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崢 秦林軍
摘要: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在歷次GATT/WTO談判中都發揮著重要作用,已成為決定多邊貿易談判成功與否的重要力量。發展中大國往往成為談判聯盟的領導者,成為聯盟公共產品的主要供應者,促使大國如此行動的原因在于大國在追求經濟利益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追求大國威望、領導權等政治利益。印度作為發展中大國在所有參與的談判聯盟中都成為主要的領導者,對印度的研究有助于我們加深對發展中大國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關系的理解。從我國的國家利益出發,本文提出了我國參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策略。
關鍵詞:世貿談判;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中國
中圖分類號:D815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09)26—0051—03
多哈回合以來,充當發展中成員影響世貿談判格局的主要力量是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發展中成員所取得的成果幾乎無一不是借助聯盟的形式爭取而來。這些聯盟包括,在農業談判中的20國集團、非洲集團與33國集團,在棉花議題談判中棉花集團(西非國家集團)等。發展中大國在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中扮演者重要角色,而對其的研究較為缺乏,本文試圖在分析發展中大國作用的基礎上,以印度為例剖析國家利益如何影響大國的聯盟決策,并提出我國參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策略。
一、發展中大國在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中的作用
(一)發展中大國的含義
發展中大國是指政治經濟實力相對較強,在發展中成員中擁有較大影響力的發展中國家,主要包括:中國、印度、巴西、南非、埃及、印度尼西亞等國。這些國家區別與一般中小國家的最主要的地方在于其對國家影響力的追求,這種影響力可能是地區性的、也可能是世界性的。在第三世界的區域一體化組織、不結盟運動等多邊場合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都是發展中大國。
(一)發展中大國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關系
1.聯盟需要發展中大國。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成功的關鍵是擁有以發展中大國為核心的成員結構。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歷史經驗表明,缺乏以大國為核心的成員結構,聯盟的合作常常以失敗而告終。這主要是因為沒有大國的聯盟,缺乏足夠的議價實力。發展中國家結盟說到底是為了增強議價能力,但如果只是幾個小國的簡單聯盟,并不能起到增強議價力的效果。坎昆會議期間,20國集團所以成為發展中國家的領導者,是與20國集團以中、印、巴三國為核心的結構密不可分的。中、印、巴三國人口總和超過了世界人口的2/3,占到了農業人口總數的60%。這樣的規模很難讓美國和歐盟忽視它的實力。
發展中大國是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組織者、協調者、領導者,沒有大國的領導聯盟合作很難實現。通常而言,聯盟合作的實現需要有核心的國家在前期的研究、方案的制定、召集會議等方面付出更多的成本。而對于一些小國而言,是沒有能力承擔這樣的工作。一些非洲國家在日內瓦甚至甚至沒有常駐人員,而有的國家只有1-2名工作人員,卻要負責所有議題的談判。相比而言,印度、巴西在日內瓦卻有著很強的談判力量。在國內方面,印度、巴西、埃及等大國也有專業的研究人員進行各項議題的早期研究。因此,發展中大國完全有能力帶領發展中國家參與談判。但僅有這樣的能力并不以實現大國的組織和領導,更為關鍵的是看大國自身的意愿。
2.大國需要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大國對議題價值的評估決定了其是否愿意承擔這樣的成本。關于這一點,要從集體行動理論來解釋。在集體行動中,大國的收益通常與其付出的成本不成比例。奧爾森在研究北約的防務支出中發現,美國的防務支出在北約中所占比例遠遠超出其獲益的比例。這一現象被稱為小國對大國的剝削。奧爾森認為,“由于地緣上的、意識形態上的或者歷史等其他原因而造成的,對共同的敵人更加重視的國家不僅對聯盟的職責賦予更高的期望,而且愿意負擔超出獲益比例的成本開支”,也即大國對公共產品的效用評價要高于小國。
在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中,這一現象同樣存在,大國幾乎負擔了聯盟集體運作的所有成本與早期的研究投入。基于奧爾森的理論,我們認為,發展中大國對于聯盟合作的期望高出其他國家是它們愿意付出更大成本的原因。這主要是因為,首先,發展中大國由于自身的原因在聯盟的議題上有著更大的利益。在多哈回合服務業談判中,印度領導著欠發達國家集團(LDCs)與發達國家分庭抗禮,在市場準入模式等關鍵議題上寸步不讓,關鍵原因就在于印度經濟結構中第三產業(服務業)比例超過40%,服務業的重要性顯而易見。其次,大國希望在第三世界中建立威望。在國際政治學的分析中,追求威望是國家行為的一個突出特征。對于大國而言,在國際社會中樹立大國的領袖形象,是其參與國際政治經濟活動中一個重要目標。印度自從獨立以來就一直追求國際大國的地位,這從不結盟運動、貿發會議中領導發展中國家的斗爭中都可以看出。在經濟領域的多邊談判中,印度同樣也在追求大國的地位。
二、印度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
以上的理論分析,只是講明了發展中大國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關系。從實踐的角度來看,印度參與、組織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經驗,則為研究發展中大國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之間的關系提供了一個典型的案例。
(一)進口替代型的發展戰略
印度在獨立之后長期奉行進口替代型發展戰略,雖然這與GATT的精神格格不入,但印度卻是GATT早期的23個創始締約方之一。盡管有著GATT規則的制約和引導,但印度仍然堅持走獨立自主的內向型工業化發展道路。一個突出的體現是,印度以維持國際收支平衡為理由,長期違反GATT基本原則而實行數量限制措施。盡管GATT仍然具有一定的重商主義色彩,但印度式的工業化戰略幾乎排斥了貿易,無論是進口還是出口。這就注定了印度在GATT中不可能融入其主流,印度根本不需要其他國家為其開放市場,自然更不會主動開放自己的市場。在一個談判場中,不愿意付出的談判者也很難獲得什么。1991年拉奧政府上臺之后開始推行經濟改革和對外開放政策,內向型的工業化發展路線開始由市場導向下的外向型發展戰略所取代。然而對印度而言,開放國門融入世界經濟并不意味著它完全放棄了進口替代的戰略目標,而只是迫于經濟壓力做出了較大幅度的調整。
(二)印度的大國戰略
獨立50多年以來,爭取大國地位一直是印度對外戰略的首要目標。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印度建國之后就通過各種形式對發展中國家展開政治經濟外交,擴大其在第三世界的影響力。印度在早期經濟十分困難之時,仍然通過經濟技術援助、咨詢,幫助亞洲和非洲地區的一些發展中國家修建學校、公路、機場等基礎設施以及工程技術人才。印度重視依托發展中國家的國際組織,如不結盟運動、“77國集團”等發揮其影響力。作為不結盟運動以及77國集團的創始國,2003年初,瓦杰帕伊總理在第13次不結盟運動首腦會議上表示,為了要使不結盟運動煥發生機,應該重新加強南南合作,而印度作為第三世界領導者的地位在此次會議上得到進一步鞏固。
(三)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領導者與代言人
為了維護印度的經濟利益,印度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積極參與組織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并成為其主要的領導者和代言人。雖然內向型的自給自足的發展戰略事實證明并沒有取得良好的經濟發展效果,但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維護與之對應的進口替代戰略仍然成為印度最大的國家利益所在。在GATT的八輪談判期間,印度盡管經濟發展速度緩慢,但其龐大的規模仍然使其足以成為在國際體系中有影響力的角色。特別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正在大力實施進口替代工業化的印度領導非正式集團(InformalGroup)的其他成員提出了關稅減讓談判的非互惠思想,要求GATT允許發展中國家根據自身情況可以不必對發達國家的關稅減讓做出互惠的減讓。在非正式集團的強烈要求下,GATT第四部分即所謂的“貿易與發展”部分在1964年的部長會議上被加入,這被認為是發展中國家在GATT中爭取權利的重大勝利。
印度能夠帶領眾多有著相同發展戰略的發展中國家,運用第三世界的道德力量而非經濟力量,來爭取貿易保護在GATT中的合法性,這不僅在經濟上有利于印度按照自己的思路來發展,最大程度上維護其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的經濟利益;在政治上也可以凸現印度作為發展中國家領袖的地位,成為其謀求政治大國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印度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的大國戰略的確起到了效果,非洲大陸的中小國家高度贊揚印度在領導發展中國家參與談判、集體斗爭中起到的作用,將印度稱為“無聲世界的代言人”,在諸多談判中追隨其左右(如執行議題、新加坡議題、農產品談判、TRIPS等)。再者,從多哈回合以來印度已經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代表進入了WTO的核心決策圈。在多哈回合香港會議上,印度在協調20國集團、33國集團和90國集團談判立場和鞏固發展中成員聯盟方面發揮了核心作用,印度與巴西、歐盟、美國、澳大利亞形成“新五方”,在確定談判議程和談判方向上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印度成為“新五方”的成員標志著印度作為多邊貿易體制內發展中國家領導者的角色已為發達國家以及國際社會所接受,印度的大國戰略至少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獲得了成功。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僅從GATT談判的這50多年時間來看,盡管印度通過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在GATT中成功地得到了它所希望得到的(維護了經濟利益、獲得了政治聲望),但印度的經濟發展卻始終差強人意。和采取開放的發展戰略的韓國、東南亞的一些發展中國家相比,印度的經濟發展相形見絀,而這些國家在GATT中或者沒有參與聯盟,或者僅是低調地參與。在GATT中的轟轟烈烈并沒有能夠為印度帶來現實的利益,也沒有能夠為印度所領導的其他發展重國家創造財富。
印度的經驗表明,一個國家參與多邊貿易體制,進而參與或領導談判聯盟,首先取決于自身的經濟發展戰略以及由此決定的在多邊貿易體制內的利益。印度在領導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過程中取得了相當的政治威望,但在國內經濟政策的錯誤指引下,印度在多邊貿易體制中的努力在獲得部分的政治利益的同時,并沒有獲得可觀的經濟利益,這也許是印度最初所沒有料到的。因此,事實證明,只有真正明確自己的利益,為此付出的努力才是有價值的。對中國來說,印度的經驗和教訓值得吸取。
三、中國參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的策略
(一)根據自身利益目標有選擇地參與談判聯盟
中國應該根據自身的利益目標有選擇地參與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國家利益是中國在談判中的根本出發點,在是否結盟以及與誰結盟的問題上,最后判斷的標準都是國家利益。中國是WTO中有影響力的發展中大國,巨大的、且持續快速增長的貿易總量和利用外資額以及龐大的經濟規模,都決定了中國不可能也不應該在WTO扮演旁觀者的角色。在關系到我國直接利益的議題上,如新成員的差別待遇、戰略產品保護、服務業的市場準入等方面,中國和發展中國家有著共同的利益要求,應該采取集體行動的方式,組成談判聯盟,共同提案參與談判。同時,在結盟對象的選擇上,應該以發展中國家為主,通過事先的研究選擇政策最為接近的成員組成談判集團,這樣的集團不僅最能代表中國的利益,也能夠最大程度上保證聯盟的團結。對于發達成員提出的、符合我國利益不符合其他發展中成員利益的議題,應審慎對待。既要避免成為發達成員的追隨者,又要避免站在發展中成員立場上極力反對而致使自身利益受損。中國應在發達成員與發展中成員之間發揮橋梁作用,在團結發展中成員的基礎上,協調各方立場和利益,力爭實現整體利益最大化。
(二)作為聯盟的協調者而非領導者
中國在發展中國家談判聯盟中要以協調者的身份參與集體談判,而不應該作為發展中國家的領導人站在與發達國家激烈交鋒的最前沿。中國是貿易大國,在諸多貿易領域與發達國家有著共同的利益,同時中國又是發展中大國在經濟發展中也與發展中國家有著共同的困難。因此,為了維護中國的利益,中國在談判聯盟內應該成為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的橋梁,努力減小分歧,求同存異,在最大程度上謀求發展中成員和發達成員的共贏。
(三)加強與印、巴等發展中大國在談判聯盟中的合作
中國與印度在20國集團內已經展開了很好的合作,在香港部長會議上,印度工商部長納特即公開支持中國在新成員特別待遇上的關切。中國與印、巴在談判聯盟中的合作,主要表現在兩個層面上:一是在擁有共同利益的議題上,合作談判;二是在聯盟內部之間的相互協調。作為發展中大國,中國與印度、巴西、阿根廷等其他國家在許多議題上有共同的利益要求,如在知識產權保護、勞工議題、環境議題等方面,發展中大國之間的立場都更為接近。與這些國家的結盟,可以直接增強我國的談判實力,在談判中取得有利的成果。
參考文獻:
[1]Mancur Olson, Richard Zeckhauser, An Economic Theory of Alliances[J], 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Vol 48. No.3. Aug., 1966:266-279.
[2] Bhagwati Jagdish, From Seattle to HongKong[J], Foreign Affairs, 2005 (special edition):5。
[3] Narlikar. A, Peculiar chauvinism or strategic calculation? Explaining the negotiating strategy of a rising India[J], International Affaris 82,Ⅰ, 2006: 59-76.
[4] Srinivassan, T.N. and Suresh D. Tendulkar ,Reintegrating India with the World Economy. Washington[M],D.C.: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2003:85-96.
[5] 張忠祥,尼赫魯外交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24.
[6] 孫士海,印度的發展及其對外戰略[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321。
[7] 文富德、陳繼東,世界貿易組織與印度經濟發展[M].成都:巴蜀書社,2003:67.
(責任編輯/石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