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在國內哲學、社會學、地理學以及城市規劃學界,“社會空間”被頻繁地提及。人們習’~ff-g,各自不同的學科視角出發使用“社會空間”一詞構筑自己的思想觀點,從而賦予了“社會空間”概念以豐富多樣的理論內涵。面對學界關于“社會空間”的眾多解釋,區分出狹義“社會空間”概念和廣義“社會一空間”概念,對二者所表達和包含的具體內容做概括性地梳理,可以糾正當前“社會空間”一詞表意的混亂情況,為“社會空間”概念在不同學科領域間的溝通與發展奠定基礎。
關鍵詞:社會空間;社會一空間;概念;釋義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Ol-0049-07
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一書中開篇就指出:“在數年之前,空間一詞有著嚴格的幾何學意義:空間概念使人想到的只是一個空的區域。在學術意義上,對空間一詞的使用通常會伴隨諸如‘歐幾里德’、‘均質的’或‘無限的’等形容詞,通常給人的感覺是空間在根本上是一個數學概念。因此,要談及‘社會空間’,就會顯得有點奇怪。”
盡管列氏在區別于傳統“空間”概念的意義上談到了“社會空間”一詞,但他對“社會空間”的理解并不具有普適性,作為概念使用的“社會空間”從一開始就不具有確定的內涵,不同的學者從不同學科、視角出發對“社會空間”術語有著迥異的解釋。那么,究竟是否存在一種可稱為“社會空間”的東西呢?如果的確存在的話,它具有在何種意義上的理論可能性呢?
近年來,無論是在英文、法文文獻中,還是在中文著作中,我們常常可以見到“社會空間”(英文:socialspace,法文:1’espace social)這一術語的頻繁出現,然而,令人極為困惑的是關于“社會空間”一詞的內涵界定卻是眾說紛紜,人們在不同的學科背景中或不同的意義上使用著“社會空間”的概念,但卻從未深入考察過對“社會空間”的何種理解更為合理,到目前為止學者們依然在各自的理論體系中維護著自認為正確的“社會空間”界說,甚至有學者還在不斷創造出對“社會空間”的各種最新解釋。因此,區分“社會空間”一詞所包涵的兩層含義,澄清“社會空間”的概念使用情況,不僅有助于全面、系統地把握社會空間理論的邏輯進路,也有助于準確地理解馬克思社會空間思想的偉大變革意義。
單純從詞語構成上分析,“社會空間”一詞由“社會”和“空間”兩部分組成。如果把“社會”看作形容詞的話,“社會”與“空間”是修飾關系,所謂“社會空間”(social space)也即“社會的空間”,是指區別于“自然的空間”和“精神的空間”的空間形式,學界對“社會空間”(social space)概念的解釋見仁見智,并不存在一種普遍一致的看法。而如果把“社會”當作名詞來看,“社會”與“空間”就是并列關系,“社會一空間”(Soci-ety-Space)所表達的是社會與空間二者之間的聯系,有關這方面的研究構成了各種“社會一空間”理論。以下我將從兩方面入手具體透析“社會空間”的多樣內涵。
一、辨析對“社會空間”(social space)一詞的不同使用與解釋
關于“社會空間”一詞的來源,據美國人文地理學家巴特馬(Anne Buttimer)考證,作為概念的社會空間(法文:1’espace social)一詞最早是由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Emile Durkheim)在19世紀末創造和應用的,而后。這一概念繼續出現在他的學生尤其是毛斯(Marcel Mauss)I引和阿爾伯瓦斯(Maurice Halbwachs)的作品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有關這一術語的使用并不多見,但到了20世紀50年代之后,社會空間概念的使用逐漸趨于廣泛化。社會學家洛韋(P H,Chombart de Lauwe),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人種學家孔多米納(Georges Con-dominas)都提到了社會空間。直至20世紀60—70年代,在法文和英文的論著中,對社會空間(1’espace so-cial或social space)一詞的使用變得更為普遍。
迄今為止,由于對社會空間一詞的使用日益普遍化和隨意化,造成了社會空間概念的多義性與模糊性。排除社會空間一詞在日常語言表達意義上的使用,僅從其作為學術用語的使用來說就涉及到哲學、社會學、人類學、人種學、民族學、地理學、城市規劃學、建筑學、心理學等眾多學科。不過更為令人乍舌的是,即便在同一學科視野下,不同的研究者對社會空間的理解也不盡相同,這使得社會空間的內涵顯得尤為復雜。美國學者尼爾·史密斯(NeilSmith)曾評論到:“正如數學空間用于表示自然事實的抽象領域一樣,社會空間是由社會事實的抽象領域人為地構造的,它可以通過眾多的方式被界定。”縱覽西方學術界對“社會空間”概念的使用情況,從眾多學者對“社會空間”內涵的不同界定來看,大致可以概括為以下四種主流解釋:
1 社會群體居住的地理區域。對“社會空間”的這種理解最早是由涂爾干提出的,社會空間一詞首先出現在他初版于1893年的博士論文《社會分工論》中,他的社會空間概念與社會群體居住的地理區域直接相關。涂爾干和他的學生強調對社會空間進行形態學的研究,他認為,社會空間建基于祖尼人的人種學材料,被看作一種在原始社會的分類系統的形式模型。在1912年出版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社會空間被看作空間類別的模型。在涂爾干看來,社會空間不僅僅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而且是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試圖重估社會空間在多樣的社會過程中的地位。此后,他的學生毛斯將社會空間理論運用到對愛斯基摩人生存方式的研究中,毛斯通過對比愛斯基摩人生活的地域空間和社會生活的關系,指出不同的空間形態決定著愛斯基摩人不同的社會生活方式。
到了20世紀20年代,以帕克(RobertEzraPark)和伯吉斯(Ernest Watson Burgess)等人為代表的美國社會學芝加哥學派對社會空間的界定與涂爾干的觀點頗為相似,只不過他們更加關注對本地社區的研究,而非單純重視對社會群體的研究。芝加哥學派將生態學的觀點引入城市社會空間的研究中,他們投入了大量精力研究城市社會區域,這些具體的研究案例對英語世界中社會地理學和城市社會學理論的發展具有奠基作用。
另外,也有學者注意到文化因素對于特定地理區域的社會空間具有影響作用,日本就是一個典型的特例,雖然日本的經濟發展水平與歐洲和北美等國近似,但日本的社會地理特征卻與這些國家存在著很大不同,這固然是由于日本特殊的地理和文化原因造成的,而文化差異對日本都市社會空間的形成無疑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日本著名社會人類學家中根千枝(NakaneChie)在《日本社會》一書中把日本社會的結構特征歸結為“縱式社會”,她認為日本社會的特殊人際關系形塑了日本人的社會生活空間。法國社會學家貝爾(JearlBel)和伯克(Augustin Berque)在20世紀80年代也曾指出日本人不存在個人觀念,個人總是作為社會集團的細胞存在,由個人組成的各種社會集團占有一定的空間,這是日本特殊的社會空間形成的緣由所在。
無論是從形態學角度,還是從生態學、文化因素的角度對社會空間進行研究,這些觀點的統一前提是都把社會空間看作“社會群體或社會集團占有的區域”,對社會空間的這種界定在社會學、人類學研究中具有相當的普遍性,許多學者都依循此種界定對特定區域的社會空間做不同角度的案例研究。
2 個人對空間的主觀感受或在空間中的社會關系。20世紀50年代,法國地理學家索爾(MaximilienSorre)擴展了涂爾干對社會空間的界定,他把社會空間想象為眾多區域的拼貼物,每一區域依據居住在其中的人們的空間感受來劃分。任一群體都擁有他們自己的社會空間,這一社會空間反映了該群體的價值、喜好和愿望。而且社會空間的密度折射出不同群體之間的互補性和交互度。索爾對社會空間的這種非正統詮釋對法國社會學家洛韋產生了重要影響,洛韋把社會空間的此種理解引入到社會學領域,并將索爾的理論應用到經驗性的都市研究中。
洛韋區分了社會空間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組成部分:客觀的部分和主觀的部分。他認為,社會空間的客觀部分是指群體居住在其中的空間范圍,群體的社會結構和組織受生態學的和文化的因素限制;而主觀部分則是指由特殊群體的成員感知到的空間。1952年,在他最初對巴黎的著名研究中,洛韋把社會空間解釋為一種結構,在這一結構中個人的評價和動機能夠與公開表達的行為和環境的外部特點相關聯。洛韋通過繪制一位年輕女士在巴黎第十六區的常規旅行圖,揭示了這位女士所有的興趣點和社會關系,洛韋把這張旅行圖描述為這位女士的社會空間地圖。洛韋的這種觀點很快在英語學界產生了廣泛影響,許多學者開始談及行為空間的地圖,并且使用社會空間的術語用以表示個人通過他們的朋友、鄰居或中介得到信息的地域。
對于主觀的社會空間的研究因其主觀性而呈現出多樣化的色彩,學者們往往從各自的視角出發對主觀的社會空間做出不同的解釋。如美國心理學家索默(RobertSommer)對“個人空間”(personalspace)的研究,美國人類學家霍爾(Edward T,Hall)對個人距離的四種劃分,美國建筑理論家林奇(Kevin Lynch)對城市意象(urban images)的強調,美國環境行為學家道斯(Roger M,Downs)對個人對空間的認知地圖(cognitivemaps)的研究等均是對主觀的社會空間的闡釋。這種對社會空間的使用雖然用形容詞“社會的”修飾空間,但事實上所指的是“個人的”空間,因此在“社會空間”的表達和表意之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錯位。
3 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對社會空間的此種理解排除了空間本身的三維性,因而這種“社會空間”不具備地理學的含義或物理的向度。美籍俄裔社會學家索羅金(PitiHm Aleksandrovich Sorokin)1927年最先使用“社會空間”這一術語確定個人與他人或其他被選作“參照點”的社會現象之間的關系。社會空間被定義為一種坐標系統,它的水平線涉及群體的參與,而垂直線涉及這些群體中的身份和角色。在索羅金看來,這一“社會坐標系統”可以使我們定義所有人的社會位置。
20世紀80年代,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Bourdieu)在比擬地理空間的意義上使用“社會空間”一詞來表示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所構成的“場域”。在布爾迪厄那里,社會空間實質上是具有若干權力關系(或資本關系)的空間,各種各樣的社會空間組成了各不相同的場域。所謂“場域”即在不同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網絡或構型,對場域的劃分依據的是資本的數量及其構成,由此布爾迪厄構建了一個復雜的社會空間圖式。通過這一社會空間圖式可以清晰地反映出社會的階級結構、階級的內部構成、諸階級以及諸階級的諸宗派之間的生活方式。
顯然,把“社會空間”看作“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的觀點,只不過是在象征的意義上使用“空間”或“場域”的說法,其實際所表達的是一種“社會學的空間”(sociological space)。美國著名社會學家倫德伯格(George A,Lundberg)在《社會學的基礎》一書中曾極富洞見地指出:“我們完全習慣了使用‘空間’一詞指稱具體的實在,‘空間’往往僅被用于表示某種地理的場所,而用空間的術語討論社會的或心理的現象純粹是比喻性的。在這里我們主張以空間的術語來構造所有相關的思想,并且認為社會的或心理的空間概念與地理的空間概念具有同等的正當性。數學中的(社會學中的)空間只不過意味著多種位置關系在其中(許多相關的實體在一個系統中)得以表達的多樣性。當然,在社會學的描述中使用空間的構造非常的普遍,例如,當我們談及地位的高低、社會流動性、社會邊界、社會距離和社會隔離時都涉及到空間。這種對空間概念的使用與在地理學、生態學或物理學中的使用一樣合理和有效。”
因而,社會學或心理學中的“社會空間”一詞有時以一種圖繪的社會結構的概念來使用,不具備任何的地理學或物理學意義上的實體空間的特征。雖然這種對“社會空間”的解釋有其自身的理論合理性,但由于它割裂了“社會空間”的空間性和社會性的內在關聯,在我看來,它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社會空間”,而僅僅是一種社會分析的空間化隱喻。
4 人類實踐活動生成的生存區域。從勞動實踐的角度理解社會空間的生成是多數馬克思主義者的思路,雖然馬克思本人并未提出和使用過“社會空間”的概念,但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論住宅問題》、《英國工人階級狀況》、《資本論》等著作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均展現出了隱蔽的社會空間思想。20世紀70年代以來,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以對馬克思著作的解讀為基礎,創造性地提出了“社會空間”的馬克思主義解釋,圍繞“社會空間”的生成問題,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陣營中存在著結構主義與非結構主義的論爭。
西班牙裔美籍社會學家卡斯特爾(ManuelCastells)主張用結構主義的方法解讀城市社會空間,他在1972年出版的《城市問題:馬克思主義的方法》一書中直接把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應用到城市問題的研究中,他認為社會空間是既定的社會結構在空間中的映射,社會結構自身具有前存性,而后在空間中體現出來。進而他分別考察了經濟系統、政治系統、意識形態系統在城市空間中的組織和運行情況,在他看來,社會結構系統對城市空間環境具有建構作用。
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列斐伏爾提出了與結構主義觀點完全相反的“社會空間”概念,他認為“(社會的)空間是(社會的)產物”,社會空間是由人類的勞動實踐活動生成的生存區域。在出版于1974年的《空間的生產》一書中,列氏首先梳理了人類對空間的認識和探索歷程,指出在人類的空間認識史上存在著真實空間與精神空間的二元割裂,而社會空間的實踐性恰恰能夠彌補物質與精神之間的鴻溝。在提出“空間的生產”這一奇特的表達后,列氏進一步把空間生產的過程分為“空間實踐”、“空間的再現”和“再現的空間”三個環節,同時把社會空間歷史地劃分為“絕對空間”、“神圣的空間”、“歷史性空間”、“抽象空間”、“矛盾性空間”和“差異性空間”六種樣式。而列斐伏爾論述的重點在于批判資本主義的空間生產,并將空間中潛藏的革命性提升到人類社會解放的高度,試圖通過城市革命的方式改變日常生活和社會現實。
列斐伏爾的“空間是社會的產物”的觀點極具創意,并且在法語和英語學術界得到了廣泛采用。如美國地理學家哈維(David Harvey)基于列氏的空間理論,對美國的空間生產的現實狀況進行了透徹的政治經濟學分析。美國城市規劃學者蘇賈(Edward w,Soja)把列斐伏爾的社會空間理論解讀為一種“空間、社會與歷史”的三元辯證法,他認為列氏的“社會空間”即“第三空間”,并運用這一理論以洛杉磯為個案進行了卓越的空間分析;美國社會學家高特迪納(MarkGottdiener)將列氏的空間生產理論應用到城市社會學研究中,提出了城市研究的“社會空間視角”,在實證研究中他詳細分析了拉斯維加斯的社會空間狀況。
以上四種對“社會空間”概念的理解不可能完全涵蓋所有對“社會空間”的界定,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表明了“社會空間”概念的極端多義性。但總的來看,以上四種解釋在國際學術界中的使用較為常見,其中,把社會空間看作是人類活動的產物的觀點最具合理性。把社會空間解釋為社會群體占有的地理區域的觀點忽視了對人類實踐活動和社會關系的應有重視,而個人感知的空間、個人的社會關系空間、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都是社會空間的組成部分,僅抓住某一方面是不夠的。
二、區分廣義“社會一空間”(Society-Space)理論與狹義“社會空間”(social space)概念
有關社會與空間之間相互關系的理論都可以統稱為“社會一空間”理論,比如自古以來研究國家、城市與社會問題的理論均以“社會一空間”為對象,這些理論可能并未提出明確的“社會空間”概念,但卻以其寬廣的理論覆蓋面包納了狹義的“社會空間”概念。由于“社會空間”概念的使用僅是19世紀末期以來的事情,圍繞如何界定“社會空間”內涵的爭論和探討從未停止過,上文我所歸納的有關“社會空間”含義的幾種解釋都屬于狹義“社會空間”的應有內容。通過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廣義“社會一空間”理論與狹義“社會空間”概念是一種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前者籠統地考察社會與空間之間的關系,后者則把關注點集中到“社會空間”的界定及其理論可能性的分析上。那么,排除了“社會空間”概念的“社會一空間”理論所指的應當是哪些部分呢?我認為,廣義的“社會一空間”理論大體由以下幾方面的內容構成:
1 研究地理環境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理論。學術界在這方面最具影響的理論是地理環境決定論,即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是由地理環境因素所直接決定的。地理環境不僅是自然空間的表現形式,也是人類在地球上生存和居住的區域,它對特定區域人類社會的經濟、政治乃至文化的發展狀況起著決定性作用。在古希臘時期,希波克拉底最早指出氣候對人的身體和性情形成的影響,后來修昔底德、色諾芬和柏拉圖相繼強調了地理環境對人類生理和心理的作用,直至亞里士多德才將地理環境與社會政治制度關聯起來,他認為地理位置、氣候、土壤等因素影響個別民族特性與社會f生質,并且為證明希臘人的民族優越性尋找地理方面的根據。近代以來,地理環境決定論得到了進一步推進,16世紀的法國歷史學家博丹(Jean Bodin)在《論共和國》中提出了行星對于地球上人類的不同影響,他認為不同地區的人需要不同類型的政府。18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孟德斯鳩是近代地理環境決定論的集大成者,他在《論法的精神》一書中將亞里士多德的論證擴展到不同氣候的特殊性對各民族生理、心理、氣質、宗教信仰、政治制度的決定性作用。他把地理環境的作用歸納為三種關系:自然條件與人的生理特征的關系,自然條件與人的心理特征的關系,自然條件與法律和國家政體的關系。19世紀的地理學家洪堡(Humboldt)和李特爾(Ritter)被公認為是近代地理學的開創者,他們兩人的地理學思想都含有地理環境決定論的影子,其中,“李特爾關于地理環境決定人類的空間分布和人類活動方式的理論成為19世紀地理學的主流”。此后的地理學家拉采爾(F.RatzeI)、森普爾(Enen c.Semple)和亨廷頓(Ellsworth Huntington)等人繼續推進了地理環境決定論,使得這一理論趨向在現代地理學中產生了廣泛影響,直到20世紀50年代,地理環境決定論才在西方學術界中走向衰落。
然而,在處理自然空間與人類社會的關系問題上,地理環境決定論并非“自古華山一條路”,蘇聯思想家普列漢諾夫和斯大林就明確反對地理環境對社會發展具有決定作用的觀點,他們從馬克思主義的視角出發,辯證地看待地理環境因素對社會的影響。普列漢諾夫認為,地理環境對于人類社會的影響是一種變量關系,人類社會的生產力發展受到自然環境的客觀限制,因此人類與自然環境之間產生了依賴關系。斯大林則指出,地理環境毫無疑問是社會發展的必要條件之一,它能夠加速或減緩社會的發展進程,但這一條件并不是影響社會發展的決定性因素。
有關地理環境究竟對人類社會有何種影響的解答并不止以上兩種,有學者提出“人地關系的可能性論”,還有學者提出“地理調節論”,無論是地理環境決定論、人地相關論,還是本文未予討論的天命論、天人合一等思想,這些均是從多元角度解析人類社會與地理環境之間關系的嘗試,本質上都包涵在廣義的“社會一空間”理論之中。
2 討論國家、領土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理論。這方面的理論主要體現在地理學的分支學科中,比如政治地理學、經濟地理學、文化地理學以及區域地理學;另外,在政治學和經濟學領域里也有涉及到國家、領土與社會關系的理論出現,如地緣政治學與區域經濟學。西方最早討論國家與社會之間關系的著作應當是柏拉圖的《理想國》,在這部著作中,柏拉圖設計了一個中等規模的理想中的城邦國家,城邦的人口密度不宜過高,所有人彼此都認識對方。他把城邦中的公民分為三個等級,即治國者、武士和勞動者,治理城邦的人必須由哲學家擔任,只有哲學王才能保證城邦國家的正義;武士是保衛國家安全的勇敢的軍人;勞動者包括農民、商人和手工藝人,是物質生活資料的提供者。在后來的《法律篇》中,柏拉圖又提出了第二份政治藍圖,他重新設計了一個可以實現的第二等好的國家,在這個國家中,地理環境、疆域大小、人口規模與來源、國家經濟生活、階級結構、政治制度、法律等細則均被詳細地規定。因此,就其政治思想的內容而言,柏拉圖可以被看作是政治地理學的開創者。
政治地理學以研究人類社會政治現象的空間分布與地理環境的關系為己任,著重分析政治區域的結構和功能,以及政治區域之間的相互關系,并在此基礎上對國家的政治區域結構與地理空間關系的調整提出合理化的建議。與此類似,經濟地理學是以人類經濟活動的地域系統為中心內容的一門學科,包括經濟活動的區位、空間組合類型和發展過程等內容。文化地理學則是研究人類文化的空間組合,人類活動所創造的文化在起源、傳布方面與環境的關系的學科。如果說地理學是以研究自然環境和人類社會兩大系統相互作用的人地關系為中心的話,我們可以把人類社會看作由政治現象、經濟現象和文化現象三部分構成,因此,政治、經濟和文化地理學便對應著不同的社會現象與地理學之間的關聯。最后,區域地理學通過關注某一特定區域的政治、經濟、文化與地理環境的關系,從而把三門學科集中起來研究某一特定地區地理環境的特征、結構、發展變化,以及區域分異和區際聯系。
政治學和經濟學與地理學的交叉產生出地緣政治學和區域經濟學兩門學科,前者也可看作是政治地理學的分支,主要探討在地理因素的差異性條件下,個人、團體或組織如果有效地經營政治,最大化地獲取地緣政治優勢,在政治交往中獲得主動權和優越性。后者是研究經濟活動在一定自然區域或行政區域中變化或運動規律及其作用、機制的學科,它主要運用經濟學的原理具體分析不同區域經濟的發展變化、空間組織及其相互關系。
3 考察城市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理論。有關這些方面的理論考察集中于城市社會學、城市規劃理論中,同時在一些重要思想家的著述中也偶有涉及此方面的內容。提及城市社會學,就不得不論及馬克思、韋伯、涂爾干和齊美爾四人的觀點,馬克思對城市的關注是從批判資本主義人手的,他對土地、工廠等空間載體中存在的地租和剝削現象給予了猛烈的抨擊,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財富積累的本質。韋伯更多地強調了城市作為經濟和社會的組織的作用,在《經濟與社會》中,韋伯用“非正當性的支配”來形容西方城市共同體支配權力的自主性,他認為城市一方面可以被理解為商品交換的市場,另一方面還具有政治自治機構的意義。涂爾干則是從社會分工的角度透視城市產生的原因,他認為城市既是社會分工得以集中的結果,又為社會分工的細化創造了條件。齊美爾則極富創造性地將城市與“貨幣經濟”關聯起來,貨幣是隱藏在現代城市背后的邏輯語言,城市中的人們在看待一切事物時都不由自主地用貨幣來衡量其價值,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淡漠和疏遠。除了上述四位古典社會學家的城市思想外,現代城市社會學中也涌現了許多新的理論學派,眾多學者對城市問題的關注催生了城市社會學的繁榮。
城市規劃是研究城市空間布局與特定社會關系的理論,在城市規劃的歷史上,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都始終圍繞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不斷改變著城市規劃的理論與實踐。中國古代最早出現的城市規劃思想散布于《考工記》、《商君書》、《管子》、《墨子》等典籍中,中國古代人比較重視人與自然的統一,所以在具體的城市規劃和實踐中提倡用整體的觀念考慮問題,主張城市與自然的和諧共處,這些理念在中國古代城池和建筑中得到了完美的體現。在西方,古希臘時期就已出現了希波丹姆規劃模式,古羅馬建筑師維特魯威在《建筑十書》中著重闡述了有關古代城市規劃的基本原則,中世紀的城市規劃是以宗教場所為主要對象的,直到文藝復興時期隨著商業的興起才出現了適應當時社會發展的城市規劃模式。現代城市規劃的出現是工業革命以后的事情,由于工業革命推動了生產力的巨大進步,導致了社會狀況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動,城市問題成為迫切需要解決的主要社會問題,19世紀的空想社會主義者歐文設計并親自實踐了在美洲的和諧社區實驗,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霍華德提出了“田園城市”的理想城市規劃方案。當資本主義步入現代性時期以后,城市空間規劃逐漸成為官僚統治和資本家牟利的手段,一大批優秀的建筑師投入到這一世界性的造城運動中,城市規劃因其內含的階級屬性而成為一門備受大眾矚目的學科。
綜上所述,廣義的“社會一空間”理論涵蓋了有關空間與社會問題的方方面面,這些多元視角的理論探索分門別類地對空間的不同載體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細微而深入的考察,其內容的豐富程度是無法通過上述簡單的幾點歸納完全展現的。需要注意的是,任何一門學科或理論進路都既有其合理性,又存在著局限性,全面地評價和看待前人的理論貢獻,并在此基礎上做出新的突破,應當是研究社會空間問題的正確態度。馬克思主義正是秉持這一理念,在批判性地汲取前人成果的基礎上提出了對社會空間的不同理解,為社會空間概念注入了新的內涵和理論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