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六方體

按一般說法，愛情是一個亙古不變的話題，其實這個話題在文明史中可以公開探討不過百十年光景，不至于亙古不變。按詞典一般解釋，愛情是“男女相愛的感情”，解釋得簡單籠統又輕松。可對于每一個設身處地的男女來說，愛情就沒有這么容易解釋。

把一個抽象的名詞說清楚，又讓讀者聽清楚，有一定的難度，我們只好借助形象思維。形象思維的毛病是容易將問題復雜化，云山霧罩，風里雨里。曹雪芹那支如椽大筆，就把愛情描繪得死去活來。

那只能將形象簡單化，不管愛情是個多么復雜的形體，我們先把它設定為六方體———即一個正方塊，你站在這個方塊之中，就立刻有個前后左右上下。這看似有點兒像一個數學家在解釋問題，枯燥無趣。其實探討一個問題本身要比描述一個問題來得冷靜。

冷靜有冷靜之美，大部分問題都是在冷靜中看清的。熱烈就是五色斑斕。五色令人目盲，老子早就說過。

當我們把愛情假設為一個六方體，我們就有了依次探討它的可能，其實這只是個權宜之計，也有些滑頭。把一個事物搞得科學不科學，文學不文學的，正是我現在想做的，也是我動念出力不討好地探討愛情的動力。其實，事物的發展也是這樣，最能代表科學的數學走到今天出現了模糊數學;最文學的《紅樓夢》已開始用電腦分析它那永久的魅力。

愛情六方體的順序依次為前后左右上下。

前 面

愛情的前面顯然充滿了誘惑，經過文學修飾的“男女相愛的感情”像天邊一道絢麗的彩虹。每個年輕人都被規定了一定會擁有這種美妙的情感，天仙妹妹或白馬王子早晚有一天會悄然出現。

每個年輕人在情竇初開時都會下一個海枯石爛的決心，這個決心沒有人能撼動，最終只有自己撼動。A君第一次戀愛尚年幼，拉一下Z女孩的手，心臟就差點兒從嗓子眼蹦出。他以為他的愛情以排山倒海之勢已經到來，他只要拉住女孩的手踏上沖浪板，就一定在眾人的歡呼注視中沖上浪尖，一覽腳下湛藍的大海。

后來的故障是，他自己的技術不嫻熟，Z女孩暈水，根本不能和他一同沖上浪尖。半途而廢對A君雖有挫折，但也不至于溺水。尚未調整好的A君在沙灘上撞上了Y女孩，心中創傷迅速自愈，于是以全身心地投入，不久便得出結論:Y比Z有意思。于是一切變得心安。

我們知道，對于A君，X的出現是遲早的事，原因是他這種火柴頭式的愛情總是閃亮點燃最初的一刻，那一刻讓他感到愛比日子重要，新感覺比舊感覺重要。不幸讓我們言中，X適時出現了，一切周而復始。

相信愛情前面是光明的大有人在，在輕微挫折后多數人也還相信這條定律，事實上也大都如此。學會這條定律的人對愛情的判斷力一般比較差，由于這種鈍感力，使之不易受到傷害，少則一兩天，多則半拉月，一切都會如初，愛情的彩虹依然在他的前方升起，而手中的火柴盒中還有數不盡的火柴。

后 面

實在記不清愛情是什么了，見誰都不起電，別說拉手，連親吻都沒啥感覺，完全是個應付。B君風姿綽約，社交場合每次都是視覺中心，穿紅掛綠，半老徐娘，不搶眼不罷休，引來男人目光無數。

這一定是被愛情傷害過的。可你問她，她一定不承認，誰能傷害我呀，我不傷害他就不錯了，老娘我久經沙場，什么樣的豺狼我沒遇過?什么樣的綿羊我沒見過?

對B君，愛情變成了例行公事，跟誰都成，關鍵的問題是倆人能不能一起過日子，養孩子，還不能耽誤B君各類社會大派對。

我見過很多這類“看透愛情”的人。讓她或他說，愛情是個很惡心的東西，是一場人生騙局，除了利用和肉體需要再無其他。所以愛情的后面就有B君這樣一類人，自己完全沒有了情感，頭腦清晰地操縱著自己的肉體，換得別人的情感與責任。

在B君看來，她不可悲。她會覺得對方可悲。她跟幾個男人都留下了種，長相各異的孩子帶給她的反倒是成就感，她向生人介紹她的子女時，一臉蔑視男人的得意。

這種對愛情沒要求的人，對經濟一定有要求，沒有經濟能力的人染指她或他會很難。在他們看來，顯然日子比愛情重要，肉體比精神有用。盡管自己紅塵滾滾，可她或他一定會說，早就看破了紅塵。

左 面

左了就是過分了。愛情左了也挺可怕。愛情本是生活的佐料，沒有不行，多了也不行，光是佐料做不成宴席。

C君年輕時是個美人，追求者無數。凡事得辯證地看，沒人追不好，追的多了更不好，會讓人失去選擇的判斷力。C君的成婚不是自己的選擇，而是在眾多追求者中抓的鬮，這鬮抓得不能算好，幾年后，勞燕分飛。

回到初始狀態的C君痛定思痛，一朵鮮花緩上這口氣，喬裝打扮，鮮花潲上露水，又顯得水靈靈的而再次出征。

這次出征由于有了前次失敗的經驗，瞻前顧后，見不得風吹草動，心虛得很。無論男人怎樣作為，相貌英俊與否，C君都不動心。可一回到自己的小屋，夜深人靜，屋外起風下雨時，心頭不免酸楚，再配合翻翻唐詩宋詞元曲，潸然淚下，甚覺世界不公。

C君是找不到自己毛病的，愛情左了，左得不可愛了。愛情本身是一種有諸多缺陷的人類情感，她或他愣是不知不覺。一個理想主義者生活在現實生活中會是個很可怕的事情。

在愛情中，幻想對方如情人，如仆人，如長者，如孩童，想呵護就有人哈氣，想撒嬌就有人奉和，誰都不行，怎么都不行，應屬葉公好龍。

右 面

右面的愛都顯得大度，不計較區區小事。凡事凡人都順心順眼，六六大順，吉星高照。誰都行，怎么都行，連對方的生理毛病都能欣賞，說出來當談資時眉飛色舞。

愛的大度比愛的小氣來得時尚，頗顯前衛。這類人倒是不怎么計較經濟，起碼不怎么計較小的經濟;會主動給對方花錢，會贊許對方本來不一定是優點的優點。D君一生都在戀愛，每次旁觀者看著或聽著都認為真實可信，都會覺得這次是最后一次，能修成正果。

問題是D君的每次修煉都跟煉獄一般，總修不成正果，無疾或有疾而終。D君總弄不明白，只好和二三知己傾訴，大罵負心郎之后，有時還會掬一把熱淚。聽者動容。

情商高智商低也是愛情大忌。愛情因人因時因地可能轉化為一場游戲，再說深一些，可能變成一場博弈。當博弈開始時，情商越高，失敗的概率就越大。這是D君這類人最大的軟肋，也是她或他最不認可的定律。

右比左好。起碼愛情右了就比左了要好。左了是自己干受痛苦，無處呻吟;而右了可以傾訴，可以化悲痛為力量，大不了從頭再來。

如果希望愛情修成正果，條件開得低些，成功率高;開得高了，容易成為沒有終點的馬拉松。對于D君，缺乏應有的矜持，洋溢過多的熱情，正是智商的充分表現。

上 面

沒見過在愛情面前自我感覺這么良好的人，自信得讓人怕。好像天下的異性一見她或他就邁不開步，必墜入情網。愛情是頭上一片祥云，隨時可能下雨，滋潤干渴的心田。

E君最經典的話是:無論他最后跟誰了，他還是最愛我的。E君認為所有不能與她成婚的男性都是迫于世俗的壓力，因而她從不會忌恨這些男人。

心胸開闊啊，讓每個認真傾聽E君故事的人都自慚形穢:我們為何這般心胸狹隘?看三國流淚，替古人擔憂。

E君可以伴隨愛情而生。生活中只要有愛，就陽光燦爛，就意氣風發，就沒有一切煩惱。可問題是愛情這片祥云總在頭上飄，落不到實處。E君不知生活與愛有距離，有區別，有意想不到的懊惱。祥云下雨要具備許多條件。

不成熟的人真的有時比成熟得油滑的人可愛。他或她的眼總是往高處瞧，“向高處看，撿平處坐”本是人生一個小小的生存原則，求上進，求平穩，愛情的原則也與此相同。

愛情不能高到虛無縹緲，盡管生出的那一瞬間有些這種感覺，但轉瞬應該即逝。一個有能力的成熟女性或男性，天上飄的愛情可以羨慕，但不可追求甚至炫耀。假設愛情的到來，假設愛情的高尚，假設愛我所愛，無怨無悔，自我欣賞還可以，別人欣賞就難上加難了。

下 面

在腳下的愛情想必不會太好。對于其他各面，下面幾乎沒有修正的機會。愛情放在腳下一定是無奈之舉。一般來說，其余五面都沒地方擱的時候，只好置其于此。

對于F君，由于前車之鑒，所有表示愛慕之意的全是騙子。F君的財產大，周圍圍滿了異性，覬覦之目光讓其不寒而栗。他或她已無法分辨愛情的是非，每一次試圖接近愛時都以悲劇告終。

而且悲劇一幕接一幕重演，只是內容有所不同。直到有一天，F君終于閉關鎖國，再也沒興趣判斷異性，將愛情踩在腳下，獨自過起了無情無愛無性的幸福生活。

有錢有時會使愛情變得復雜，使一個人對感情的判斷力喪失，尤其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時，尤其一個人屢遭挫折時，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將愛埋葬。

愛情此時的地位最低，即使有真正的愛情到來，也不過青煙一縷。本來，愛是雙方的，火花擦著成炬是雙方都具有一定的條件，單方的火花，只會在黑夜中自我燃盡。

從某種意義上講，愛情初始都有騙的成分，一個異性無法向一個異性展現所有才能。愛的內容，一定有騙的因素。這是動物性所決定的，與道德無涉。最終的問題是，愛的被動方怎樣識別愛的主動方的真偽，大中小學均未設這門復雜的課程。

(選自《馬未都說:車上篇》/馬未都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