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祥林嫂的出身問題
魯迅在小說《祝福》中成功地塑造祥林嫂這一勤勞、質樸的農村婦女形象。祥林嫂在小說中出場的最小年齡是她初到魯鎮之時,“大約二十六七”,她丈夫“比她小十歲”,是當年春天死去的,死時應該是十六七歲,而這時,他們已經完婚了,完婚時,祥林嫂的婆婆才三十多歲。我們把這三個人的年齡一比較,就提出了三個疑問:一、在崇尚早婚的封建社會,祥林嫂結婚為什么這么晚?二、祥林在十六歲之前就結婚了,為什么這么早?三、為什么這對夫婦的年齡相差這么大且媳婦與婆婆的年齡這么接近?這就不能不談到祥林嫂的出身,了解了祥林嫂的出身,以上三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我們認為祥林嫂是祥林家的童養媳。雖然在小說《祝福》中,祥林嫂來到祥林家之前的經歷一片空白,作者沒有明言祥林嫂就是童養媳,但文中一些看似無意的交代使我們有理由作出這樣的推斷。
女孩在兒童時期,就被定了親,并送到公婆家撫養、勞作,長大后完婚,這種女孩就叫童養媳。養童養媳的有三種情況:一是富豪人家,兒子殘疾,買個童養媳,長大后與兒子完婚;二是家境不好,怕兒子長大后娶不上媳婦,便先抱養或買個幼女作童養媳;三是訂了娃娃親,女家無力撫養,男家領來做童養媳。
祥林家極可能屬于第二種情況,他們住在大山里,經濟困頓,娶媳婦不容易。衛老婆子和四嬸交談時說:“她(祥林嫂)家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哪有一注錢來做聘禮?”這段話也從側面顯示了祥林家境的困難。祥林的母親“應酬很從容,說話很能干”,“精明強干”,“很有打算”,很早就收留了祥林嫂以作為未來的兒媳,既可以讓她先幫忙干活,將來還可以省下彩禮。
再從祥林嫂這邊來看。當童養媳的都是窮人家的女兒或孤兒,日子稍稍過得去的家庭,絕不會讓女兒去當童養媳。祥林嫂來祥林家之前究竟是窮人家的女兒還是孤兒,我們不得而知,但祥林嫂兩次走投無路之時,都是來到魯鎮投靠魯家而不是回到娘家。尤其是第一次,祥林嫂是“逃出來的”,應該逃回娘家最有安全感。而臨到生命的最后幾年,祥林嫂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她寧可喪失做人的尊嚴在異鄉魯鎮流浪乞討也沒有回娘家。這一切固然是作家在魯鎮這一特定環境中塑造人物形象的需要,但也說明了祥林嫂的娘家要么是貧窮至極,要么是人丁凋零。
那么,魯迅為什么沒有在小說直接交代祥林嫂的童養媳身份呢?這與作家所倡導的創作方法有關系,魯迅的小說講究“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集中集》),往往作一些暗示,“將意思傳給別人”,他在《祝福》中以虛筆向讀者暗示祥林嫂的童養媳的身份,是要揭示封建社會里夫權對女性的摧殘與迫害。明乎此,我們就能從一個更廣泛的層面明了《祝福》的反封建意義。
二、祥林嫂之死的根本原因
在論及《祝福》的主人公祥林嫂之死的時候,很多人認為以魯四一家為代表的封建“政權”是祥林嫂致死的罪魁禍首,正是他們一家對祥林嫂的歧視,“才徹底毀滅了她生存的信心”。(高中語文第二冊《教師教學用書》第3頁,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錢谷融先生在《祥林嫂是怎么死的?》一文中認為祥林嫂“主要是被朱程理學所崇奉的舊禮教迫害致死的”。(《華東師大學報》,1981年地4期增刊)也有論者認為,祥林嫂捐門檻之后還贖不了“這一世的罪名”,仍然得不到世人的認可,徹底喪失了生存的信念,正是封建“神權”給予了她最后的致命的一擊。這些觀點確實應證了魯迅作品的反封建的主題,但都忽略了作家在作品中反復提到的一個很切實的角度——是人們對經濟利益的占有欲望榨干了祥林嫂身上最后的一滴油。
我們先來看所謂的“政權”對祥林嫂的迫害。祥林嫂兩次來到魯鎮,第一次她做工“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到年底最忙時節也沒讓魯四家添短工,她為魯四家節省了工錢——她能夠替奴隸主創造經濟利益,因而獲得了奴隸主的“尊重”,“暫時做穩了奴隸”(《墳·燈下漫筆》)。第二次祥林嫂“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無法為主子帶來實在的經濟利益,所以“想做奴隸而不得”(《墳·燈下漫筆》),先是處處受到挑剔,最后被掃地出門。可以想到,祥林嫂被魯四家“打發走”的時候,正是魯四家對她的開支(工錢加飯費)等于或大于祥林嫂為魯四家創造的經濟價值的時候。祥林嫂改嫁觸犯了封建倫理綱常,但他們兩次還是收留了祥林嫂,這說明冠冕堂皇的封建禮教拗不過實在的經濟利益。
其次是家族勢力對祥林嫂的欺壓。祥林嫂的婆婆在搶走祥林嫂之前,首先就取走了祥林嫂在魯鎮創造的全部經濟價值——一千七百五十文,然后再把祥林嫂賣到深山里去,滿足了她對經濟利益的占有欲望,“到手了八十千”,把“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還剩十多千”,一筆很劃算的赤裸裸的金錢交易。在分析這一情節的時候,一般人較多地強調激烈的反抗說明祥林嫂深受封建節烈觀的影響(高中語文第二冊《教師教學用書》第4頁,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實際上,在那個萬難破毀的“鐵屋子”里,豈獨是祥林嫂,那些“熟睡的人們”(《吶喊》自序)無一不崇奉封建禮教,自覺地維護封建秩序,但是在占有經濟利益的欲望的驅使下,他們再也顧不了這些應當恪守的人生信條,因而他們才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禮教教義踐踏者,是封建夫權秩序的破壞者,而祥林嫂只是一個受迫害者、被動者。一群“罪犯”懷著對經濟利益的占有欲迫使一個無辜者去“犯罪”,然后這個無辜者自覺地承擔了所有的“罪名”,這就是隱藏在祥林嫂再婚事件背后的潛規則。
最后來看看世人利用“神圣”的封建“神權”對這個瀕臨絕境的弱女子所敲的最后一記經濟竹杠。我們千萬不要忽視這樣的一個細節:祥林嫂求捐門檻時,“廟祝起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我們知道,一般的寺廟正是依靠香客的香火錢與善男信女的捐資才得以生存的,那么祥林嫂來捐門檻時廟祝為什么執意不答應?這正是老練而狡猾的廟祝采取的欲擒故縱之法,他一眼就看穿了祥林嫂要捐門檻的急切心理,便假意不允許,其目的是抬高價格,但善良、純樸且捐門檻心切的祥林嫂哪里知道這些,竟然“急得流淚”。于是,廟祝的目的達到了,來了個獅子大開口:“價目是大錢十二千。”祥林嫂初到魯鎮“每月工錢五百文”,依此來算,祥林嫂要在魯四家含辛茹苦地干兩年才能掙得這筆錢,一個勞動婦女用整整兩年時間創造的經濟價值才抵得上土地廟里的一條門檻。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早在兩千多年前,司馬遷就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對世人功利的心態作出了如此精辟的分析,多少年之后,雖然封建社會給人們的心靈設置了層層綱常與禮教的藩籬,但在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面前,這些東西都顯得虛偽而軟弱無力。在這一場場經濟利益沖突與交易中,祥林嫂始終處在弱勢地位,她沒有發言權,總由別人支配,不斷地受到剝削與欺凌,她那具有勞動價值的血肉之軀不斷地被壓榨乃至被榨干,直到無可被榨之時,她就被這個社會無情地拋棄,凄涼地死在眾人的“祝福”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