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金理的同齡人揮舞著大棒在文壇上張牙舞爪橫沖直撞的時候,同為“80后”的金理卻躲在角落里靜靜地讀自己的書,寫自己的文章。在他的文字里,絲毫沒有那種咋咋呼呼、自以為是、得理不讓人的霸道,也沒有裝酷弄玄嘩眾取寵的習氣,他總是慢條斯理、有板有眼,有時我甚至覺得他未免有些太小心翼翼了,生怕驚著什么似的。但又一想,做文學批評又不是街頭演講,憑誰嗓門大來吸引人或嚇唬人,雖然在許多弱智的媒體鼓動下不少批評家的智商大大降低不知好歹地瞎嚷嚷,但那畢竟只是“文藝新聞”的噱頭,而不是喧鬧過后人們仍然可以細細品味的文字。所以,像金理這樣的文字,它的好處可能不是當時就能體會得出來的。——特別是針對當下的文學批評的風氣而言。
當代文學批評的信譽在今天可以說已經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它成為一次性的消費品,仿佛只在作家和出版社推銷新書時才具有使用價值(具體功效怎樣也未曾證實過)。除此之外,可能連批評家自己都忘了還寫過什么文章,因為他寫得太多了,派發的美好言辭也車載斗量了,沒有工夫去回頭點數新書又來了,要繼續奮斗把那些與生命無關的言辭再涂抹一遍。當然,也有不斷地行使自己批評的“權利”和“使命”的批評家,像作文教師一樣挑出幾個詞兒便大肆渲染、橫加指責又是拔牙又是剃頭,僅從別人的書名中也能推演出大義再自由發揮陷對方于不義,或者為了打擊一個竟然不惜夸張地抬高另外一位不在同一水平的作家,由這些招數而獲得“批評明星”和“新秀”稱號的人不在少數。由此返觀,便照出了當今的文學風氣之一斑,而當代文學批評如果說造就良好的文學氛圍無能為力的話,那么制造惡劣的風氣,它倒一馬當先甘于充任罪魁禍首。
二
在這一過程中,給人最重要印象就是“功夫在詩外”,批評家仿佛也不需要關注、重視他的批評對象,只需要關心自己就夠了。有一段時間,批評可能給人以“附庸”的印象,文學評論似乎被等同于作品的讀后感,這對批評家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于是趕緊而且不斷地聲明:我們是獨立的,我們要有自己的聲音,我們不過是借作家的作品在說自己的話,作者的意圖并不能干擾我們對作品的評價……這話本沒有什么錯,但從與作者平等地交流、討論,過渡到眼睛里不需要有作者的自說自話,未免有些矯枉過正了吧?
贊揚的,不必深究作品,這年頭吹到天上都不算犯罪,被表揚者也樂得享受其吹,那種暈乎乎的感覺簡直好極了,哪怕對方說的不著邊際,但只要是表揚,那怎么聽都好聽。批評呢?也不必深究作品,抓住一點不及其余,雞蛋里挑骨頭也是百戰百勝的法寶:寫得短,可批它不夠豐富,寫得長,可說它不夠精練;寫得雄厚,可以說它不細膩;寫得細膩,可以說它沒有氣魄……總之,因為一切都操持在批評家手中,作家和作品自然就成了任其揉捏的面團,批評似乎獲得了充分的自由,喜歡怎樣就怎樣,做批評家真是一個沒有任何風險的美差。
這樣吃著文學飯卻公然蔑視文學的存在,表面上維護了批評的獨立性、表現了批評家的個性,實際上卻正是當代批評的悲哀,批評家可以有各種權利,卻唯獨沒有權利忽視批評對象(作家和作品)。《文心雕龍》中曾言“觀文者披文以入情”①,“披文”是最基本的條件,但很多人卻把它丟掉了,實在讓人不可想象。在這一點上,金理從來不濫用批評家的權利,他總是謹言慎行,因此,要我說對他批評文字的印象,那我覺得印象最為深刻就是這“小心翼翼”。
三
金理的“小心”首先表現在對于文本的細致解讀上,他盡量梳理清楚作者的意圖,盡量在文本的銜接或轉換之處發掘作者的未盡之意,而從來不輕易去下判斷論是非。——這是一個批評家最為難得的品質之一。
我還記得他的《殘月至美:評遲子建的長篇〈額爾古納河右岸〉》(《上海文學》2006年第6期)中,不論是對小說中兩個薩滿形象的分析,還是對“殘月”意象的剖解,都能夠看出作者首先對于文本的爛熟于心,不僅對于所評論的這部作品,而是對于遲子建的其他作品也同樣如此,這是一篇有著作者很強自主意識的文章,但作者對于文本的細致分析,一點也讓人感覺不出作者的強勢和霸道,而是感到他那么自然而然地與作者傾談,如同夜晚的月光輕輕地灑滿我們的身旁,但從未驚動過我們一樣。而《歷史細節與文學記憶:〈野葫蘆引〉的一種讀法》(《當代作家評論》2007年第6期)則是另外一種文本細讀。在這種細讀中,作者仿佛將小說文本鑿開了一個個小洞,透過這些小洞看到文本后面的風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則看到了金理那種興奮,甚至為一些發現的微微得意。在宗璞的文本之外,作者又引了馮至等人的文本來參證,由此探討“理解《野葫蘆引》的文學質地以及它所表現的那個時代的風貌、特征”。在對歷史細節的放大、細致的分析中,在這種詩史互證中,我關注的是作者這種耐心和細心,要知道,不負責評論幾句歷史或小說不難做到,而對于“歷史細節”這種關注,哪怕是對于細節的選擇、穿透,這卻需要對文本整體的相當尊重和仔細閱讀。及至金理在《小說評論》的《小說的面影》專欄里,他對于這種細節的捕捉能力更強了,他更為自如地發揮他對于文本細讀所得來的各種素材和養料,融會貫通,形成自己聲音。如《書信中的文學史信息——從余華的一封信說起》(《小說評論》2008年第1期)一篇,從余華的一封舊信談起,梳理生活與文學的邏輯關系的否棄,從而反思先鋒文學的得失。不管作者的具體觀點是什么,他的每一步論述都是那么小心,他用了那么多翔實的細節,信心堅定地推進他的論述,但卻仍然不肯莽撞地下結論,因此,在文章中,我們看到很多諸如此類的詞句:“那么,當時的‘裂隙’與后來的‘轉變’,到底可以提供給我們什么樣的信息。”——幾乎是商量的口氣。“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向度,作如下粗略的推測……”——這是在表明一種主觀判斷的同時,又留下繼續探討的空間。總之,他寧愿一步步、一點點去挖掘作品中的金子,也不愿意如狂風一般席卷一切,強迫作者為自己的論述做例證、注腳。
四
如果說世界上有天生的仇敵的話,作家和批評家可以算一對,他們之間互相指責的文字真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不斷地有人在探討理想的作家和批評家究竟應當是怎樣的關系,理論上講了很多,但似乎到現實中全不靈了。我也講不清楚究竟該怎樣,只是直覺覺得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平等、坦誠交流是最起碼的要求。從批評家這一方面而言,應當熟悉創作規律,體貼作家,尊重作家的勞動,而不是相互間充滿著傲慢與偏見。但有時又覺得這些想法都太天真。直到,我在金理的文字中發現他對作家的這種“小心”,我才又有了幾分信心。
金理哪怕是指出作品中不盡如人意之處,他也盡量去體味作家為什么會這樣寫,接下來才會做出自己的評論,而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頓指責,這樣會讓你感覺到這是貼著作品本身和貼著作者的心來評論,這樣的評論體現出評論家對文學的熱愛、對作家的善意,這是健康又積極的文學評論,也是應有的批評倫理。
比如他在《身體與靈魂駁難中的“罪與罰”——讀艾偉長篇小說〈愛人有罪〉》(《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5期)一文的結尾:
我在讀這部小說的時候有些困惑,比如俞智麗這個人物的精神意志力真是強悍,如此的鍥而不舍,總讓我覺得這個人物和俄羅斯文學的血緣承繼;再比如,末尾幾章反復引用《詩篇》,宗教的力量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作用到一個普通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中?這些問題很難解答,但我猜測它們很可能是艾偉用心所在,他興許就是要搭建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恪守自己的視角法則”,去探討人性的復雜,以及他素所追求的——“深藏在我們內心的時刻規約我們的倫理關系”。
作者提出的問題已經顯露出他對作者這樣處理的不解或不滿,但他沒有劈頭蓋腦地一番指責,而是接下來說了一句非常體貼作者的話:“但我猜測它們很可能是艾偉用心所在……”這種替小說作者“開脫”的語句,似乎顯出評論者的某種猶疑,但這猶疑中未嘗沒有評論者的善良用心,哪怕是他的不解之處,但也會轉換角色,從寫作者的角度來考慮,思考小說作者為什么會這樣寫。這種將心比心、從文本和作者出發的評論是真正將作家作為朋友的探討和交流,而不是以殘害作家為能事。這些都是心氣浮躁、自以為是的人難以做到的。前一段時間,我有機會重讀自己幾年前寫的文字,就發現在一些地方處理得非常不好,至少應當向一些作家道歉,并不是我現在觀點變化,大多數沒有變化,而是判斷的決然和詞鋒的凌厲,我擔心它們傷害了作家的創作熱情,畢竟每一部創作都是作家的心血,我們沒有權利用那樣的口氣來談論它們,盡管我仍然說這是我的直率,但直率完全也可以有另外的表達方式。在這一點上,反倒是金理的“小心”更值得我學習。
還可以舉另外一個例子,那就是他的專著《從蘭社到〈現代〉》,其中的一章“‘昔之殊途者同歸’:重識《莊子》、《文選》之爭”,談論的魯迅和施蟄存的“《莊子》、《文選》之爭”的舊事,這很容易做成一篇翻案文章:揚施批魯,材料有很多,現成的話也很多,諸如魯迅心胸不夠開闊、不懂自由主義之類的,事實上不知有多少人就這樣寫。當然,也有挺魯派,批評施的消頹。金理沒有被這些已有的“成果”牽著鼻子走,而首先是老老實實將魯、施兩人交往與論證的始末勾勒清楚,接下來又深入地指出兩者在言說的路向和語言觀的差異,進而又論證他們“論爭的辯證與暗合”。這樣的論述思路,一方面跳出了糾纏于是非判斷的爛賬,另一方面是緊貼著魯、施的思路來梳理他們的論證,讓人們看到了他們何以會有這樣的爭論,對雙方的立場、思路有了不帶偏見的清楚認識,最后水到渠成地接受作者的結論。這個過程中,我看到的是論述者對于歷史人物和歷史事實的尊重,同時,作者也不是甘作歷史的傀儡,他也充分地表達出自己的觀點。
這樣的論述是研究者貼著研究對象在走,而不是去綁架研究對象以顯示自己的高明或力量(實際上是在展覽自己的愚蠢)。我就讀到過這樣的文章,從某人日記中找到一條記載,就認定可以推翻成說,斷定某人撒謊了,文章接著做下去,某人之所以不講真話是因為甲的職位比乙高,所以將“功勞”歸給甲,接下來再借題發揮說研究者們不講真話又怎么怎么了……振振有辭背后無非是強不能說話的歷史人物接受他的高明,其實可能從最初就錯了,“鐵證”不假,但它可能僅僅證明了一個未被道及的事實,這個事實能否推斷出后來的種種結果真的不能妄斷,更何況現實遠比一條思路復雜,不能只沿著自己這條思路走而不顧及其他的可能性,既然還有其他可能性又怎么能發揮出那么多指責呢?更惡劣的是此公為了證明自己的論點在引證材料的時候,只引有利自己的論述,而公然對當事人在他所引的文詞下所做的說明視而不見——我要說的是當下文風已經壞到什么程度,以及在這種情況下,金理這樣“小心翼翼”的價值。
五
當你學會體貼作家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并非是屈己俯人,而是虛己待人,不但讓你有接納百川的海量,也會讓你看到以己律人所看不到的風景。此時,你當然會更小心,會覺得僅僅靠印象無法完成批評,除非你打算做個輕率的批評家。
或許受導師陳思和教授的影響吧,陳門弟子的批評文字中都有著很強的文學史意識,會不自覺地把一部作品放在一個歷史背景下去比較、分析,金理也不例外,有這種文學史的坐標,他不會輕下判斷的。對此,他那本專著《從蘭社到〈現代〉》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此,他首先不是去發揮自己的高見,而是踏踏實實將史實梳理清楚,憑事實講話,再把這些史實放到大的文學史背景下估量它們的價值和意義。所以這本書呈現給大家的是“以社團演變、人事關系作為切入角度,而對文學創作的闡釋則盡量簡略”,“力圖全面了解、把握這個文學社團誕生、發展、沿革以至衰亡的來龍去脈”(2)。 這與那些本末倒置,連最基本的事實都弄得似是而非就大發宏論的做法正成對照,這樣樸實無華的研究在諸多高論中反倒顯出自己的品格,而對于金理又是最為堅實、難得的學術訓練。
于是,在眾多文章中,金理不會就事論事,而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把他研究的對象放在較為廣闊的空間中,這樣自然而然地就會梳理出一條條線索和脈絡,由此再打量他的研究對象,越發有了清楚的認識和判斷。最為明顯的莫過于他的《重構與追認中的出發點:關于文學傳統的隨想》(《小說評論》2008年第2期)一篇,在為先鋒作家們尋找、追認、重構他們的出發點時,其中一段話說得很好: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一個傳統的觀念,沒有一個“文學長河”的意識,無論是創作還是研究,都會出現偏差。接下來還應追問的是:我們對文學傳統的理解是否健全?其實,傳統并不是天然地存在于歷史的某些片段中,它可以理解為當代根據自身的需要想象性建構的產物,正如霍布斯鮑姆等人的名著的書名所標示的:傳統的發明。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隨意對待傳統,恰恰相反,它需要我們以誠摯與踏實的態度去發掘其中的豐富性,因為,我們對文學傳統的理解有多豐富,往往關涉到我們今天的文學創作的氣象與格局有多開闊。
這篇文章中金理梳理了很多值得當代文學創作珍視的現代文學經驗,在深感切中時弊的同時,我也懷疑這是他作為學者的自作多情或一相情愿,因為當代中國作家對于自己的現代文學并不珍視,他們寧愿把他們的“出發點”定為外國的某位大師,這種斷裂不僅讓我感到某種短視而且實在吃驚,因為難以想象一個自己的語言傳統、文學傳統弄不清的人,能夠將我們身處的世界轉化為好的語言,這樣斷裂的惡果極有可能是有花里胡哨的語言卻沒有身處的世界——這不是猜想,而是已有許多“收獲”了。同時,翻一翻中國作家崇拜的那些大師們,你會驚訝地發現在他們的文學世界中,本國(民族、語種)的前代作家并不占有著重要的地位。我曾經見到有人驚訝地喊道:這都是誰啊,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
六
法郎士“靈魂的冒險”的說法經李健吾等人的傳銷,很引起一些批評家的激動和興奮:“優秀批評家講述的是他的靈魂在杰作種種的探險。客觀藝術不存在,客觀批評同樣不存在,凡是自詡作品之中毫不表現自我的那些人都是上了十足欺人假象的當。真相乃是人人都無法超脫自我……批評家若是坦率的話,就應該說:先生們,關于莎士比亞,拉辛,帕斯卡爾,或者歌德,我所要談的是我自己。”(3) 這話沒有錯,哪怕是在復述作品,所復述出來的也是批評家所理解的作品了,但在此都有一個限定的,那就是“靈魂”不是天馬行空般地去探險,而是在“杰作”里,如果說你在談論歌德的作品中表達了自己,那么,首先是你在談論歌德,或者說以歌德為媒介表達了自己。至少,你不能拿莎士比亞當歌德,更不能拿自己當歌德。所以,我覺得這個“冒險”要有分寸,有“度”的。在當今,我更主張批評家們能夠適當地“克己”,不應當忘了你的批評大廈不是空中樓閣,而是要建在對批評對象的尊重和對于文本的忠實解讀的基礎上。正是在這一點上,金理的文章給了我們很好的啟示。■
2008年9月14日下午于上海
【注釋】
① 劉勰:《文心雕龍·知音》,見陸侃如、牟世金譯注《文心雕龍譯注》,583頁,齊魯書社1995年版。
(2)金理:《從蘭社到〈現代〉》,13頁,東方出版中心2006年版。
(3) [法]法郎士:《〈文藝生活〉卷一序言》,轉引自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第四卷),29頁,楊自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