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歷來人們對杜甫的詩句“朱門酒肉臭”,有較為統一的理解:封建權貴生活奢華,酒內肉都變質腐臭,而百姓生活痛苦。但一段時間,有學者卻持相反的意見,認為“朱門酒肉臭”的“酒肉臭”應理解為“酒肉飄香”,“臭”音讀為xiu,義即“氣味”“飄香”。本文作者認為,此種理解是偏頗、錯誤的,缺乏應有的歷史觀。也違反了語言的社會性原則,值得商榷。
關鍵詞:酒肉臭;音讀:義證
《語文知識》在1991年第2期,刊登了何兆同志所寫的《為“朱門酒肉臭”正義》一文,《漢字文化》在2006年第1期。刊登了吳生、吳燮煦兩先生《“朱門酒肉臭”的“臭”字應如何解釋》一文。兩篇短文都一致認為:“‘朱門酒肉臭’的原意應為朱門酒肉飄香,‘臭’牢在此處的用法應是指酒肉的氣味,即香味。”對此,筆者實在不敢茍同,提出拙見,與上述兩文的作者商榷。
兩篇短文都不同地將“臭”義解釋為“香味”,他們的理由是:酒內在寒冷的天氣是不可能腐臭的,酒不存在腐爛發臭的可能,豪門大宅不可能讓腐爛發臭的氣味彌漫大院、甚至飄出朱門大宅之外,且有《漢語大字典》為證,有《周易》、粵方言為證。若憑上述幾大理由來證明“朱門酒肉臭”的“臭”字,就是氣味(香氣)義,我認為是偏頗、錯誤的。他們的看法,看似有理,實則大謬。因為兩文對“臭”字的理解缺乏應有的歷史觀,同時也違反了語言的社會性原則。
何文說:“此詩是天寶十三年十一月寫作的,酒內在這種寒冷天氣中是不可能腐臭的。從‘路有凍死骨’一句可看出天氣的寒冷。既然天寒地凍‘凍死人’,就不可能有‘酒肉腐臭’。”初看上述觀念,似乎有一定道理。但只要稍加分析,就不難看出牽強附會的痕跡。據一般常識知道,“肉”在寒冷天氣中不容易腐臭,但不是“不可能腐臭的”;再冷的天氣,如果將“肉”放置時間連長,也是會變質發臭的,在采冷的冬天,在“酒肉”不易腐臭的季節里,而“朱門酒肉”卻“臭”了,這更足以說明朱門“酒肉”之多,擺放的時間之長,更能揭露封建帝王的奢侈,更能襯托百姓之苦,更能顯示當時階級對立、貧富懸殊、危機嚴重的社會現實。
兩篇短文都認為,“酒不存在腐爛發臭的可能,酒是愈陳愈香不會腐臭”。這種看法更是主觀臆斷。據史料反映:中國的白酒(即蒸餾酒)起源很晚。有認為白酒起源于唐代的,但因論據不足。故不可信;而據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確切記載,中國的白酒應起源于元代。《本草》日:“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創始其法,用濃酒和糟入甑,蒸令氣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壞之酒,皆可蒸燒。”這就是說,唐宋時代還沒有經過蒸餾的高度白酒,只有一種形似今天的醪糟酒,因其顏色渾濁、發黃,故多稱黃酒。這種酒易變質,不宜長期保藏。所以,古代一般選用冬天釀酒。夏天釀造的酒要盡快喝掉或賣掉,否則,就會變質發臭。因此,在古代的文獻中,經常會出現“酒敗”“酒酸”的說法。如《孫子新書》:“楚莊攻宋,廚有臭肉,樽有敗酒,而三軍有饑色。”“敗酒”就是指腐敗變臭的酒。又如《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第三十四):“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謹,為酒甚美,縣幟甚高著,然不售(酒賣不出去),酒酸。怪其故,問其所知。問長者揚倩,倩曰:‘汝狗猛耶!’”“‘酒酸”全是因為他家養的一條惡犬造成的。上述文獻說明,唐宋以前的酒,變質發臭是常有的事。因此,杜甫之“朱門酒肉臭(變質腐臭)”,完全符合歷史事實。
兩位吳先生所謂的“豪門大宅內不可能整天臭氣熏天”,這完全是一種望文生義式的曲解。顯然,詩人杜甫在這里只是對封建權貴、勢力、奢華生活的一種譏諷和鞭撻,在表達手法上只是運用了比喻、夸張、對比的修辭手法而已。這就好比令人說“銅臭”是一個道理。我們豈能認為那錢就真是臭的呢?
另外,兩位吳先生還引用《漢語大字典》中關于“臭”的兩個義項。顯然,第一個義項①“氣味的總稱”,該義項自然包括了“臭味”之義。這正說明了“臭”字,不止有香味義,且有臭味義在內。就在《漢語大字典》“臭”字的這一詞條里,還有②“穢惡難聞的氣味。《玉篇·自部》:‘臭,惡氣息。”③“腐敗、朽壞。《書·盤庚中》:‘若乘舟,汝弗濟,臭厥栽。’孔(安國)傳:‘如水在水中流,不渡臭敗其所載物。’孔穎達疏:‘內敗則臭,故以臭為敗。’”可見,兩昊先生的看法是以葉障目,只見“香”用,不見“臭”義。
其實,漢語詞匯史的知識告訴我們,早在上古時期,“臭”字已開始引申為“難聞的氣味”了。如《左傳·僖公四年》:“一薰一藐,十年尚猶有臭。”孔穎達《左傳正義》:“雖積十年,尚猶有臭氣。香氣盡而臭氣存。”另外,他還說:“既謂善氣為香,故專以惡氣為臭”。大約到戰國末期,“臭”字就轉指“臭氣”了。在唐代詩人杜甫的筆下,“臭”字的“臭氣”常用義已經固定下來了。杜甫詩中用了3次“臭”字,除“朱門”句外,另外兩次也都是用來表示“惡臭”之義。《遣悶》詩:“妖孽關東臭,兵戈隴右瘡。”楊倫《杜詩鏡銓》注:“何云:臭即恒溫所謂‘遺臭’。”《驅豎子摘蒼耳》:“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這是一聯對仗句式。“臭”和“白”詞性相對,“臭”顯然不是表示“氣味”的名詞。
最后,何文以《周易》中的文句“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昊文以今天粵語俗話中所說的“蘭花臭,就是蘭花味。廣東的一種草,即臭草,有人稱之為香草”,各自證明“酒肉臭”的“臭”是好的氣味,可釋為“飄香”,遮也顯得牽強。因為“其臭如蘭”“蘭花臭”中的“臭”釋為“香”,不是“臭”本身決定的,而是由語境決定的。“臭”跟“蘭花”連用,當然是可解釋為“香”義的。但我們并不能因此就認為“朱門酒肉臭”的“臭”字也只是“香味”義了。很顯然,此“臭”非彼“臭”,我們萬不可如此套用。
另外,從語言的社會性原則來看。杜甫詩句中的“酒肉臭”也不應該簡單解釋為“酒肉飄香”。兩篇短文的理解,不但不符合杜詩的原意、不能反映杜甫所處的由盛及衰時代的社會實際,而且也使詩句本應表現出的那種對社會的憤懣、貧富對比的意味也大打折扣,減弱了全詩原有的那種強烈的藝術表達效果。
總之,“朱門酒肉臭”中的“臭”,不應該讀xiu,也不應簡單理解為“氣味”“香味”,而應讀chou,應理解為“香”的反義詞。我認為“朱門酒肉臭”的本意應為朱門酒肉腐敗變臭。“臭”字在該詩句中應解釋為酒肉腐爛、發出不好聞的氣味:義即惡臭(x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