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四個方面:“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政策的提出與儒學在漢代的崛起,太學的產生、發展,太學中教師任用、教材選擇、學生考試及錄用體現出的太學與儒學的關系,太學在國家文教政策的保證下長期鞏固了“儒術獨尊”,論述“獨尊儒術”是太學得以建立的前提,同時太學及其以后的衍化物如國子學、國子監、書院等教育模式又確立了儒家文化在中國古代社會的主流地位。
關鍵詞:太學;儒術獨尊;儒學;教育制度
《禮記·學記第十八》載:“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說明中國古代禮會就有著重視教育的悠久傳統。在先秦百家爭鳴時期,有墨、法、道等各家思想與儒家爭勝,儒家只是作為其中比較顯著的一家而存在。西漢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思想提出后,奠定了儒家在兩漢的獨霸地位,而作為漢初三大文教政策之一的太學(其后衍化成國子監、書院等形式),又使儒家在中國歷史上主流文化的地位得到制度性的確立。
獨尊儒術是一個政治、文化上統一的指導思想,它通過不同的形式得以彰顯在社會的各個領域。兩漢的三大文教政策,立五經博士、征辟制度直接的就提高了儒家學者的地位,太學的設立卻從制度上,并在歷代的長期貫徹中根本確立了儒術的獨尊地位。可以說太學一方面是“儒術獨尊”這一慨念形態的衍生物,而另一方面,太學又從最基礎點著力使“儒術獨尊”能長期存在。從歷代人才的培養到人才的任用,無一不驗證了儒學在其中的強大主導力。
一
漢初諸帝雖不尊崇儒術,但儒家也不是完全沒有地位。官學雖然還沒有來得及設立,但由于私人講學并沒有由于兵荒馬亂而停頓,齊、魯仍不失為文化中心。高祖帶兵包圍魯國時,儒者尚講習禮,后來討平淮南王后路過魯國,申公曾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于魯南宮。經過儒家學者的積極活動,其地位也在逐步提高。文帝時開始設立專經博士,并把儒家的經建立為官學,晁錯、張生、歐陽生因通《尚書》為博。另外《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等也都設置了博上。可以說這是漢代尊儒的初步表現,景帝時又有所發展,轅固生、胡毋生、董仲舒各為《詩》、《春秋》博:上,這樣在景帝時儒家的五經已有了三經。
到漢武帝時。經濟得到了恢復和發展,政治上出現了景帝平息七國之亂后的統一局面。為進一步鞏固王朝的統治,就要求統一的意識形態。因此,漢武帝親自策問賢良,要求他們講述治政的根本,尋找一個最適用的上層建筑來為政治服務。其時專治《春秋公羊學》的西漢儒家的首要人物——董仲舒上書建議“罷黜百家、尊崇儒術”。他要求改變自周末以來法家的統治路線,主張行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的儒家的治道根本。認為只有這樣統治者的法紀才可統一,人民才能順服。他說:“《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長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倫,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僻之說滅息,然后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漢書·董仲舒傳》。董仲舒的建議正符合漢武帝一統天下的心意,而儒學又最可以解釋并維護漢家統治的合法性,所以凡對策公開講黃、老、刑名、縱橫的人一概罷黜,獨取董仲舒、公孫弘等儒生。這時重視儒術的丞相趙綰乘機奏請罷去賢良之中的研究巾、韓、蘇、張學說的人,“建元元年冬十月,詔丞相、御史、列候、巾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中、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肓,亂國政,請皆罷。’奏可”《漢書·武帝紀》。“奏可”!這是中國古代皇帝頒發的儒術定于一尊的政令,從此儒術成了占統治地位的正統思想,孔子成為中國思想文化的中心,統一的政令頒發后,在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設置了五經博士。這是獨尊儒術的具體措施,經學正式立為政府的學官。從此,經術成為利祿之途,經學得到了高度的發展。五經博士也由顧問官改為教育官,擁有了決定候補文官出身與資格的權力。
儒家講“化民成俗”,致力于授徒講學,借助教育這一手段來宣揚自己的思想主張,所以最重視教育,而太學作為由官方創辦的教育形態就承擔著這方面的功能。董仲舒認為要使統治階級的地位鞏固,必須提倡良好的風俗,防止奸邪發生,而興學校抓教化就是防止奸邪發生的最好手段,古代圣王之所以能夠長治久安。就是禮樂教化的功效。興太學可以教育貴族弟子及士大夫中的優秀人才。是“養士”的最好方法。太學的修建造就了經學的繁榮,經學極盛的表現之一是丞相須用讀書人。在《漢書》、《后漢書》中這樣的例子非常之多,如西漢韋賢,號稱鄒魯大儒,本始三年為丞相。匡衡因專長魯詩,元帝時位至丞相。貢禹由于通經,征召做博士,官至御史大夫。薛廣德以經行位至三公。可以說。公卿的位置沒有不是以經術而被錄用的。公卿要懂經術。因此當時太學老師和社會上的父兄都是以做官來鼓勵學生努力求學。去太學就會懂經,通經術,這樣取公卿位置如俯身于地上取草芥。后漢更是如此,最著名的桓榮以研究《歐陽尚書》世代為博士。
二
儒術成為占統治地位的正統思想,是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的。為了鞏固統治亟需為他們服務的人材,這時經學成了權衡知識分子的標準,通經術的可以位至卿相。因此經學得到了高度發展。又因為在選賢中有很多的困難,為了保證長期有才可選和能選用到統治需要的人材,因而有進一步興太學自己培養人材的措施。漢代太學的特點就是:開創了以儒術獨尊作為辦學、制定文教政策的指導思想,并對后世在教育制度、管理等方面造成深遠影響。
西漢初年尚無太學的設置。據《漢書·賈山本傳》記載,漢文帝時,賈山上書曾提出“定明堂,造太學,修先王之道”的建議,“太學”二字見于史冊自此始。到漢武帝時,董仲舒在舉賢良對策中始有立太學的建議,他認為教育是統治階級重要的工具,認為君主的重要職責就是實施教化,“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序以化于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漢書·董仲舒傳》。他看到要鞏固統治,一定要有賢才,更重要的是培養人才。所以他說:“養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臣愿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漢書·董仲舒傳》。他指出太學是“賢士之所關”、“教化之本原”,主張通過教育以得到英俊人才,興太學是培養人才的關鍵、教化的根本。但漢代設置太學,究竟起于何時,并無信史可考。據《漢書·武帝本紀》贊日:“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茂俊,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又載,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太常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黨之化,以勵賢才焉,”因而丞相公孫弘“請為博士置弟子員,學者益廣”。又《漢書·宣帝本紀》載有:“本始二年,詔曰:‘孝武興太學,修郊祀……”’足見漢代設置太學,實起源于漢武帝時。
兩漢建都長安,亦是太學設立的所在地,據《三輔黃圖》云:“漢太學在長安西北七里,有市有獄”。《三輔舊事》亦云:“漢太學在長安門東直杜門立五經博士員,弟子萬余人。學中有市有獄。光武東遷,學乃廢”。王莽執政時,一切摹仿古制。擴大太學,“為學者筑舍萬區”《漢書·王莽傳》。可見當時的太學,規模相當宏大,已成為漢代的最高學府。東漢遷都洛陽,光武帝重建太學,校址在洛陽南門外,距皇宮約八里。《后漢書·翟輔傳》亦載:“初,輔之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經博士,武帝大合天下之書,而孝宣論《六經》于石渠,學者滋盛,弟子萬數。光武初興,愍其荒廢,起太學博士舍、內外講堂,諸生橫巷,為海內所集。明帝時辟雍始成,欲毀太學,太尉趙熹以為太學、辟雍皆宜兼存。故并傳至今,而頃者禿廢,至為園采芻牧之處。宜更修繕。誘進后學’。帝從之。輔免后,遂起太學,更開拓房室,學者為輔立碑銘于學云”。可知,當時太學的校舍比西漢大得多,足見東漢對太學的重視。到和帝永元十二年。有賜博士弟子在太學者布人三匹之舉。一時名儒云集京師,四方學者,咸來聽講,甚至遠及邊疆地區,如匈奴亦派遣子弟前來就學。
漢武帝據董仲舒的建議而創立太學,當時只有博士弟子50人,到成帝時,已發展到三千人,順帝時,由于左雄、翟輔上書建議,重新修繕了太學校舍,并擴建了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從此,太學規模大發展起來,來太學求學的人數日益增多。到了質帝、桓帝時,太學生已達三萬余人。直到東漢末年,太學學生經常保持三萬多人。
三
太學的提出自始就與儒家學者有關,也是董仲舒力主“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提出的三大文教政策之一。進一步的分析,從以下幾個方面可以看出太學與儒家之間的緊密聯系:
首先是太學的老師。太學的老師稱為“博士”。漢武帝時設五經博士七人,至東漢五經博士十四人定為制度,元帝時增加為十五人。這十五個博士包括:“魯詩”、“齊詩”、“韓詩”、“毛詩”、“歐陽書”、“大夏侯書”、“小夏侯書”、“大戴禮記”、“小戴禮記”、“施氏易”、“孟氏易”、“梁丘易”、“京氏易”、“嚴氏公羊”、“顏氏公羊”。這些專經博士雖然有今古文經學的爭論,但統屬儒家的范圍,說明漢代太學的講壇全為儒家學者所壟斷,其政治色彩也很鮮明。漢代對博士的資格要求很高,只有經學名流、權威才能擔任,必須是明儒學、尊儒道的楷模。成帝詔書提出博士“古之立太學,將以傳先王之業,流化于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淵源,皆宜明于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東漢時要精通“易”、“尚書”、“孝經”、“論語”。一般說來,漢代太學的博士都要求專長一門經學,其中很多博士是一時的儒宗,或家學淵源是世世為博士的。
其次是太學的教學內容。董仲舒重視教學,他說:“君子不學,不成其德。”教學的主要任務,在于培養德性。從“獨尊儒術”的思想出發,董仲舒所提倡的教學內容也是完全儒學化的,他主張以“六藝”培養人才,他認為各經所起的教育效果不同,六部教材都有重要的價值:“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志故長于質;《禮》制節故長于文;《樂》詠德故長于風;《書》著功故長于事;《易》本天地故長于數;《春秋》正是非,故長于治人”。這樣六經就與人倫政治、與治國安邦更密切地聯系起來,也可以說是為劉漢王朝培養人才擬定一套精密而權威的教學大綱。太學雖然以經學為主要教材,但經書各有所傳,其說各異,為了統一審定五經異同,西漢由漢宣帝專門召集當時的太學博士和名儒在石渠閣論定五經,“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東漢章帝時,又專門召集當時的名儒學者在白虎觀開會,討論五經,“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頒定《白虎通義》為基本教材,《詩》、《書》、《禮》、《易》、《春秋》成為官定的教學內容和法定教材。東漢靈帝時,又下令名儒蔡邕等人評定今文五經及《公羊傳》和《論語》的文字,“四年春三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刻石立于太學門外”,這部石經后世稱之為“熹平石經”,對于當時太學教材起著標準經書的作用,也說明太學的學生,受到的都是正統儒家教育,這既促進了儒學的研究,也鞏固了儒學作為主流文化的地位。
再次是太學的考試、學生的晉升。兩漢太學注重考試,通過太學考試向政府輸送官員稱為“學選”,策試由主試根據經義擬出若干試題。“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漢書·儒林傳贊》。因為選舉制度和學校教育緊密聯系在一起,所以漢代太學注重考試,盡管太學生還可以通過薦舉,征召或參加選舉而取得官職,但在太學肄業參加每年或兩年的考試機會,仍是當時青年知識分子做官的主要途徑,這種大學既是教學機關又是國家的考試機關。
最后太學既是培養儒家精英人才的地方也是儒家仕宦的議論場所,太學中的知名人士的言論對社會也有相當的影響。在桓、靈帝時,太學生三萬余人以郭林宗、賈偉節為領袖和社會上正直名士相結合,他們的議論,甚至可以左右朝政。綜上所述,太學從教師的選任、教材的取用、教學內容到太學生的評價機制及出路無不與儒學、儒家經典有關。“經學自漢元、成至后漢為極盛時代”。所以從某種意義上又可以說“太學就是儒家的經學太學”。
四
兩漢的太學根據政治需要培養人才、推行教化而建立,其來源有兩個方面:一是先秦以前的王官教育和私人講學;另一個就是先秦諸子時代的養士之風。董仲舒提出的尊儒術、興太學、重選舉的建議被采納之后,秦漢之間的文教政策經歷了由秦的法治教育向“獨尊儒術”的德治教育的轉變,尊儒、教育、選士三者之間緊密地結合起來。從此,漢代太學、地方官學、私學等各類學校相繼發展起來,逐步形成一個以儒家經籍為基本教學內容的學校教育系統。加上選士制度的激勵,對推行以儒家“三綱”、“五常”為核心的封建倫理和培養援儒入法的治國人才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漢代太學不僅確立了儒學在中國古代社會中的獨尊地位。同時也在教育制度、設施、內容、形式等各個方面為后來的教育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提供了官方辦學制度的基本框架,并起著規范化與定型化的作用,體現并保證了教育為獨尊儒術服務。主要表現為:第一,由國家統一規劃,由國家相應的機構(太常)來組織和管理,確立中國古代的高等教育(或可稱為大學)均以國家投入為主,經費由國家財政撥款,有固定的來源。太學生可以免徭役、賦稅,正式生都有官俸,食宿由國家負擔,特別生則費用自給,家境貧寒者還可以半工半讀:太學中供有博士住宿的寬敞的校舍,帝王有時視察太學,也常有賞賜。更重要的是博士擁有讓人羨慕的社會地位和廣闊的政治前途。以經學為教育內容,以經術取士標準。猶如車之二輪,推動“儒術獨尊”政策的施行,逐漸使儒家思想成為全國上下統一的思想和是非標準。第二,如前所說太學有固定的教學場所——校舍和相應的配套設施。成帝時,在長安城南興建太學校舍,不過沒有完成而成帝已崩,所以稱成帝就是為紀念這個將要建成的大工程的緣故。第三,育才有目的性、計劃性和組織性,從教育管理方面保證了人才的培養。以教授儒家經典為主要內容,國家不僅確立了以儒經作為官學教育唯一內容的標準,而且還力圖依靠官方力量把對儒經的解釋統一起來。漢宣帝時的石渠閣會議、章帝時的白虎觀會議便是這一意圖的集中表現。太學中太學生的學習內容是圣賢之言和治國之道,學習的目的是做官從政,為統治者的統治服務。通過經學教育,雖然培養了大量專制政權的政治奴仆和御用文人,同時也造就了一批恪守儒家經義、講求高尚人格、清正無私的經學之士。第四,太學的變形如書院等對歷代儒家主流文化話語主導權的確立。從此儒家學說成為中國古代社會的統治思想,儒家的經典成為學校教育的必讀經籍。第五,重視人才,定期的選拔人才。因為只有儒家思想是正統思想,所以只有儒生才能做官。立身揚名和干祿求仕思想、“學而優則仕”驅使了更多的學生爭相治經。入學校學習。學校教儒學、官吏選儒生。第六,對私學的影響。太學以儒家“五經”為教材,以經學(對儒經的口授、注疏、解釋、論說)為教學內容。由于漢代實行“獨尊儒術”的政策和太學的示范、導向,漢代私學的高等教育(“經館”、“經舍”)也是進行經學教育;初等教育(“書館”、“書舍”)則在完成識字教育后讀儒家著作《孝經》、《論語》。漢代在地方上也設立了學習儒家經典的官學,來推廣教化,以后歷代無論是官學、私學,也都是以經學教育為主。
漢代從蒙學開始,無不學儒家經典,人們一開始接觸的就是《論語》、《孝經》等儒家經典。無論是在被稱為太學的大學中,還是叫國子監、辟雍的大學中,都以儒家的經籍為基本的教材,并作為考試的內容和選拔人才取士的標準。雖然在唐代,李家王朝尊崇道教,不僅在中央設置崇玄館,而且在各州也建立了一所崇玄學,設玄學博士一人,講授《道德經》、《莊子》、《列子》和《文子》等道教經典,學生畢業后還可以參加道舉考試。但畢竟是偶一為之,沒有長期的制度保證。兩漢太學的建立。就是專門以培養儒家學者為主,用儒生治理國家,在其后的兩千多年里,中國古代的教育無論是魏晉隋唐的經學,宋元明的理學,還是清代的樸學都是對儒學的發展、補充和應用。可以斷言太學模式(以及其后的國子學、書院等)的建立,為儒學成為中國古代的主流文化確立了制度性的有力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