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歷史的創造者,農民,曾經并永遠都是文學的主體。中國的歷史,最深邃的底蘊是農民命運史,中國的文學,最深層的內核是農民的精神史。……在城市化、工業化和市場經濟大潮的沖擊和蕩滌下,人們的生活方式、環境命運、精神追求、價值取向無可避免地發生著嬗變,身為農民也概莫能外。”在《平凡的世界》里,路遙向人們充分展示了黃土高原皺褶里的蕓蕓眾生的生存景觀,“著重描繪出在改革時期整個社會心理的起伏波動與微妙的變化,……在作品的各個部位都能聽到來自生活深處的喧嘩與騷動。”
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是中國社會的轉型期,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進行了巨大的調整。孫氏兄弟的艱辛人生歷程,真實再現了新一代農民在社會中的位置,以及生活的變化、新舊觀念的抗爭、各種人的心理及其流向。在路遙筆下,平民世界中的生計艱難、家長里短、夫妻糾紛、兄弟失和、父子反目等,無不與時代風云變幻緊密相連。可以說,一部《平凡的世界》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卻演繹了不平凡的社會內容,是轉型期中國農民社會心理的折光。
十年動亂期間,人們在以階級斗爭為主要內容的社會生活中或躁動狂熱、陶醉滿足或極度苦悶、悲觀絕望。農民在土地上付出血汗和艱辛,卻不能收獲歡樂和幸福(當然也包括自主);王滿銀販賣了幾包老鼠藥而被勞動改造;孫少安給村民擴大一點自留地而受到批判,包產實驗也被橫加干涉而失敗。餓著肚子搞“農業學大寨”、公社干部“麻繩加路線”等現實情況,使飽受煎熬的農民開始思索自己的前程,尋找安身立命之所在。
隨著經濟發展在社會生活中逐漸占據主導地位,一系列的社會改革隨之而來,樂觀奮發、欲望萌動成為改革初期社會心理的突出特征。農民心中過去那種扭曲、變態的心理漸漸消失了,適應新的政治、經濟生活的思想、行為應運而生。
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行,重新激起了農民心中長期被壓抑和排斥的對富裕生活的憧憬,他們的勞動積極性空前高漲,如繡花般精耕細作,“麥田整得像棉花包一般松軟,邊畔刮得像狗舔了一般干凈。”大部分農民不但很快解決了溫飽問題,而且一些有遠見的農民(如孫少安、胡永合等)已經在商品經濟大潮中一展身手,商品生產心理、競爭心理、開放心理等成為新一代農民此時的主要社會心理。
“夸富會”的舉行打破了積重難返的平均主義思想,孫少安第一次作為社會主義的勞動模范受到人們的尊敬,他創業的雄心被大大激發了——購買制磚機,大張旗鼓地辦起了磚窯,幾經風雨,最后成了一名農民企業家。孫少平積極響應現代文明的召喚,苦苦尋找,以鋼鐵般的意志和勇氣體味人生,最終在煤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辦磚廠、當煤礦工人看似普通,實際上卻是新的社會條件下,新生產力、新經濟方式、新生活方式作用于孫氏兄弟的結果;他們人生道路的拓展,表明了以農為本、勞動持家等傳統觀念在新一代農民心中開始動搖,他們已經具有脫離舊生活軌道的意識和行動。
新生活、新財富的巨大吸引,使孫少安由運磚到制磚,率先走上了發家致富的新路。在辦磚廠的過程中,他安置了雙水村的大量閑散勞動力,不僅精打細算、以質量取勝,而且經常穿著“禮服”外出與公家人做生意。“孫少安是雙水村有史以來第一個用磚接窯口的。……這怎能不叫雙水村的人感慨?誰都知道,不久前,這孫家還窮得沒棱沒沿啊!一院好地方,再加上旁邊煙氣大冒的燒磚窯,雙水村往日荒蕪的南頭陡然間出現了一個新的格局。這景觀給了全村人一個啟示:趁現在世事活泛了,趕快鬧騰吧!說不定過一段日子,誰都可以給自己弄一院新地方的!”受他的啟發,雙水村又出現了幾個能人:金光亮養蜂,田海民養魚,田福堂進城搞工程承包。正是通過他們這些人,城鄉被迅速溝通了,商品經濟加速了自然經濟的崩潰,更多的新型農民自愿或自發地離開土地。
和哥哥一樣,孫少平也經受著時代大變革的反復沖擊,內心涌動著變革現實的激情。他以勞動改變父輩直至自身的屈辱,在勞動中挺起胸膛,去幫助人、也得到別人的幫助。
工人生活塑造、改變了他。不誤一天工的他,不僅在物質上更是在精神上戰勝了同宿舍的工人,并在勞動中樹立了威信。他不僅舍身投入勞動,還孜孜不倦地追求有意義的生活:“……既要活得富裕,又應該活得有意義。賺錢既是目的,也是充實我們生活的一種途徑。……歸根結底,最值錢的是我們活得要有意義……。”“永遠不要鄙薄我們的出身,它給我們帶來的好處將一生受用不盡;但我們一定又要從我們出身的局限中解脫出來,從意識上徹底背叛農民的狹隘性,追求更高的生活意義。”——他完全以一個現代人的心態看待和改變自己的命運。通過勞動和讀書,他改變了自己,能夠在精神上和大學生田曉霞平等地站在一起,并成為田曉霞人生的一個獨特坐標;乒乓球比賽獲勝和當了班長后,他的獨立自主意識和關心社會人生的思想進一步加強了。就收割期間保證出工率而獻言獻策,向曉霞講述國內外煤炭生產效率、決心報考煤炭技術學校等,這表現了他作為一個工人所葆有的豪情——把煤礦作為自己的事業,放眼全國、環顧世界,在工作中掂量自己的地位和分量。
從普通農民到農民企業家,從代課教師到礦工班長,人們在孫氏兄弟的身上看到了新生產力和社會經濟以及農民生活發展的美好前景。然而,轟轟烈烈的社會、經濟改革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在歷史進程中披荊斬棘,開拓新路,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一些負面影響。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但落后的生產方式、封閉的生活方式以及延續千年的文化傳統,使得轉折期的農民在迅速變化的開放、競爭、多元選擇的改革形勢面前,也產生了疑惑感、失落感、不適應感和焦慮感;于是,自私保守、迷信、小富即安、怕“露富”又想“露富”、懷舊等消極社會心理的產生也就在所難免。
自身長期的社會地位低下,使孫少安不甘寂寞無聞,有著強烈的出人頭地的欲望。在胡永合的慫恿下,他決定拿自己一半的積蓄去贊助電視劇《三國演義》的拍攝。與弟弟長談后,他才認識到自己的局限,“……農村,就得靠生活在其間的人來治理。雙水村是他生存的世界,他一生的苦難、幸福、屈辱、榮耀,都在這個地方;無論從哪方面說,他都應該為親愛的雙水村做點事。”“錢來自社會,到一定的時候,就有必要將一部分在給予社會,哪怕是無償地奉獻給社會。”于是,他沒有拿錢買虛名,而是決定出資重建當年被田福堂攔河打壩震壞的小學校。
經受了幾十年的過分對待,金光亮被弄得有點不正常了。作為摘帽地主的他,得知兒子金二錘參軍后,尊嚴和榮耀得有些滑稽:“……挺胸凸肚,邁著雄壯的步伐,專門往村中各處閑話中心熱鬧處走;那神氣就像他本人已經成了解放軍。他見人就散發紙煙,心滿意足地接受村民們的恭維和道喜。”
包產到戶過程中,部分村民完全失去章法,不惜將一件完好的東西變成廢物,他們認為,“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于是,集體的手扶拖拉機都被大卸八塊,像分豬肉一樣,一人一塊扛走了——這體現了其強烈的自私性。他們對新政策是否久長還心存疑問,所以“……都對土地實行了掠奪式耕種。誰也不再給土地施有機肥料。”而且,公窯窗戶上亮起的燈光也讓他們大為震動,擔心世事又要變化,又要重新辦大集體。更令人痛心的是,貪圖金錢使金富、金俊文、張桂蘭等人成了罪犯。
在這場變革中,鄉村的土政治家們也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他們倍感失落、倍加懷舊。“失去了親愛的集體以后,孫玉亭感到就像沒娘的孩子一樣灰溜溜的。……他眷戀往日的歲月,那時雖然他少吃缺穿,可心情兒暢快呀!而今,就像魂靈一下子被什么人勾銷了……”而田福堂則“……從雙水村眼前社會生活的大鏡子中,看見了自己的渺小。”這位曾經立志要成為永貴式人物的農民政治家,孤獨地躺在廢棄的碾盤上,反芻著往日吞咽下的東西。雙水村的公眾事務已經不再熱心于他的指導了,“他感嘆歷史的飛轉流逝,感嘆生活巨大迅疾的演變。”
由于沒有從根本上提高農民的文化素質,進行了幾十年的口號式的“革命教育”已經薄脆如紙,在某些地區,封建迷信輕而易舉地復辟了——“隨著改革開放,黃土高原許多地方的群眾都開始自發地修建廟宇。雙水村某些人甚至感慨他們在這一潮流中有些‘落后’了。……這一段時間里,村里人已很少再談論什么田福堂和孫玉亭,甚至連田海民和孫少安也很少談論,而劉玉升和金光亮的名字卻日益響亮起來!”劉玉升作為本村的“精神領袖”,和金光亮積極籌建“建廟會”,得到一些人的響應和支持,并且能和以孫少安、金俊武為首的“建校會”“用競爭和對抗的形式領導起本村公眾生活的潮流”,也因此“暗中搜刮了許多愚昧莊稼人的錢財”。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許多人竟對這兩個“會”同時都抱支持的態度。“大時代的浪潮不僅改變物質世界,更重要的是,也在改變人。”(農村)改革并非一帆風順,有悲也有喜,有激越奮進也有僵化遲滯。歷史鑄就了人,而人也不斷創造著歷史、推動著歷史。在這雙向互動的過程中,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在小說的結尾,路遙這樣寫道:“十年過去了,玉亭夫婦和村民們又在這里忙著準備會場。不過,這里將要舉行的不再是批判‘資本主義’的大會,而恰恰是為了表彰一個發家致富的人為公眾做出的貢獻。這完全可以看作是整個中國大陸十年滄桑變遷的縮影。十年,中國的十年,叫世人瞠目結舌,也讓他們自己眼花繚亂!”
路遙焦灼地關切中國農村的狀況和農民的命運,倍加關注農民在走向新生活過程中的艱辛與痛苦。他不僅寫出了農民的命運史,更寫出了農民的心靈史。在《平凡的世界》中,他把人(農民)作為歷史的創造者、把歷史融入人的經歷來剖析和透視,于是,“……歷史在這里就不是空泛的事件和靜止的背景,而是人們實踐活動和內心活動的潛在動力;普通人的生活在這里就不是日常瑣碎的生活場景的素描,而是時代歷史進程的活生生的內容。這才是文學家筆下的歷史,真正意義上的歷史文學。”這是路遙對20世紀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巨大貢獻。
文學是社會心理特征的審美反映,文學人物是社會歷史性格的藝術概括。由于路遙對社會心理進行了深度挖掘,使《平凡的世界》較全面地折射出轉折時期農民復雜的社會心理,展現了當代社會生活的風貌,揭示了歷史發展的趨勢,具有宏大的氣魄和史詩的品格。
(作者單位:宜春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