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尚龍
知名海派作家。曾任《海上文壇》副主編,現任《現代家庭》主編。著有《上海女人》、《反調男女》、《與名人同窗》、《男人眼中男人的缺點》、《男人眼中女人的缺點》等書。
老板要問出處,女人要問住處。“啊呀,王太太,儂蹬了啥地方啊”(你住在什么地方)?兩個女人第一次見面,半是寒暄,半是探底;發問者一定是蹬了不錯的地方,才會這般的問;“啊呀,我就蹬了淮海路,鬧猛是鬧猛得來,困告(睡覺)也困不著。”要是王太太有些許支吾,那么她一定是住在不鬧猛的地方講不出口,一定是她的先生發財發得不好。住處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出嫁前,是父親和祖上的榮耀證書,出嫁后,是所嫁的男人的財力證書。一個上海女人的住處,是這一個上海女人的命,也是這一個上海女人的運。
上海女人的命和運,就在上海的馬路上來回,就在上海的弄堂里穿行。一個女人的命運,帶有不確定的因素,比如出嫁,比如一段情愛經歷,很有可能改變自己的水土紀錄,從鄉下人變成上海人,從下只角到了上只角。在地理意義上,上海是平原,而在精神和物質意義上,上海是綿延起伏的丘陵,綿延之廣,起伏之大,上海是獨一無二的,這也就是為什么“嫁得好”百來年前就是上海女人人生課題的原因。
好像是天意,三個女人以三種姿態演義著三種女人的歷史,截然不同卻又安身在同一個狹小的天地里。一個女人,已經是一個老人,消退了“女人”的特征,從出嫁到現在,在這一條弄堂里她至少已經穿行了50年,每一天走過的路累計起來,早已經超過了去北京的路程,不過老人連杭州都未曾去過,一生的遠足方圓從未曾超過10里;神情之中看不出老人有一絲絲的沮喪,因為她也沒有想要到哪里去過,她想到的是第幾個重孫的滿月酒。
在老太身后的弄堂深處,有一個小婦人在哺乳,坐在舊屋門口,還照看著小生意;不是小婦人喜歡過這樣的日子,但是她心底明白,她也就是過這樣的日子。
總是會有女人看上去不像是住在這條弄堂里的,似乎就是一個過客,一個采風者,實際上她的戶口就在這條弄堂里,她是一個還沒有出嫁的女子;她不甘心自己有朝一日會像弄堂深處的小婦人一樣哺乳擺攤,她不甘心幾十年后像身邊的老太一樣去操心重孫的事情。她不屑于搭理這條弄堂里的所有生命和物質,同時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婚姻像當鋪里的當品一樣。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在哪里,唯有墨鏡掩飾了一切。
老太有一生的過去,小婦人有既窘迫又滋潤的當下,墨鏡女人還沒有看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