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的鄉村研究中,我們發現,對于家族這一鄉村社會資源,主張加以限制和取締的呼聲高過主張利用的呼聲,但實際上,鄉村家族資源是否具有現代價值還值得商榷。
一、家族在中國傳統鄉村社會的影響及其復興
中國傳統鄉村社會是散漫、和諧的自然社會。20世紀初,馬克思·韋伯提出了關于傳統中國“有限官僚制”的看法:“事實上,正式的皇權統轄只施行于都市地區和次都市地區。……出了城墻之外,統轄權威的有效性便大大減弱,乃至消失。”費孝通創造性地提出“差序格局”的概念,費孝通認為中國社會與西洋社會不同,西洋社會是團體格局,中國社會是差序格局,“以‘己’為中心,象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不象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象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
學者們很早就注意到中國的家族組織的社會功能。費正清認為:中國“村子通常由一群家庭和家族單位(各個世系)組成,他們世代相傳,永久居住在那里,靠耕種祖傳的某些土地為生。每個農家既是社會單位,又是經濟單位”。他將家族制度看作是中國傳統社會的重要特征,也是中西社會的重大區別之一。
家族組織在歷史發展中,曾一度因為國家威權統治的強化而幾近消失,但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民公社制度的瓦解,國家對農村的強有力控制開始減弱,原先由集體組織強有力統治的社會資源分配開始轉向市場和其他分配途徑;而以家庭承包為主的聯產承包責任制將家庭推向了生產的前沿,成為農村經濟生活的主體。家庭在經濟上的主體地位,必然會拓展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去。王滬寧指出:“包產到戶的推行,改變了整個社區生活的組織結構,家庭作為第一環境承擔起生產、生活、培育后代的主要功能,在第二環境則由鄉村之間、親屬之間、鄰里之間的聯系取代,而且,第二環境對不同主體作用的功能差異顯著了。”人們在生產和生活中遇到的重重困難依靠單個家庭難以解決,親戚間的互助便成了發展生產、扶弱濟貧的必需。面對求助組織乏力的情況下,人們轉而求助有一定血緣關系的家族就成了必然。
二、家族資源對農民生活場域的影響及其現代價值
1.一個自然村形式上就是一個宗姓家族
以血緣關系為核心的村落家族往往是宗姓群體的族居。其特點是整個自然村只有一個姓氏或有一個主要的姓氏。這種基于血緣關系的地域居住特點,使得在鄉村這樣的“熟人社會”里,村民長期以來形成了一整套法制以外的風俗習慣,規范著彼此的行為,延續著鄉村的發展。農民的人情交往活動就是農村人際關系的主線。人類學者指出,農村禮物交換以互惠為基本原則。但筆者調查,在很多情況下,贈禮是對被贈方社會地位的一種承認,而其經濟地位位居其次。即使經濟狀況數一數二,但其在村民心目中若違背了村民一貫遵守的習慣,村民也將其排斥在生活圈外。這更加印證了鄉村認同感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鄉村傳統和習慣。而且我們也發現,到目前為止,一些家庭糾紛與鄰里矛盾,依然靠德高望重的長者或中人來調解,俗稱“說事”。
2.一個宗姓家族在實際生活中依賴性較強
有調查顯示,在被調查對象的農業生產中,幾乎每個村莊都存在著親族內部生產合作的現象,有的是已分家的幾位兄弟合伙購買一頭牲畜,輪流喂養,共同使用;有的則是已經單過的幾個兄弟家庭在播種、脫粒、收割和農忙季節共同勞動;在個體、私營企業和個體承包的村有企業中,也存在著普遍的親族合作現象。
由此可見,鄉村中的血緣關系是我們無法回避的,其歷史因素也是推行鄉村政策所無法超越的。實際上,村民在沒有國家權力介入的前提下,以獨有的農民理性已經找到成本低廉的組織資源,這不但尊重了既存的血緣因素,更能滿足村莊發展互助的需要。因此,在現實條件下,要加強鄉村治理,推進村民自治的實際功效,我們就不得不審視我們所掌握的各種可利用的成本比較低廉的、集聚權威和組織于一身的資源。村民委員會難于自主運行,專業技術協會的附庸性又難以獨立擺脫行政控制行走,而家族能夠帶來人們的認同,因此,如何改造和利用家族就成為關鍵。
三、整合利用家族資源的構想
家族的復興其實并非簡單的傳統回歸,而是在傳統基礎上的一種成長和揚棄,血緣因素的影響較之以前大大減少,并傾向于某種互助性質。宗族的重建和轉型,不但有可能導致血緣因素在中國現代農村生活中以新的形式繼續起作用,而且還可能有助于推動并提高鄉村社會的自治程度和有序程度。
1.對于家族資源的消極影響。基層政府應積極行政,充當引導和監督角色,擴大民眾參與,提高治理的民主化程度,通過基層治理的民主化來克服家族隨意性的缺陷。隨著農村市場經濟的發展,農民的民主意識將逐漸覺醒,他們必然會提出進一步的民主管理和政治參與要求。農村治理特別是基層政權的治理應預見和順應這種要求,提高農民的民主參與意識與參與行為,可以讓農民在廣泛參與時,選出能帶領自己致富的當家人,如經濟能人,這就等于合理利用了鄉村社會資源;同時,也可以抑制鄉村社會資源因權威性帶來的一定程度上的專制。
2.逐漸把農村治理導向制度化。決策和管理的穩定性和持續性,是保證農村社會長期穩定和持續發展的重要因素。而家族資源的一個致命缺陷,正是政治運作過分依賴個人權威的能量、品質和作用,難以保證決策和管理的穩定性和持續性。從長遠發展看,要保持決策和管理的穩定性和持續性,僅僅依靠領導者個人的素質是不夠的,更重要地是要依靠制度建設。在當前,至關重要地是要加強農村法制建設,尤其要重視建章立制,努力以政治制度化的方式逐漸將農村基層治理導入制度化軌道。
家族等農村社會資源對于當今中國農村經濟社會發展有著獨特意義,但它并非中國農村基層社會治理的目標模式。因此,在對待這些現代化進程中中國農村特有的社會資源時,既不能完全受這些社會資源的擺布,也不能因其具有影響力而認為威脅到自己的權威力量。基層政府應根據依法治國的總體原則,逐步將其導向法理型發展道路。所以,在現實條件下,一方面,應充分肯定農村現有社會資源的特殊作用和現實合理性;另一方面,必須冷靜地正視其難以克服的缺陷,并采取相應措施,促進其最終實現向法治化模式的創造性轉換。
(作者單位:陜西理工學院經濟與法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