了,開春我們回來你還要漲價咋的?房東老頭兒說,那倒不是,可也不能就這么空著給你們留著吧?
這時,胡風提和李桂芝推著滿滿一大三輪車白菜大蔥回來了。女人們都過來幫著推車,說,這么多?誰的呀?李桂芝說,一多半是她的,一少半是我的。有人說,這一冬天可啥都不用買了。胡鳳提的臉這時刷地一下紅了,說,啊,那什么,我外甥,侄子,還有……好幾家呢,都住樓沒地方放,又嫌賣的酸菜不好吃,正好今年我住平房,當大輩兒沒好事兒。李桂芝愣了一下,心想,這個胡鳳提,她咋沒告訴我呢?這要不說我還不知道呢。女人們說,怪不得呢。賣的酸菜是不好吃。里邊放了酸菜鮮,用不上一周就撈出來賣了,哪有自己腌的味兒正啊。李桂芝說,她還張羅要買二百斤土豆二百斤大蘿卜,還有疙瘩芥菜纓子和雪里紅。有人說,媽呀,那不把整個菜市場都搬家來了嗎?這一冬咋經管哪?你可真不嫌費事。有人說,你上一邊去吧,別在這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了,感情你有錢了,冬天凈吃鮮菜吃嫩菜,沒錢的人還怕費啥事?胡鳳提的臉這時就一下一下變白了。李桂芝沒看見,她騰出手,去忙著用笤帚清掃著一大塊地方好晾大蔥和白菜。胡鳳提看都沒看她一眼,撂下車白著臉徑直進屋了,并隨手把門也帶上了。那幫女人幫著把菜很快地從車上抱下來,晾好,問李桂芝,她咋的啦?她的臉剛才一下子自得很難看。李桂芝說,累的。女人們說,真沒想到,城里女人更會過日子呢,越有錢越能省呢。李桂芝看了她們一下,撲撲衣服,說我進去瞅瞅。
胡鳳提果然躺在小炕那塊厚海綿墊子上,腳在炕沿上搭拉著。李桂芝說,你累了,土豆啥的就明天再買吧,反正有的是,我去怕講不好價。胡鳳提沒吱聲。李桂芝說,我把鞋給你脫了,這高跟鞋多累人,你睡一覺,一會兒我做好飯給你端過來。說完李桂芝伸手去拿胡鳳提回來時在菜地邊換下的鞋和勞動服。
胡鳳提坐起來,說不用。
李桂芝說,反正我也要洗自己的,一塊兒。
胡鳳提拽過塑料兜,說你可真實在。
李桂芝說,正好做飯燒熱水。
胡鳳提抽出煙遞過去一棵,自己也點了一棵。抽了一會兒,說,我就煩這幫農村老娘們兒,可能管別人的閑事了,啥事兒一跑到她們嘴里那可就花花了,頂風都能給嚷嚷出去一百里。
李桂芝愣了一下,說,啥事兒?
胡鳳提說,沒啥事兒,我煩這幫農村老娘們兒。
胡鳳提說她煩農村老娘們兒。李桂芝伸向塑料兜的手停住了,臉就像燒起來的小火爐一樣,一點一點燙起來,燙到脖子根,和脖子根下面。她一時有些蒙,還有些難受,可她不想讓胡鳳提看出來,怎么辦呢?李桂芝使勁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遮在兩個人中間,李桂芝看了看胡鳳提,感覺心尖突然被剜了一下,她像往外吐煙似的從心里嘆出一口氣,告訴自己,我該回去了。頓了一下,她又彎腰拎起了那個塑料袋,然后像自言自語似地說,正好做飯要燒熱水。
雪花飄落下來。冬天來了。
院子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肅靜起來,白天,還有早晚。又走了六家。
李桂芝已經好長時間不跟胡鳳提來往了。所謂來往,也就是在院子里碰面打打招呼,進屋坐一會兒說說話——是李桂芝去胡鳳提家,胡鳳提是從來不去李桂芝家的,不單是不去李桂芝家,這個院子除了房東她誰家也不去。去房東家是沒辦法,交電費或者水費。胡鳳提這么做沒有什么別的意思,一是她本來就不愛竄門,二是她不想跟這個大雜院里的人打過多交道,有過多接觸,尤其是那幫男人。在她眼里,這些南來北往的男人看上去老實巴交,實際上身份十分可疑。這些人來無影去無蹤,里面哪一個就是搶劫殺人犯,或者強奸搶劫殺人犯都說不定。報紙和電視差不多天天都有這種報道。最好的辦法就是離他們遠點,離他們的女人也遠點。另一點就是這些女人差不多個個都是嘴尖舌快,忙得都快腳打后腦勺了,卻照樣精神頭十足,都十來點鐘了還叉著腿在院子里嘰嘰喳喳,她們的眼珠活份得很,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在四下里瞟來瞟去。更要命的是竟能當著自己男人的面,毫無顧忌地跟別的男人開黃色玩笑,開黃色玩笑還不算,竟還隨便地在他們身上掐掐擰擰,扯扯拽拽。有兩回胡鳳提剛睡著就被她們給吵醒了,趴門一看,有倆女的拎著個菜勺子正滿院子攆一個男的呢,邊攆邊叫,逮住!給他扒褲子!把毛給他一根根拔下來!那男的邊跑邊告饒說,服了!全服!你家油鍋都冒煙啦!
惟有一門的大姐不一樣。她安靜得就像這個大雜院里受氣的丫環一樣,每天洗呀洗呀,不停地洗。后來胡風提才知道她是靠這個過活。那么大一件大床罩洗一回才兩塊錢,這讓胡鳳提一下子想起了賣花姑娘她媽。細看,她們長得還真有點像呢,黃黑干瘦。倒是那個跟她在一起的男人顯得又結實又年輕,開始,胡鳳提還以為兩人是姐弟呢。
其實在胡鳳提和她來往之前,曾發生過兩件事情。那天胡鳳提上街,正好碰上了那個男人。胡鳳提閑來無事在街上瞎逛,聽見后面有三輪車哐當哐當蹬過來,她一點都沒理會,街上到處都是這種哐當聲,聽得耳朵都出繭子了。那三輪車一邊哐當一邊響鈴,突然沿著胡鳳提身邊一兜,一個斜插,哐當一聲把她截住。胡鳳提嚇得一栽愣,收住腳步,瞇了半天眼睛才看出來是一門那個男人。男人先笑,說,上哪?我送你。胡鳳提也笑了一下,說不用,隨便走走。男人的車還在那截著,說上來吧,鄰居不要錢,反正沒活兒。胡鳳提當時猶豫了一會兒,上吧真不知道去哪兒,不上吧他把話都那么說了,好像自己花不起兩塊錢似的。后來胡鳳提就上去了。只坐了一站地就下來了。胡鳳提從手包里掏出兩塊錢,他說啥也不要,兩人扔過來扔過去到底他也沒要。按理說這也就完了,根本也不算事兒,頂天也不過是兩塊錢的事兒。可有一天下午男人突然一身酒氣地鬧進胡鳳提屋里來,胡鳳提當時正躺在小炕上迷糊著。一下子就被嚇精神了。她跳下地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說你要干什么?男人往門框上一倚,打了一個酒嗝說,你真好看,像下鄉知識青年……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跟你說說話,就想跟知識青年說說話。胡鳳提慌亂地轉了一圈,趿拉上拖鞋,說,說什么?男人說,憋屈,就是憋屈,心里憋屈。打了一個酒嗝又說,俺倆不是一家的,是搭伙,搭伙……你明白嗎?胡鳳提慌忙趴門往院子里看了兩眼,迅速又折回來,說你趕緊走吧,我家他馬上就回來了。男人擰著嘴丫笑了一下,說,唬人,你真能唬人,我早看出來了……胡鳳提立即變了臉色,說,出去,你趕緊給我出去。男人說,我不走,我還沒跟你說話呢。后來是胡鳳提硬把他給推出去的。他兩手摳住門框,嘴里不停地嘟噥道,你真能唬人,我太他媽的憋屈了,跟你說說話都不行,你都不知道,她那雙手有多臭,太臭了,凈玩死人,太他媽的嚇人了……你瞅瞅她像啥?她像我媽……
這件事之后,胡鳳提把原來的一個男同事帶回家一回,她心不在焉地跟男同事說著話,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半下午,結果那天滿院子的人就像故意氣她似的,都快十點了還一個也沒回來。男同事卻急壞了——是讓胡鳳提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車轱轆話和話里傳遞出來的信息給嚇壞了,他以為這個前同事讓一連串的遭遇給刺激得精神不好了,重要的是他不是不想搞婚外戀,是不想和她搞。這,胡鳳提明白。她的心不在焉和語無倫次,其實也不光是因為想拖延時間做秀給人看,她不要說見到他,就是一想到這個高大英俊有款有形的前同事,就都激動緊張得不行。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競連當著滿院子的人牛轟一把都沒辦到。
連生氣帶傷心,她差不多哭了整整一夜。
另一件事,就是不久后,她在公共廁所旁邊被嚇了一回。那幫該死的男人完事后總樂意在沖著女廁所門的小道上扎堆抽煙,眼珠子卻都很不要臉,不光是活份得很,還好像長了勾子一樣。這也罷了,扎堆兒雖然挺嚇人但一般都是有驚無險,不會出啥事。況且天一黑胡鳳提一般是決不去公共廁所的。可那天天沒黑,她從里面一出來卻正碰上一個男人拿一雙眼珠兒剜她。他眼珠上的瞳仁被傍晚最后一縷光線折成了一把鋒利而又不要臉的小刀,一直剜到了胡鳳提的肉里。胡鳳提當時又羞又惱,差點沒發作。一想又算了,看和被看本來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對東西,尤其又在那樣一個場景下,就更是整不明白了。越描越黑,越整越臭,走吧,走為上策。
胡鳳提曾想找人背地里收拾他一頓,又覺得咋的都有點像高射炮打蚊子,不光是小題大做,還有點欺負弱者的味道。而且,她在心里還隱隱約約對他有那么一小點同情。是啊,這年頭活著都憋屈,都不容易。盡量少較些真吧,少給自己扯麻煩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能放誰一碼就放誰一碼吧。
這樣一想,就只有和賣花姑娘她媽結盟達成統一戰線了——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并不討厭這個大姐,而且在院子里那幫老娘們兒的襯托下,在那個臭男人的襯托下,她甚至開始慢慢地喜歡上這個大姐了。
胡鳳提并不跟大姐嘮啥知心話,她不擔心話被傳到院子里那幫女人嘴里,而擔心傳到那個男人嘴里。然后再傳到那幫男人嘴里。她不是想裝富,只是不想露窮。她用這個辦法給自己壯膽。一個女人,沒有男人,再讓人知道沒錢,那就更慘了,就更成了一個人人想捏的軟柿子了。錢是女人的鎧甲,女人的保鏢,沒有也得說有。她不跟大姐說這些,她只跟她說一些以前單位里的小破事兒。偶爾天黑非去不可,就拉她一塊去趟該死的公共廁所。還有幾回是勸她往臉上擦點粉換個發型什么的。可是,大姐卻跟她說了許多知心話。
她原來的男人嗜酒如命,見酒必喝,每喝必醉,每醉必暴打她一頓。樹條子皮帶鞋底子甚至大馬勺鍋蓋都用上了,最后就開始動斧子和菜刀了。她就嚇跑了,只能往城里跑,跑哪都不行,就連跑女兒家都不行,女兒家都讓他給砸過好幾回了,把小外孫都給嚇抽風了。離又離不了,說離他一下子能把她給殺了。只能往城里跑,城里人多,他找不著她。剛來那一陣兒,她好玄沒餓死。后來開始侍候人家里不稀得侍候的癱巴病人,端屎端尿,侍候一個死一個,一個比一個可憐。最后侍候死的那個女人才剛三十歲,大肚子病,丈夫領兒子跑了,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別提多可憐了,連死都是街道發送的。一分工錢沒掙著不說,還把侍候上一個病號的工錢給貼進去了,都讓倆人吃飯了。打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想干這行了,太揪心了。眼淚都跟著哭干了。通過以前一個病人家屬幫忙,她開始做鐘點工,然后就認識了他。他跟那個病人家屬有點親戚,在這蹬好幾年三輪了,因為在這蹬三輪,常年不著家,老婆領女兒就跑關里娘家去了,跑了不算還嫁了人。她就挺可憐他,給他洗衣服,總洗,他不給錢她也不好意思張嘴要,心想一開始還是人家親戚幫忙給介紹的活呢。也就是多費一瓢水吧。
有一陣兒她實在是干不下去了,交不上房租讓房東給攆了出來,就只好回女兒家了。女兒家也窮,就三畝地。房子也小,就一鋪小炕,老丈母娘又不太老,和姑爺在一鋪小炕上咋擠呀?住了兩宿就又回來了。話說回來,就是有地方她也不敢多住。那個老死鬼正四處吃溜達呢,隔三差五就去女兒家要錢,捉一通。要是碰上他那可就沒好了。回來后她就住男人這了。
大姐說他對她挺好的,她一點要求也沒有,過一天算一天,只要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不挨打就行了。菜錢她出,煙她抽自己的。他平時只買米和油鹽,順心眼子了高興了才買瓶酒買點下酒菜,她也跟著喝。胡鳳提記得自己當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在心里叫了一聲。買秋菜時,胡鳳提一開始想不用李桂芝掏錢的,又一想要是讓那個男人知道了會怎么想?還以為她胡鳳提想開了,發送暗號呢,再說憑什么給他買菜吃?胡鳳提還想過給李桂芝買點煙或買件衣服,想想也罷了。她自己也舍不得抽好煙,而且已經兩年沒舍得買新衣服了。只是李桂芝來時,她不讓她卷旱煙,而把自己的煙拿出來,擺在兩人中間。
可是買完秋菜之后,李桂芝就不常來了,漸漸地就一趟也不來了。她不太確定是什么原因,心想是不是那個死男人在中間使了啥壞呢?這段時間,胡風提發現,李桂芝跟對門賣菜墩的小媳婦走得挺近。而且,兩家男人也走得挺近。也罷,只要那男人不來騷擾自己就行。
這天,胡鳳提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她在夢里一口氣啃了仨凍饅頭,狼吞虎咽地吃了上尖一大盤鍋包肉。那饅頭硬得像凍梨蛋子一樣,鍋包肉也涼得冰牙。醒來時她發現連自己的眼毛都掛霜了。她把頭整個縮進被子里,一邊昕著肚子里嘰哩咕嚕地叫,一邊回味夢里那上尖一大盤鍋包肉,她反復地想著一個問題,是用蕃茄醬勾的汁呢,還是用糖醋勾的汁呢?沒想起來,她在心里惱恨地罵了一句,做夢吃啥都跟吃屎一樣。她把頭從被子里伸出來,朝外屋看了一眼,門擋著,什么也沒看見,但她知道,昨晚——應該說是今早,凌晨兩點多鐘撿的兩袋煤核兒夠燒一周了,能頂一袋煤面,也就是說能值十五塊錢,買一大盤鍋包肉還能剩出一包煙錢呢。于是,她全身頓時涌滿真切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她決定立即起來,生完火然后去買五塊錢精肉,給自己好好做一大盤鍋包肉,就用糖醋勾汁,不用買,家里有現成的。
剛把門閂打開,鳳英就抱著膀子咝咝哈哈地跑來了。她進里屋轉了一圈,立刻又跺著腳出來,說我操,這屋里比外頭還冷呢,天天撿煤核兒不燒你還留著給小老婆攢包啊?人家孩子都快生出來了。胡鳳提臉一下子冷了下來,隨手把正點著的一塊油氈紙扔到了一邊。鳳英沒注意,她把一只手伸到胡鳳提眼皮底下,上下一翻,說,看清了吧?這小手,凈摟大寶,回回抱夾,蛋的都不算。胡鳳提看看她說,回來你沒睡覺啊?鳳英說,沒有,直接進麻將館了,跟你說,我可給你報仇了,把房東那老死婆子好玄沒給摟死,都摟迷糊了,三家劈她一家,讓她摳門,一塊破炕革還攆著要。胡鳳提說,贏多少?鳳英說,告訴你,今晚我可不去撿那破玩藝兒了,呆會兒回去得瞇一覺,晚上六點準時再跟她們干!干脆你也別去了,多摟兩把啥都出來了。胡鳳提說,我可不玩,我怕輸。你也是,見好就收吧,別禿嚕回去,又該挨揍了。鳳英說,我倆已經達成協議了。以后就是出去搞破鞋誰也不干涉誰,誰要是他媽的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他媽養的。胡鳳提笑,說,那我一個人不敢去。鳳英說那我可不管。胡鳳提又開始點爐子。
鳳英說,哎,你猜我剛才看見誰了?
胡鳳提回頭看了她一眼。
鳳英說,我看見一門那女的蹲在門口哭呢。
胡鳳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鳳英說,快點,壓上煤,我請你下館子去!
胡鳳提借著上門外拿煤的空兒,朝一門門口望了一眼,沒有人。
從飯館出來,鳳英直接回家瞇覺去了。胡鳳提把打包的塑料袋掛在樹丫上,剛要進廁所,就看見李桂芝從道下走了過來。看見胡鳳提,李桂芝的步子變得遲疑起來。胡鳳提收了目光進去了。出來時卻發現李桂芝還在外面站著。胡鳳提說,進去吧,我等著你。
兩人咯吱咯吱地踩著雪往回來,李桂芝盯著自己的鞋尖說,腌的辣白菜好了,你要不要?胡鳳提說,要!我都跟你說了我最愛吃辣白菜了,我還尋思你舍不得給我了呢!李桂芝說,我怕你嫌棄。胡鳳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李桂芝說,我給你做了一副棉手巴掌,三個手指頭的,干活好使,不是舊料,是給我外孫做棉襖棉褲特意多買出來的。胡鳳提胸口熱了一下。李桂芝說,我想燙一個像你那樣的頭型,等你有空了再領我去。胡鳳提說,走,我這就領你去!
兩人來到街上,胡鳳提看看手里拎著的塑料袋,一些湯汁從方便盒里滲了出來。李桂芝順手接過來,說我拎著,這塊兒誰也不認識我。胡鳳提說,我不怕,認識還能咋的?李桂芝看著她,明亮地笑了。胡鳳提說,你拎住了,鍋包肉和燒豆角,一會兒我買幾個饅頭,咱倆吃飽了今晚撿煤核兒去,興許還能摟幾袋煤面呢,昨晚我給那個老鍋爐工送了兩瓶小燒。李桂芝說,你院子里放的那些煤核兒都快把我饞死了。胡鳳提說,要是你一個人我早就叫你了,給你幾袋也行。李桂芝不吱聲了。胡鳳提撩了一下李桂芝的頭發,笑了,說,老實交待,你是不是抹粉和口紅了?李桂芝說,楊梅給的,一直沒用,想留個念想。昨晚做夢夢到她了,就拿出來了。不會抹,一下子抹多了,還讓他給臭埋汰了一頓,說我臉就像麻土豆,嘴就像吃了死孩子一樣。我就用毛巾擦了,沒舍得全擦。胡鳳提說這樣正好。咋想起來換頭型了?李桂芝說,他讓的,他天天說我腦袋像大筐,頭發像趴窩老母雞,我說我也想把頭燙了,誰給我錢呢?他就問我要燙啥樣的?其實我心里就喜歡像你這樣的,可我怕讓人笑話,那是你們城里女人的式樣咋能適合我呢。我說燙賣菜墩小媳婦那樣的,他瞪著眼珠子說沒錢。后來我說那就燙你這樣的。李桂芝笑了,悄悄地說,我把他騙了,我說五十塊呢,他競眼皮都沒眨,順兜就掏給我了。死樣兒,還挺有眼光呢。胡鳳提愣了一會兒,說,真就五十。李桂芝咬咬牙幫骨,說,五十就五十。
在一家化妝品店門口,胡鳳提猶豫了一會兒,說,你在外邊等—會兒,我進去找個人。然后胡鳳提就開始選化妝品。她放下這樣拿起那樣,拿起這樣放下那樣,挨個擰挨個聞,還把其中幾樣弄出來一點,在手背上反復地擦反復地抹。柜臺里的化妝品被倒弄出來一大堆。小售貨員一面偷偷地送她白眼,一面耐心地為她繼續倒弄著。胡鳳提說,不是我用,是一個大姐。最后她終于選定了三樣——瓶大寶OD蜜,一盒紫羅蘭粉底,一支霞飛暗色口紅。這些都是價格實惠的老牌子。她沒買眉筆,自己紋了眉以后,剩下的眉筆還留著。她想等開春天暖以后,讓李桂芝把眉和眼線也紋了,又省事又好看。一下子能年輕七八歲。她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腳步輕陜地走了出來。
李桂芝卻不見了。
胡鳳提四處找了一圈,生氣地想,她準是心疼錢又變卦了,變卦了倒打一聲招呼啊。李桂芝家的門卻鎖著,胡鳳提朝對門看看,賣菜墩家的門也鎖著。
胡鳳提站在大門口,上下望了一會兒,回屋,當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李桂芝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跑到胡鳳提家,進屋插上門閂,然后爬到炕梢。大口地喘起氣來。胡鳳提盯著她烏青的眼眶問,怎么啦?出啥事兒啦?
過了許久,李桂芝才下地。她伸手抓過來地桌上一個大水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光,瞪著兩只眼睛說,剛才我讓俺家那老死鬼給抓住了。什么?胡鳳提叫了一聲。李桂芝上外屋又舀了一杯涼水,邊喝邊說,好歹算抖摟掉了。胡鳳提說,那倆菜呢?李桂芝說,連兜里的五十塊錢都讓他給翻去了。胡鳳提按滅煙,說,真是!
那你跟他咋說?
說你這兩天沒工夫。
那你還有錢燙頭了嗎?
不燙了。
你眼眶呢?
說道滑,摔的。
不像摔的。
啥摔的撞的,他才不管呢。
胡鳳提嘆了一口氣,把那幾樣化妝品遞給李桂芝,說,過兩天我去要點冷燙精,在家里給你燙吧。
鍋爐房一宿清兩次爐,第一次在后半夜兩點多鐘,第二次在傍亮天六點來鐘。鍋爐房不大,是一家校辦工廠的,離“小五隊”不太遠。胡鳳提選擇第一次清爐的時候去,主要是這個點撿煤核兒的人少——嚴冬后半夜兩三點鐘,正是“小鬼凍得齜牙”的時候,不下些狠心一般是舍不得鉆出被窩的,如果是去外邊,那就更得下狠心了。即便這樣,人也是很多,只不過相對第二次清爐的時候少一些。胡鳳提曾假裝買早餐去觀察過,第二次清爐后,人多得就跟搶食的螞蟻一樣。黑壓壓的,不僅看不到煤核兒,連煤渣兒都看不見。還讓她沒有料到的是那里面不光有她曾經的鄰居,還有她以前的同事。她知道,其實誰也不笑話誰,可她就是覺得心里不得勁兒。就是在這個大雜院她也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這其中還包含另一個原因——煤核兒是有數的,要是讓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那肯定是要被分去一份的。
這也是以前她沒叫李桂芝的原因。鳳英可跟李桂芝不一樣,一是她不住這兒,二是她要有啥好事便宜事,別說外人,就連她親媽都休想分去一點兒。其實在心里她更愿意拉上李桂芝,她太不容易了,而且她更有力氣,可以跳進圍墻跟她一起往袋子里裝更多煤面,再把它們扔出來。她已經跟老鍋工通融好了,他在里面裝睡覺,她每隔五七八天送去兩瓶劣質小燒。
她對李桂芝囑咐又囑咐。然后這個長長的冬天在兩個人心里一下子就變得充實和溫暖起來。
那些煤渣兒被倒出來,就像剛從蒸屜里倒出來的食物一樣,升騰起好看的霧幔。一幫黑影從黑暗里沖出來,像一群大鳥一樣扎進霧幔里。一片刨食的聲音,嚓嚓嚓嚓。一些紅色從里面透出來,立刻被夾走,透出來被夾走。然后在一只只盛著雪的土筐里滋地騰起一股白煙,瞬間就消失了。霧氣漸漸消散,卻掛在了每一個人的衣服發梢眼眉和眼毛上。那些紅也在土筐里變成青灰的一團。像一枚枚半青半熟的果實一樣。它們被紛紛裝進膠絲袋里,或直接被土筐運走。
胡鳳提沖著還在埋頭翻找的李桂芝一連哎哎了好幾聲,她才停下來。人全走了。而且大門也鎖好了。老鍋爐工看樣子已經睡著了。
兩個半袋煤核兒,四大袋煤面。胡鳳提在后面扶著,李桂芝在前面拉著。因為拉得太急,袋子不停地從小爬犁上掉下來,后來李桂芝扛著一袋,拽著一袋,差不多是在往前小跑。胡鳳提勸也勸不住。終于來到了大街上。李桂芝一屁股坐在袋子上,說,給我一棵煙。胡鳳提哈地一聲笑了,說你就跟做賊似的。李桂芝長長地吐出一口煙,說這會兒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我褲襠里都掛蛤蟆了。胡鳳提說,你可真有勁,一個能頂鳳英我們兩個。你老害怕,要不還能多裝兩袋,天亮還早呢。李桂芝說,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這下今年冬天我可不愁了,可不把人家小廠子給坑了嗎?胡鳳提說,咱能拿多點?他少扔幾鍬就有了。李桂芝說,夠燒就行了,完了還是撿煤核兒吧,我不怕,兩個點兒都來。一會兒回去我就來。胡鳳提說,把他叫起來,讓他扛,憑啥讓他跟著白睡熱炕啊。你留點勁,咱倆起早還得爬大墻呢,今年燒完還有明年呢,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李桂芝說,明年你的樓就到期了。胡鳳提嘆了一口氣,說,到期還租,我得攢錢,不然老了咋整?李桂芝說,你條件好,再找一個,不像我。胡鳳提說,半路到一塊的怎么也不行。李桂芝說,羊肉貼不到狗肉身上,是原配就是再打再鬧,也不跟你分心眼,我家那老死鬼那么邪乎,也讓我把著錢。胡鳳提說,他呢?李桂芝說,有一回他喝醉了讓我看過存折,有個三五千。說得拿著回關里,他想他姑娘,他老婆也早后悔了,后找的這主兒往死里揍她。胡鳳提說,你得想招兒把他的錢給套出來,要不你啥都撈不著。李桂芝說,白搭,那存折天天在抽屜里鎖死死的,就是拿了也沒用,不知道密碼。胡鳳提說,要不我咋不找呢,頭兩年我還一直傻等呢,尋思有兒子在中間牽著,他早晚得有回心轉意的一天,現在完了,再過幾天,人家就把小孩生出來了。我得攢錢,攢足錢跟我兒子一起過。去他媽的,這輩子都不找了。李桂芝說,你可比我強多了,你有兒子。兒子能養你老。我不行。姑爺說來年春天給我蓋個小房,在農村養點小牲小口,好混,可老死鬼搭著我影兒就不晴天。胡鳳提說,等過幾年他老了,打不動你就好了。李桂芝說,除非他一下子癱巴了,要不不等他老,我先死了。胡鳳提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走吧,再過倆月,我兒子就放寒假啦,跟他死爸長得一模一樣,眼看就竄到一米八啦!
夜色在兩個女人眼里白亮起來,下雪了。下雪天不冷。
這天早晨,胡鳳提像往常一樣,六點半準時從被窩里爬出來,然后披著大衣坐在外屋門口,屋里屋外都黑乎乎的靜。最近一段時間,她和李桂芝干頭班,她倆已經不跟那幫人去搶煤核兒了,而直接去裝煤面,每天裝六袋,其實可以裝更多,李桂芝不干,不是沒力氣,是害怕。依著胡鳳提的意思是兩人平分,因為雖說是她搭的橋,但李桂芝出的力多。但李桂芝不干,李桂芝堅持每天就要兩袋。然后李桂芝和男人干末班,干末班時除了兩人撿的煤核兒,還有頭班沒拿了的兩袋煤面,這兩袋都是胡鳳提的。其實胡鳳提是可以放心睡早覺的,啥時起來啥時到門口經管一下就行了。可她睡不著,像上癮了一樣,她每天不但把屋子燒得跟暖氣樓一樣,隔段時間還有一筆不小的收入呢。而李桂芝和那男人之問關系也融洽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李桂芝燙了一頭水洗發,不是胡鳳提用冷燙精在家給燙的,是在藍夢美發廣場。也不是胡鳳提領著去的,而是男人用三輪車蹬著去的。藍夢那地方比別的地方貴,不是五十,是六十。李桂芝還跟胡鳳提學會了化一種不露聲色的淡妝,一看像是沒化,再看還確實是化了,用的就是胡鳳提給買的那幾樣化妝品。讓胡風提更覺欣慰的是,男人看她時,不再是要剜到她肉里去不要臉的那種眼神,而是介于遠親和近鄰之間,同事和戰友之間,具體點說,胡鳳提覺得就像在一個知青點里呆了一段時間以后,男知青看女知青的那種眼神。而且,胡鳳提富裕出來的那些煤面也是他給蹬出去并聯系賣掉的。隔段日子送給老鍋爐工的小燒也是他買的。
胡鳳提一邊抽煙,一邊聽著從大門口傳來的動靜。這個早晨卻有點奇怪,直到天光大亮,直到院子里的人馬全部走光,也沒見兩人蹤影。胡鳳提終于熬不住了,一爬上炕就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睛,天都要黑了。她拿了一個面包,出屋就去了李桂芝家。
推開門她一下子傻了。炕上多了一個老頭兒。細看又不是老頭,也就五十歲上下的樣子。他枕在李桂芝的腿上,像是在睡覺,嗓眼卻發著咕咕嚕嚕的聲音。李桂芝摸著他的臉,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墻,像是對胡鳳提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你說那天,兩個三輪車撞架,我正站那賣傻呆呢,他過來伸手就把我給抓住了,我回頭一看兩腿立時就軟乎了。他像老鷹叼小雞似的拎著我膀子,說要上我住的地方去!我可倒好,神不知鬼不覺領他順道就往這走,都走到咱這橋洞底下了,才咯噔一下反過味兒來,這不是找死嗎?這倆冤家要是碰到一塊兒,非干死一個不可。我連做夢都怕,就怕這倆冤家碰到一塊兒,真是怕啥來啥啊。我就開始拐彎抹角。他一點兒也不傻呀,他壓根兒就比我精,年輕時,我們在生產隊一個組里干活兒,他就賊精,一點虧都不吃。要不我還不能嫁他呢。我媽說,我天生就腦瓜缺根弦兒,要再找一個腦瓜缺弦兒的,那日子就沒個過了。他多精啊,我這點小九九哪能唬了他呀,他眼珠子一掃愣,上來就給了我一拳。我一下子就趴下了。他撿起地上的塑料袋瞅瞅,說,看樣子是傍上大款了,還下館子了呢。然后就按住我開始翻我兜,還那么有勁,我捂也捂不住。錢翻去了,招兒我也想出來了。我從地上爬起來,說,你別抓著我了,我領你回去,剛才我讓你給嚇蒙了,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就領他往前走,盯著樂購超市的大牌子邊走邊掐自己大腿根兒,腿就一點點不哆嗦了,走到超市門口,趁著人多我回手推了他一個大趔趄,然后一頭扎了進去,抓著電梯就往樓上跑,到了二樓順著樓梯就跑了出來。我以前去過那好幾回呢,買不起東西還不興看看嗎?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了,你再也打不動我了,咱也有錢了,五千多塊呢,臨走他把密碼也全告訴我了。你也別屈的慌了,人家的錢掙得也不易,披星戴月,口積肚攢,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你一棒子換回五千多塊也行了。讓人家遠點走著吧。去和老婆孩子團圓去吧。咱不屈。一點不屈。等過了這兩天咱就回去,讓姑爺給掂量買一問小房,我就好好侍候你,一直侍候你到死。我造的孽呀。
胡鳳提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許久,她伸出發硬的手,去撫弄李桂芝亂得像趴窩雞一樣的水洗發。
李桂芝回頭沖她笑了一下,說,不用了,還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