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內涵的把握,與對法學性質的理解具有密切的關系,對此做出不同的回答,直接決定于對于回答這個問題的基本立場。要實現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必須要做好以下三個方面的基礎性工作:實現法學與司法的交流和對話;以維護現存法秩序為基本立場,通過循序漸進解釋方法來證明法律解釋的合理性;注重法律解釋中的裁判理由,對法律解釋進行可批判性的探討。
關鍵詞:法學方法;法律解釋;客觀性;法學性質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01-0114-08
由于規范和事實的不對稱,或作為法律規范載體的語言本身的模糊性和歧義性,或針對個案情況下面臨著法條或法律效力之間造成的沖突等法律本身的天然局限性的因素,決定了法律解釋在法律適用中具有不可或缺性。同時,法學是一門實踐性很強的學科,決定了法律解釋本身又是一個充滿價值判斷的過程,因而在解釋過程中,解釋者并不是處于消極被動的地位,毋寧說總是參與其中。而解釋者價值判斷的存在往往成為否定法律解釋客觀性的話柄,如將解釋者的價值判斷看成解釋者的恣意或恣意的誘因,對之無法合理地認識及合理地論證。于是,法律解釋在法律實踐中和法學研究中面臨著一種尷尬的境地。一方面,由于規范和事實的不對稱等原因客觀上要求法律解釋;另一方面,法律解釋又充滿價值判斷而無法避免,或如何解釋法律僅是解釋者的意向在判決中的表達。為此,我們不得不追問怎樣對法律進行解釋,法律解釋的客觀l生何在?其目的為何?怎樣達致法律解釋的客觀性?
一、何謂法律解釋的客觀性
對法律解釋客觀性的追問,來自于法治本身。法治的內在的和本質的要求就是法律具有明確性和可預測性。“遵循規則化的生活行為方式為社會生活提供了很高程度的有序性和穩定性。”“法學者一向以追求客觀性為首務,并將法律闡釋之客觀性,作為研究的基本課題”。“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是捍衛法治的最后一道防線,瓦解客觀性就會使法治理論的大廈失去根基”,同時,對法律解釋客觀性的追求也與權力分立思想密不可分,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有助于執法者和司法者嚴格地依法辦事,保障民權,“法學者對此鍥而不舍,實此之故”。
對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內涵的把握,與對法學性質的理解具有密切的關系。為此我們結合“客觀性”一詞在不同的語境中來進行解讀。《牛津法律大辭典》是從形容詞上來理解的,即“客觀的(Objective),是在法律上常使用的,與‘主觀的’相對立,特別是用來衡量與某些行為的標準相關的一個用語。客觀的標準是這樣一種標準,即對行為人是否合法、公正或正確的認識,與行為人或有關的其他人對人類行為是否合法、公正或正確的認識無關。主觀的標準則是參考行為人自己的確信和意見來衡量其行為是否合法、公正或正確的標準”。這一觀點是與哲學上的客觀標準相一致的,強調主體對客體的把握和“復寫”。在這種哲學觀下對于法律解釋客觀性的理解,則是將法律視為外在于主體客觀存在的事物,主體通過對客體的觀察、實驗、歸納等方法獲得真值性命題,再經過邏輯——演繹的方式將其應用于實踐,就可獲得主體對客體的把握,否認法律與“價值有涉”。如在19世紀末興起的概念法學派將這一理論奉為經典。概念法學派這種主張的確為維護法律本身的客觀性,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但是其維護這種客觀性卻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如其割裂了法律和生活的關系,從而使法律本身喪失了生命力和發展的動力。
20世紀以來法律解釋的客觀性理論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如現實主義法學、批判法學、后現代法學等對此進行了無情的批判和打擊。這些理論的批判有助于反思法學本身的定位和特殊性。首先,人們逐漸認識到法律的存在不可能離開“主體性”而存在,在認識的過程中,人既作為認識的主體又是認識的客體,認識無法離開對象而存在。而人作為一種價值主體,且這種價值載體因主體的特殊性或利益差異性而呈現出多元性。其次,從認識的結果來看,由于法學本身的價值有涉性,它所獲得的知識不可能像自然科學那樣精確,就是自然科學本身也沒有絕對的客觀性,如近代科學的發展促使“地心說”到“日心說”的轉變等等。特別是波普爾針對自然科學知識提出“可證偽性(fal-libility)”更是強化了這一認識。事實上,法學本身總是牽涉到涉案者的利益和價值立場,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客觀性。正如拉倫茨所說,“要求法學方法總能推導出絕對確定的、可以精確驗證和預測的結果,這是誤解了法的本質,也誤解了法學研究對象的特征為法學設定的界限。在關于法的問題中,精確的確定性是不存在的,因為這里所涉及的不是單純的量的大小。在此所涉及的是人的利益、人的命運,還有不同的正義觀念和評價。”
在此基礎上,人們不斷地修正客觀性在法律解釋領域中的內涵。當代美國法理學家波斯納的法律解釋客觀性理論有助于理解這一論點。波斯納敏銳地指出了“客觀性”這一概念的不同涵義。第一,客觀性是指一種本體上的客觀性,即客觀被理解為與外部實體相符,這是哲學意義上的客觀;第二,在一種較弱的意義上,它是指科學意義的客觀,即強調可復現性(replica-ble),這一意義上的客觀性即指,雖然調查者沒有共同的意識形態或其他偏見(但他們都必須有科學的世界觀),他們還是會就某個問題有一致的意見;第三,在更弱的意義上,客觀性意指交談上的客觀性,可將其界定為合乎情理、不任性、不個人化、不政治化。波斯納認為,“只有當我們滿足在第三種意義上界定‘客觀’時,即僅僅將其界定為合乎情理(reasonableness),我們才有可能在自然法和法律虛無主義之間,就法律疑難問題,找到一個中間立場。而所謂合乎情理,就是不任性、不個人化和不政治化(狹義的),就是既非完全的不確定,也不要求本體論意義上的或科學意義上的確定,而是只要有說服力的、盡管不必然是令人信服的解釋,并總是伴隨有這種解釋,就可以修改答案。”而第二種和第三種意義可以理解為只有程度上的而非本質上的差異。
無獨有偶,德國法學家考夫曼也放棄傳統的主客觀二分的解釋立場,從哲學詮釋學的角度對法律解釋或法律詮釋進行解讀。認為法律解釋一直同時是客觀的和主觀的,解釋者帶著主觀與客觀(前見)進入“理解視角”,他不是純消極地反映要被理解的現象,而是建構被理解的現象。即他不是按照法律對案件進行推論,自己完全置身于這個過程之外,而是在法律的適用中發揮著積極的創建作用。并在此過程中尋求如何克服一般規范與個別案件之間差異的辦法,即尋求規范意義和案件事實意義的共通性。同時他認為這種建構過程是法的發現者一同進入行為的過程,這就意味著,法不是實體的事物,而且具有關系的特征,法是某種聯系的事物,它存在于人的相互關系之中,并面對物而存在。即是說適用者與法不是主客觀關系,而是主體間的關系。它所體現的是“主體間性”。
更有甚者,比利時學者Marmot一針見血地指出,傳統的形而上學(本體論及主客體二分)意義上的客觀l生是有問題的,即將客觀性等同于“實在主義”。實在主義主張“外在世界是獨立于我們的心靈客觀而真實的存在的,而一個陳述之所以被認為是‘真’的,若且唯若這個陳述如實地描寫外在世界某一客觀對象。在這種觀點之下,由于真理的問題,決定于是否對獨立于心靈的存在對象的如實描述,因此客觀主義等同了實在主義,主觀主義就等同于反實在主義。而由于法律不可能是任何獨立于心靈之外的存在對象,因此,法律的存在就沒有客觀性可言”。馬莫認為應該將客觀主義與實在主義分開,這樣就可以將反實在主義與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客觀性相融洽。他認為將二者分開也并不難,因為“在人類社會的生活中,有太多的領域并非是實在主義所限定的客觀真實對象”。如西洋棋、歌劇、大學的成績等等,對于這些對象我們都能提出真假值的陳述和判斷,而對這些陳述所描述的內容如成績的好壞、歌劇的優劣等都是通過人的心靈而進行的。而這些“事實都是基于成規、約定或慣例所產生的,它們并不需要有任何超越的存在”。他認為法律與西洋棋按部就班嚴格依照規則來進行相比,法律更像歌劇,因為“法律除了本身成規所具有的好壞判準外,由于法律更直接地關涉到人們的利益、需求等問題,因此法律除了要接受本身成規所創設的判準檢驗外,也需要接受‘外于’法律的道德判準的檢驗”。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無論波斯納、考夫曼還是馬莫,他們雖然在立場和方法上有差異,但在反思和修正傳統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性方面卻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結合法學本身的價值有涉性,來具體分析客觀性在法學中的地位和作用,就此而論,傳統形而上學意義下的客觀性在法學中的含義應該是被修正了,或者說是一種弱意義上的客觀性,法學中的客觀性并不是被顛覆了,而是在對法學認識深化的基礎上對客觀性一詞在法學或法律實踐上更為恰當的認識和解讀。筆者認為,作為屬于人文科學的法學不同于自然科學,法學逃脫不了價值王國所控制的命運。法學不僅不能回避價值,而且還要追求人類自身價值的實現。“法學在人文科學中無與倫比的優越性存在于:其并非立于法秩序之旁,亦非追隨其后,毋寧得直接參與法秩序本身及法律生活的形成。”“在這一點上(法官的價值判斷問題)的確不應指責他們,應受指責的是,他們對自己的前理解、價值判斷、是非感不感興趣,并因而在判決中寫下虛假的理由;應受指責的是,他們不是干凈利落地進行論證,而是最終訴諸于權力的要求。”但主觀不等于任性,承認價值判斷不等于就認可了恣意妄為,我們所主張的是怎樣在承認價值判斷的基礎上對價值判斷進行合理控制,“盡可能的以理性考慮非理性”,而不是回避價值判斷,更不能因為有了價值判斷而就此否定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法律解釋的客觀性不同于自然科學的客觀性,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其實質是借用客觀性來增強價值判斷的正確性、論證的合理性及價值沖突解決的可接受性,但絕不是強調客觀性本身。誠如哈特所言:“探究文詞的深意并非只在于了解文字本身”,而是通過“深化對此語的認識,來加深我們對現象的認識”。
二、法律解釋客觀性的目標
結合法學的基本屬性來考察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我們就會發現,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就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了,其不僅事關法學,而且還是一個基本的法哲學問題,因為法律解釋和法官的價值判斷是緊密相關的,每一種不同的解釋都以解釋主體的價值認識作為根據。因此法律解釋的標的就不是某些學者所說的僅僅是法律規范(成文法或某個法律條文),而是透過法律條文或法律規范來尋求決定法律得以產生和發展的社會基礎及對這些社會力量或社會基礎的認識評價。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認為現在法學的課題就是“如何使價值判斷客觀化,以保證法的普遍有效性和安定性在切合時代使命的目標下得以客觀地向前實踐”㈣。法律解釋本身屬于法學特別是法教義學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現在也隨著對法學本身認識的深化而拓展到法哲學層面進行思考,成為法教義學和法哲學共同研究的領域。
首先,從法教義學來看,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就是如何實現成文法或實證在個案中的適用問題。如果我們側重規范領域對法律解釋客觀性進行追問的話,就會發現,其實我們是在尋求衡量客觀性的一種標準,即在眾多的解釋標準中應該以哪一種目的為取向,即立法者的目的還是客觀目的,或者是其他取向。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傳統的解釋學理論為法學提供了一種思路,即施來爾·馬赫發生學的解釋理論:其根據“語言作為客觀的事實和個人的思維之間的相互關聯——語言所表達每一句話都與語言作為客觀的事實和個人的思維相結合”,也就是說作為文本的語言有兩重性,一是作者自身的思想,另一個是作品所表達的思想。由此解釋的發生就有兩個途徑:即“一方面要探求作者的個人品格(從作者的主觀個性方面解釋,包括對作者生平、生活狀況、心理學的因素和社會情況的觀點進行解釋),另一方面要探尋這位作者已經在語言里發現的客觀事實,作者是用語言表達的。”由此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標準也被分為“主觀說”和“客觀說”。正如拉倫茨所說:“19世紀后半葉,法哲學及方法論的文獻就法律解釋的目標已經形成兩種見解:一方面是一以探究歷史上立法者的心理意愿為解釋目標的——‘主觀論’或‘意志論’;另一方面是一以解釋法律內存的意義為價值目標的——‘客觀論’。”主觀說過分拘泥于立法者的意圖、目的及評價,不足以解決社會發展變化所發生的法律適用問題;客觀說關于合目的的解釋觀點,為解決這類問題提供了可能性。但客觀說卻無視制定法的歷史意義,不恰當地從法律中抽取解釋者認為合乎現在目的的意思,由此導致法律的不確定性,從而“兩者均有其部分的真理,因此都不能毫無保留地接受”。拉倫茨在分析主觀論和客觀論的基礎上提出了折中說,即法律解釋的客觀目標只能是“探求法律在今日的標準意義(其今日的規范性意義),而且只有同時考慮歷史上的立法者的規定意向及其具體的規范想法,而不是完全忽視它,如此才能確定法律在法秩序上的標準意義”。筆者認為無論是主觀說還是客觀說抑或折中說,它們的價值取向都是維護法律解釋客觀性的一種努力,只不過由于受時代和歷史的局限提出的先后不同。但無論這三種理論如何完善,都不能“放之四海而皆準,行諸萬世而不惑”,因為主觀說、客觀說以及折中說都不能完全或徹底回答現實中所有案件的解決辦法,而必須在具體的案件中通過考察規則和法律的價值來回答。筆者認為對法律解釋客觀性的追問,是要回答哪種目標在此案中更為合理和正當的。其實,法律解釋客觀性本身就是一個標準,其基本主張就是解釋者(法官)在解釋法律的過程中不能恣意妄為,借法律來表達個人的利益要求和價值評價,而是要法官在解釋法律過程中結合自己的價值判斷來揭示法律的文義、法律精神以實現現實社會合法和正當的要求,為法律判決提供正當理由和合理的論證。而法律條文、立法者的目的、客觀目的等標準只不過是提供正當理由和進行合理論證的一個論據而已。
其次,從法哲學層面來解讀法律解釋的客觀性,使我們的視角透過規范層面來認識決定法律背后的客觀力量或客觀精神(拉倫茨稱其為事物的本質),以及解釋者對這些客觀力量和客觀精神的認識和評價。從這個層面來尋求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就將客觀性放到一個更加廣泛的領域及社會層面來加以解讀,因為,法律不可能脫離人世的生活而獨立存在,羅馬法諺一語道破天機:“有社會,斯有法律(Ubi societas,ibiius)。”因此法律本身就決定了解釋者在解釋法律的同時,“還必須對法律之外的各種因素給予適當的關注,公共政策、大眾觀念、利益集團對整體社會利益和社會目標的輕重權衡不能在任何情況下完全封閉在法官的視野之外”。因此,對事物的本質進行思考成為法律解釋不可缺少的一環,在法哲學上探討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問題,重心并不在于要不要對事物的本質進行思考和認識,而是如何結合規范對事物本身進行認識和評價,并使解釋者的認識和價值判斷在合理的范圍之內能夠得到適當的把握和控制。
現代法律解釋學承認解釋者的價值判斷在解釋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這并不意味著解釋者的價值判斷總是發揮著積極的作用,更不是要解釋者的價值判斷取代立法者的價值判斷,事實上解釋者的價值判斷的存在也有其消極的一面,如主觀容易導致臆斷,價值判斷容易演變成恣意妄為。正如科因所說:“價值判斷在人文科學里起著一種巨大的和往往并不令人愉快的作用。”因此這里問題并不在于在解釋中是否承認解釋者的價值判斷,而是要回答能否通過一定的方式對解釋者的價值判斷進行認識和控制。對此法學界有兩種不同的觀點,即“主觀說”和“客觀說”,前者基于應然和實然、存在和當為嚴格二分的立場,認為從實然推不出應然的命題,認為解釋者的價值判斷屬于應然的范疇,解釋者的價值判斷混入法律解釋的過程中,實在不能得到合理的認識和控制,在一定程度上將導致法律解釋的主觀化。客觀說恰恰相反,其認為解釋者價值判斷滲入解釋的過程中,是可以通過一定的方式來加以認識和控制的,價值判斷存在并不必然導致解釋者主觀任意。筆者主張客觀說,理由如下:首先,主觀說基于應然和實然、存在和當為嚴格二分的立場,認為從實然中推不出應然,從存在中推不出當為,但二種非此即彼的立場已被學界所揚棄,現在大多數學者已承認二者的區分對于科學乃至法學知識獲得的重要意義,但主張二者也不是那么絕對。其次,主觀說沒有意識到解釋者的價值判斷依然受到各種因素的限制,如立法者的價值判斷、社會的一般法倫理原則、解釋者的前結構⑦、法律的非正式的淵源等限制。最后,主觀說依然停留在自然科學意義的層面來解讀客觀性,片面地強調客觀性本身,而沒有認識到客觀性在人文科學和法學領域中所具有的作用,即借用客觀性來增強價值判斷的正確性、論證的合理性及價值沖突解決的可接受性。
因此,在法律解釋客觀性的難題意識中,問題的產生以及問題的困境常在法教義學中被提起,而問題的解決和認識的深化往往要突破法律規范層面,深入到規范背后的領域來對此進行解讀和評價。因此法律解釋的客觀性的難題也迷惑了好多人,其實我們在回到法律本身來解讀這個問題時,就會發現,法律本身也是有限度的,而這種特質就需要我們透過法律的形式要素,去探求形成法律的規律性和普世性的要素,正是這些要素才使對法律的認識及對法律的解釋有章可循,才使我們不至于在這個充滿困惑與無序的世界中失去平衡和方向。當然,作為一個專業法律人,在探求法律背后的東西時不能脫離法律規范給我們設定的限制,而且必須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形成的法秩序的范圍內進行思考和探尋,如果要背離成文法或當前的法秩序,那么就必須給出背離的強有力的理由和論證。
三、如何達致法律解釋的客觀性
對法律解釋客觀性的界定(詳見前文)本身就內涵著,如何實現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問題,即如何在承認解釋者的價值判斷的前提下,實現對解釋者價值判斷的認識和控制。為了實現法律解釋的客觀性,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考察更為妥當。
第一,實現法學與司法的交流和對話。
法學是一門以實踐為取向的科學,因此法學研究并不能脫離現實的法律難題而閉門造車,或以研究外國法為能事,不關注當下中國司法實踐中所存在的疑難案件和法律漏洞。面對法律實務法學應具有以下任務,法學研究應該以實務為取向,為司法裁判提供裁判的基準,“借著處理由法律及法院裁判中獲得的素材,法學努力在現行法及其基本評價的范圍內,取得解決法律問題的具體標準,并借此對法律事件做出判斷”。由于法律新的問題和難題不斷出現,問題的出現或由逐漸發展出來的新的社會事實所致,或是基于社會公正、保護經濟上的弱者需要做新的調整,而且這些新發生的問題經常并不是立刻呈現在眼前,對此不宜做統一的調整或通過立法的形式給予及時的修正。因此,法學不能對這些新的法律問題熟視無睹,法學的任務就是“發現一些現行法迄今尚未解決的法律問題,借此促成司法裁判或立法的改變”。而司法實務也為法學提供了大量和鮮活的素材,由這些素材法學才能發展出新的基準,而且當司法裁判沒法解決的難題業已出現,而司法不能得到合理解決時,“如是又促成雙方的對話”。具體在法律解釋領域,法學“只提出解釋上的問題,并提出解決之道,借此為司法裁判作好準備;司法則將法學上的結論拿來面對個別案件的問題,借此檢驗這些結論,并促使法學對之重新審查”。目前,我們國家的法學研究和司法實踐存在著嚴重的脫離狀態。從總體上來說,法學教育為專業化司法人員的培育和培訓起到了重要作用,學者為推動中國的司法改革做出了重大貢獻;司法實踐也為法學的發展提供了現實基礎和動力。但是,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法學研究的重心還停留在對國外法學理論的引入、對當代中國立法進行獻計獻策、法律概念辨析等層面,對當代中國司法實踐中出現的疑難案件則重視不夠,直到2002年瀘州遺產繼承糾紛案㈣出現,學界才有關注司法實踐的難題意識,但這種意識遠沒有形成一種普遍的意識。如2005年4月14日《南方周末》刊登的“難倒法官的騙保案”,則僅有社會科學院的鄧子濱發表一篇簡短的言論,時至今日從網上也沒有看到學界對此案正面或反面的評論。正如季衛東教授所言:“法官、律師與學者之間的合作是必要的。缺乏人文主義情懷和學識基礎的官僚法學固然不足為訓,而缺乏現實主義精神和經驗支持的士大夫法學也同樣落伍于時代”。
第二,以維護現存法秩序為基本立場,通過循序漸進的解釋方法來證明法律解釋的合理性。
法官在解釋法律的過程中必須明確自己的立場,以適用和維護現有的實證法或國家法為最大使命,即法官必須以現有的法秩序為適用的基本準則。法官的第一任務不是從法秩序的體制之外來批判成文法,而是要捍衛成文法的確定性和安定性。正如拉德布魯赫所說:“我們蔑視那些違背他的信念來傳教的牧師,但我們尊敬那些自己的法律觀可能與法律相悖,但自己對法律的忠誠卻不為所動的法官。”拉倫茨認為司法和法學研究不能游離于實在法,應該以實在法為平臺來構建自己的判決和理論體系。“法學是以某個特定的,在歷史中逐漸形成的法秩序為基礎及界限,借以探求法律問題之答案的學問”。法官或法學家的任務就是捍衛法的確定性和安全性,而不是總是從體系外來對成文法進行批判。
強調解釋者以現行法秩序為立場,就意味著,法官在解釋法律的過程中不能采取一種“毅然采擇”的方式來對待現行的成文法,必須審慎從事,從現行法律文義出發來思考或尋找適當的“裁判規范”,而不能一開始就訴諸于“個案正義”、“法倫理原則”、一般的確信等等。對此,解釋者必須注重循序漸進的法律解釋方法的運用,如語義解釋、邏輯體系解釋、立法者目的解釋、客觀目的解釋、合憲性解釋。堅持循序漸進的解釋路徑,并不是主張法官只須單純的解釋規則,透過邏輯上必然的推論,就能夠像簡單的數學計算那樣由法律推得裁判,而是法官“通常不可以采取可疑的,直接訴諸最終、最一般之原則的方法,以獲致其所尋求的正當決定,反之,他必須采取循序漸進的方式;首先他必須努力確定有關的法律規定,以及隱含于規定之中的法律思想之正確意義,以便他能針對待判案件做進一步的徹底思考。被提及的‘解釋規則’,其只不過要標示思想進程中一些重要的步驟或階段,假使我們不想遺漏一些本質性的事物,它們確實是不容忽視的”。但是這種循序漸進的解釋方法,并不是要解釋者按照這幾種方法排一個先后順序,逐個把案件按照這個程序一一檢驗,毋寧說這些解釋方法的排序只是給解釋者提供“一個程序上的操作指南并不是一個指令。換言之,解釋方法的排序還沒有形成一條規則,它是指導性的,而不是指令性的”㈣。筆者認為這些解釋方法排序只是為解釋者解釋法律或發現法律提供一個思考的路徑,而這個路徑卻是專業的法律人所必須具有的基本素養。
法律解釋方法是法律發現和法律適用最基本的步驟,對于法律解釋的客觀性的維護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是由于方法的多樣性,在實踐中采用一種解釋方法而不采用另一種解釋方法都有較強的任意性,往往又嚴重影響著法律解釋的客觀性,那么法律解釋方法如何在實踐中選用?是不是具有一定的位階關系可以決定某一種法律解釋方法適用的優先性?特別是在疑難案件中何種解釋方法優先性的問題更為突出。筆者認為,在一般案件中,為了更好地維護法律解釋的客觀性,這些解釋方法可以給我們提供一個思考的程序或步驟:從成文法的文義解釋開始不斷地嘗試其他解釋方法,當然在方法變更時解釋者負有說明和給予更強理由的義務,而這種說明義務必須結合法庭中質證的證據和相關法律規范來進行,也就是說,必須結合具體案件情形來選擇切合個案的方法。同時在許多案件中解釋方法之間也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相互協助、相互補充,乃至彼此限制的關系,如文義解釋不能保證確定字義的“邊緣地帶”的范圍時,就需要體系解釋或歷史解釋來幫助給其劃定范圍。這都是司法實踐中法律適用的常見情形。當然,“法律解釋不是計算題”,由于司法本身是一種價值關聯性很強的實踐理性,有時在采用不同的解釋方法時就帶有不同的價值評判,在這種情況下,“解釋者必須考慮不同的解釋觀點,并說明其選擇某種觀點為決定性標準之理由”,解釋者就需要在雙方當事人的舉證、質證、論證中采用更強理由、更具有說服力的解釋方法。當然這種論證并不能獲得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確定性,但“確可減少個人判斷的主觀性”。
第三,注重法律解釋中的裁判理由,對法律解釋進行可批判性的探討。
多種法律解釋的運用及其在個案中的優先適用,常常需要證明。否則在解釋方法沖突時不能得到合理的解決,法律解釋的客觀性也必然受到影響,同時,再加上當代法學已經對解釋者的主體及其價值判斷在解釋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達成共識,在運用各種解釋方法來證明價值判斷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時也必須提供理由。
在適用法律的模式中,傳統法學一直尋求兩種路徑,一個是以邏輯演繹為取向的邏輯三段論模式;另一個則是以經驗事實為取向的歸納模式。無疑二者都為法律解釋的客觀性提供了強有力的理由,正如楊仁壽先生所言,“法學既為科學之一種,自亦具有科學之性格,有其客觀性之一面,絕不能擺脫邏輯關系,而成為科學。”“法學上含有‘經驗命題’在內,自亦可以此種經驗事實的驗證方法,提高法學或法律解釋之客觀性。”。霍姆斯法官更是一語道破天機:“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然而無論是邏輯三段論模式還是歸納模式對說明法律解釋客觀性都是不充分的◎。我們認為無論是邏輯還是經驗在法律解釋的過程中都發揮著重要作用,正如博登海默在修正霍姆斯時所說:“邏輯和經驗在行使司法職能過程中與其說是敵人還不如說是盟友。”由于法律及法律解釋不可能脫離人的價值判斷而得以充分展現其獨有的魅力,那么傳統的邏輯和經驗的適用和解釋法律的方法也是不充分的。因此我們必須針對具有主觀評價的主張進行合理和公正的批判和探討,佩雷爾曼下面所論述一段話能讓我們理解辯論和探討在法學中的作用:如果我們對籃子里的雞蛋的數目、一塊布的長度或一袋玉米的重量有不同的看法,我們不用爭辯,也不用討論它,計算、測量和稱重就足以解決我們的分歧了。如果我們缺乏這樣的程序和客觀標準,分歧就會延長并受壓抑。如果我們在正義、美丑、善惡上,即價值問題上意見不一時,才真正需要辯論。科因也說:“認為在演繹推論的認識和經驗的程序之外,再也不可能有認識,在它們的界限之外就開始聽任不由自主的主觀意見縱情馳騁于原野就是錯誤的。在這中間正好存在著認識廣闊的領域,這是建立在辯論的論證基礎上的認識。”佩雷爾曼雖然強調論辯在法學中的重要性,但是他過分強調論辯本身的重要性,而有輕視法律解釋中的規范的性質。
我們認為當代德國法學家阿列克西以實證法為取向的論證理論更為可取。對拉倫茨等對司法裁判中價值判斷這一難題提出的論斷,阿列克西認為:“難題只是得到承認,而遠未解決。問題是:在何處以及什么樣的范圍內,評價是必需的;這種評價與法律解釋方法以及教義學語句和概念之間的關系是如何確定的;這些評價是如何證立或證成的。”
在其宏偉而嚴謹的法律論證理論體系中,阿列克西構建了一系列程序性論證規則和形式以保證結果的合理性。由此,如果某一規范性命題依據了一定的普遍論證形式或法律論證形式,由此得出的結論就為正確。阿列克西將這套程序稱為“實踐正確性的程序理論(aproceduraltheoryofpractical correctness)”。在此程序內,法律論證所要解決的主要是對法律判斷的證明。對此,阿列克西將這種證明分為內部證成和外部證成兩個層面。內部證成處理的問題是:法律判斷是否是從前提中邏輯地推導出來的,即“內部證成所處理的是從既定的大前提推導出作為其結論的法律判斷的有效性”。外部證成的對象則是這個大前提的正確性問題;即“外部證成不僅檢驗推導的有效性,而且檢驗前提的可靠性”。而其理論的重心則是法律的有效性和正當性通過法律論辯程序將二者結合起來,實現了對傳統法律推理模式的超越和重構,以達到對裁判者的任意的控制。當然這種通過法律論證程序獲得結果的正確性也并非是百分之百的正確性,而只能是通過這種程序獲得可接受性。
注釋:
①黃茂榮將法律解釋的特征概括為六個特征,即:法律解釋對具體案件之關聯性;法律解釋的價值取向性;法律解釋的文義范圍性;法律解釋之循環性;法律解釋之歷史性;法律解釋之合憲性。詳見黃茂榮:《法學方法與現代民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第278-292頁。梁慧星也認為法律解釋的價值取向性是法律解釋的一個重要特征,并認為這已成為學界的通說。詳見粱慧星:《民法解釋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99頁。
②如果我們再考慮以下情況,問題將變得更加嚴重:法律解釋有多數標準的存在(如字義解釋、邏輯體系解釋、立法者目的解釋、客觀目的解釋、合憲性解釋等標準),而且各個解釋標準不能確定其彼此的上下位階關系。
③概念法學派首先認為,法律本身必須是客觀的。這一命題包含如下要求:法律必須是獨立存在的規則體系,法律是一個自身協調的體系,不會自相矛盾,彼此抵觸。法律的概念有明確的、固定的意義,因而是可被理解、可作為衡量行為與事實合法與否的標準。法律是一個完備的行為規則體系,可為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糾紛的解決提供權威的標準答案。其次,法官對于法律的解釋必須是客觀的。這一命題認為:“法官于法律之解釋和適用,僅能以邏輯推演,不能為目的考量或利益衡量,更無所謂法官造法之司法活動。‘成文法萬能主義’邏輯的自足性,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法官只需熟諳運用法律的技巧,用邏輯推演的成文法建立的‘概念’即為已足”。法官的解釋必須始終忠于法律。法官的裁判在一定范圍內(即對一個受過相同法律訓練并有理性的正常人而言)是可理解并可預測的。詳見楊仁壽:《法學方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0頁。
④如英美哲學家Dummett認為實在主義主要精髓在于,某特定類型陳述內每一個陳述的真或假,都獨立于我們的知識而決定,對于特定的客觀實在物的存在與否及其構成,也獨立于我們的知識來判斷。
⑤參見梁慧星:《民法解釋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70頁以下論述。
⑥參見轉引自(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15頁。
⑦海德格爾認為人的前結構決定了人的理解的指向和深度。海德格爾將前結構分為三個層面即前有、前見和前設。前有是人一存在便已有的但不被人條理分明理解地把握的內容,即人的文化背景、社會背景、傳統觀念、風俗習慣、精神思想狀況、物質條件以及它所從屬的民族0理結構。這些內容是人理解獲得意義的根本和基礎,并構成解釋的總框架。前見是人在解釋時除受前有的基本制約,還必須選擇特定的角度,并用概念加以規定。這種概念性掌握意義的過程就是前見。前設是當前見把客體納入某一觀念領域時,運用某些原理觀念進行解釋。前有、前見、前設這三個層面中,前有是先驗的,因而也是不能有意識建構的,而前見和前設卻是與知識的廣度和深度有關。也就是說,通過知識人可以理解世界、理解社會、理解自己存在的價值與位置。轉引自房文翠:《知識在法學教育中的屬性與效用》,載《法理學法史學》,2004年第1期。
⑧《瑞士民法典》第1條規定,法院裁判案件無法律規定時,依習慣。無習慣時,法院勘酌穩妥的學說與判例,自居于立法者的地位而為裁判。《奧地利民法典》第7條規定,民事案件不能依法律的條文而為裁判時,得類推適用其他法律,無其他法律可類推適用時,則依自然法律原則處理,1804年的《法國民法典》第4條也規定,法官不得以法律無規定而拒絕審判。我國臺灣地區“民法”第1條規定,民事法律未規定者,依習慣,無習慣,依法理。我國《民法通則》第6條規定,民事活動必須遵守法律,沒有法律規定的,應當遵守國家政策。德國基本法第二十條第三項的規定也打破了長期以來單單對法律即成文法的理解:“行政和司法應受法律與法的拘束”。
⑨首先邏輯三段論的缺陷表現在:1 邏輯三段論的推理模式對法學本身的定位就是不包括價值判斷的規則科學,不允許法官對法律進行價值評價和做出富有創造性的解釋,努力做到價值無涉。在某種程度上,是否允許法官有自己的價值判斷是衡量法學能否成為科學的試金石。如馬克斯-韋伯說:“科學不能為價值的判斷的正確性提供說明。”這種推理模式掩蓋了法官的價值判斷在司法中的作用,夸大了立法者的理性,與司法實踐中具體的適用法律的情況不相符合。2 夸大了邏輯三段論在司法中的作用和功能。邏輯推理只能驗證推理過程的合法性問題,但對于命題的真實性問題則無能為力。“遵循推理的邏輯規則,解決的只是結論命題有效與否的問題;而對于結論真假與否,已非邏輯所力逮之范圍”。“我們必須把三段論的合法性同它的真實可靠性,即它產生真實結論的力量,區分開來。真實可靠性不僅取決于具體的三段論是否合法,而且取決于前提是否真實”(關于這一點詳見:封毓昌著:《辯證邏輯:認識史的總結》,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14頁)。經驗事實歸納也同樣否定解釋者的價值判斷,對于經驗事實觀察在解釋法律的過程中必有其界限,法律除了與社會行為或社會事實密不可分之外,更為重要的是其還表達著特定社會的價值和理想,這一點反映在法律上表現為法律更為明顯的是以規范為取向,而不是以經驗事實為重心,盡管經驗事實考察、研究及調查對法律及法律解釋有著重要的影響。
責任編輯:王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