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閱讀和研究說明,現代很多女性作家不僅在文本中為女性搖旗吶喊,同時在現實生活中也勇敢地實踐她們的哲學,可以說她們本身的生活就是活生生的女性文本,當我們走近她們,就像游走在文本和現實之間。她們的文本來源于生活,而生活又照應著文本,并佐證著女性解放的坎坷歷程。比如說丁玲。
丁玲憑借《莎菲女士的日記》而一鳴驚人,“好似在這死寂的文壇上拋下了一顆炸彈一樣,大家都不免為她的天才所震驚了”。在這篇小說中她表現出了驚世駭俗的膽量和氣魄以及堅定的女性立場。但是身處大革命的時代,丁玲內心深處的熱血被激蕩著,尤其是作為革命者胡也頻的夫人和胡的最后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直接成為了丁玲走上大時代并且緊緊走在這場革命的最前沿的催化劑。從此丁玲否定了莎菲這樣一個極具女性意味但是已不被主流文化所傾聽所接納而處于文化邊緣地帶的女性形象,努力地進入到主流文化當中,并且用粗大的手筆寫出了《水》、《一九三零年春上海》、《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等一些反映時代面貌的宏大作品,而且作者自己還表白說:“(這部小說)不過是我在毛主席的教導下,在黨和人民的指引下,在革命根據地生活的熏陶下,個人努力追求實踐的一小點成果。”。至此丁玲在思想上已經開始完全的將自己融入到大眾的主流話語當中,從那一個階級投降到這一個階級來,繳納了一切武裝,“進入到大眾的模糊了性別的聲音之中,一輩子不斷地改造自我,不斷地有意識地克服r自我’,用講述主流的‘大我’話語取代講述女性的小我話語。從她早期的‘一定要按照自己的理想去讀書、去生活,自己安排自己在世界上所占的位置’的女性自我主動意識,轉變到了‘我愿意做革命、做黨的一顆螺絲釘,黨要把我放到哪里,我就在哪里;黨需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被動意識”。但是如果丁玲真正地做到了這一點,完完全全地按照時代的要求去做,也許就不會有后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僅有的幾篇為女性說話的文本給丁玲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從問題審查到批判游行,再到最后發送北大荒,剝奪黨籍、政治生命與書寫的權利,造成了丁玲此后二十多年在文學上的銷聲匿跡,可以說丁玲為自己的女性書寫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因為她沒有預見到她所傾心向往的主流文化當中仍然殘存的父權意識有著多么大的破壞力。丁玲的后半生就一直在沉默當中度過了,她的故事“驚人地契合了蘇珊·格巴對處于歷史中女性創造情況的精微洞察:她被脅迫著講述同一個故事——自己沉默的故事,即關于她們默許自己——沉默的文本,成為交換物的故事一以自己的沉默交換生存”。但是即使是這樣,誹謗也還沒有停止。當那段歷史成為過去,人們又回首昨天,丁玲的那曾經為接近主流社會而付出的努力又成為了人們譏誚的口實。從丁玲的政治生涯和寫作歷程我們看到作為一個女性,她的生存是多么的不易,她如果想要進入主流就必須放棄自己的切身體驗,而且還要被譏笑和怒罵因為她闖入了不屬于自己的領地,但是如果她固守自己的女性體驗則又不會見容于主流社會從而避免不了被淹沒的命運。丁玲的一生如此清晰地給我們呈現了女性充滿悖謬的真相。
實際上在現代文學史上還有很多的女作家的經歷具有代表性,比如廬隱、蕭紅、張愛玲、石評梅、蘇青、羅淑等等;她們的經歷無一例外地隱喻了有史以來第一次以書寫主體進入歷史文本的中國女性所有的抉擇方式類型以及它的結果。而似乎殊途同歸的黯淡與悲慘,則無一不表征著她們追求做“人”的艱難命運與艱辛歷程。但她們正是以這艱難命運與艱辛歷程來做爭取她們自己在歷史中、在文本中的書寫地位這樣一個全球性的女性主題的斗爭。盡管這種斗爭被裹挾在源遠流長、勢力潛厚的復雜歷史中有時不免“在一個顫抖著的均衡僵局中一直停滯不前”,但這種努力卻也永沒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