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云與何遜的交游

摘要 齊朝年間，范云讀到何遜的策考試卷，大加贊賞，并主動寫詩相邀。何遜很感動，卻又擔心位卑人微而猶豫不決。范云再次以詩盛請，打消了何遜的顧慮，二人最終結為忘年之交。

關鍵詞 范云 何遜 交游 詩歌贈答

范云(451－503)，字彥龍，南鄉舞陽(今河南泌陽)人。南朝齊、梁間著名詩人。早年在南齊竟陵王蕭子良幕中，為“竟陵八友”之一。蕭衍代齊建梁，任范云為侍中，遷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再遷尚書右仆射，卒謚“文”。范云是齊、梁時期的文壇領袖之一，與沈約、王融、謝朓等友善，待何遜尤為親厚。杜甫在《解悶》詩中說：“沈范早知何水部”，李商隱在《漫成》三首中說，“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并洛陽花。”“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時誰最賞，沈范兩尚書。”范云比何遜年長二十多歲，最終結為忘年交。他們之間的交往被唐人視為佳話。本文就這段佳話展開敘述。

故事發生在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何遜正值“弱冠”之齡，州官舉薦他到朝廷參加秀才考試，何遜一舉高中。不久，廣州刺使范云解職回京，讀到他的策考試卷，不由得大加地贊賞，這就是《梁書》卷四十九《何遜傳》中的記載，傳云：“遜八歲能賦詩，弱冠。州舉秀才。南鄉范云見其對策，大相稱賞。”范云對何遜的激賞，由此引發了二人之間曲折動人而又情誼深厚的交往。范云主動寫詩給何遜，詩云：

桂葉竟穿荷，蒲心爭出波。有鷕驚蘋芰，綿蠻弄藤蘿。臨花空相望，對酒不能歌。聞君饒綺思，搞摟足為多。布鼓誠自鄙，何事絕經過。《貽何秀才》

詩詞大意是，桂葉冒出了山谷，蒲心穿出了水面，雄雉從蘋芰中驚起。對此美景，我只能臨花空望，對酒難歌。只因為聽說你才思綺麗，而我才學自鄙，正如蒙布之鼓，無法敲響，你為何不來看我呢?

作為齊、梁文壇的領軍人物，范云在詩中贊賞何遜的同時，卻又如此自謙，正是希望能與何遜真誠結交。面對前輩的以詩相請，何遜很感動，卻又猶豫不決，他回詩兩首，詩云

林密戶稍陰，草滋階欲暗。風光蓮上輕，日色花中亂。相思不獨歡，佇立空為嘆。清談莫共理，繁文徒可玩。高唱子自輕，繼音予可憚。《酬范記室云》

緣溝綠草蔓，扶援雜華舒。輕煙澹柳色。重霞映日余。遙遙長路遠，寂寂行人疏。我心懷碩德，思欲命輕車。高門盛游侶，誰肯進畋漁。(《落日前墟望贈范廣州云》)

何遜的答詩非常巧妙：第一首前四句寫春天景色，中間四句寫自己獨自佇立，同懷思念。最后兩句很有意思，“高唱子自輕”回應范詩“布鼓誠自鄙”，意思說您太過自謙了，“繼音予可憚”回應范詩“何事絕經過”，意思說我酬和難續，憚于前訪。第二首寫作思路與第一首有些相似，即由春景起興，轉入抒情。前四句寫春野夕景，中間兩句轉入愁情，引發對范云思念。最后四句道出自己的躊躇之情：我心中懷著對您的景仰，想駕車前往，但擔心您門下勝友如云，沒有人愿意理會我這樣的鄙野之人。

何遜的回復很含蓄，流露出他既想拜謁高門，又覺身卑人微的復雜心態。范云見到何遜的酬詩，不禁莞爾而笑，立即回詩：

少年射策罷，擢第云臺中。已輕淄水耋，復笑廣州翁。麟閣佇讎校。虎觀遲才通。方見雕篆臺，誰與畋漁同。待爾金閨北，予藝青門東。(《答何秀才》)

如果說，在《貽何秀才》詩中，范云以“桂葉”、“蒲心”、“雄雉”比喻何遜少年英才，對何遜的稱贊比較委婉，那么，在這首詩中，范云的贊嘆就顯得熱烈而直接，把何遜比作麒麟殿中校書的揚雄，比作白虎觀講說五經的大儒。而“方見雕篆臺，誰與畋漁同”句回應著何遜“高門盛游侶，誰肯進畋漁”句，意思說：“大家都在為你的精妙策論而同聲贊嘆，誰又會把你看做是耕夫漁父呢?”最后兩句“待爾金閨北，予藝青門東”，意謂“我賦閑在京城的東郊，正焦急地等待你這個待詔金閨的俊才”。

此詩洋溢著文壇前輩對后進才人的一片深情。何遜收到贈詩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悅，立即驅車前往建康東郊拜見范云。從此，他們詩文唱和，結為莫逆之交。史書這樣記載：“自是一文一詠，(范)云輒嗟賞，謂所親曰：‘頃觀文人，質則過儒，麗則傷俗其能含清濁，中今古，見之何生矣。’”(《梁書·何遜傳》)每當唱和吟詠之際，范云總是嘆息贊賞，告訴親朋好友說：前不久看當今文人，文風樸素卻帶著腐儒，文風華麗但難讓人理解，而在何遜的文章中，卻能看到清濁兼收，今古并舉。何遜詩婉轉清幽，精巧細膩，與范云詩有相似處。現存史料中保留了他倆之間的一組和詩，詩見《何遜集》，題為《范廣州宅聯句》。詩云：

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范云)

蒙蒙夕煙起，奄奄殘暉滅。非君愛滿堂，寧我安車轍。(何遜)

這組聯句寫于范云家，范云曾任廣州刺史，“范廣州”即指范云。此詩應寫于范云解職廣州刺史之后，即將離別京城之前。范詩前兩句點明離別，后兩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很有意思，以花和雪回環作比，不僅道出詩人是在鮮花遍開的春天離別，更說出他們過去在雪花遍染的寒冬相會。這種回環反復、以樂景寫哀情的筆法非常高妙。

就在他們結交后的第十四個年頭，即天監二年(503年)，范云病卒。何遜悲痛萬分，在個落日蒼茫的黃昏，何遜經過范云的故居，也就是他們曾經在一起流連唱和的歡聚之地，何遜寫下沉痛的哀思：

旅葵應蔓井，荒藤已上扉。寂寂空郊暮，無復車馬歸。瀲滟故池水，蒼茫落日暉。遺愛終何極，行路獨沾衣。(《行經范仆射故宅》)

旅葵長滿了井垣，荒藤爬上了門扉。空曠的郊野寂靜無人，往日的車水馬龍再難重現。想起范云對他的種種關愛，詩人何遜不由得淚滿衣裳。

這就是南朝兩位著名詩人范云與何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