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體制終結的產權經濟學解釋

[摘要]蘇聯是人類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的第一個社會主義政權，它的建立及壯大影響了許多第三世界國家。戰后這些國家紛紛效仿，建立了本國的社會主義政權，希望能夠過上幸福的社會主義生活。但是隨著眾多東歐社會主義政權的失敗，蘇聯最終也走上了解體、滅亡之路。蘇聯以及眾多社會主義政權的失敗，打碎了人們的夢想，更使人難以接受的是社會主義政權為什么這么快就失敗，只持續了幾十年就灰飛煙滅，甚至與封建王朝相比他們也是短命的。對于人類歷史上出現這種現象，我們有必要去分析一下其中的原因，從而尋找一些對于我們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有所幫助的東西。

[關鍵詞]蘇聯解體;東歐劇變;斯大林模式;國家產權

[中圖分類號]F095.12[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0)04 — 0079 — 02

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蘇聯以及東歐各個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經濟制度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制度國家，最終演變為西方歐美資本主義制度，從此斯大林模式社會主義政權大部分都成為了歷史。對于這樣發展的歷史，我們也不免會產生疑問，一個宣稱比資本主義體制先進的社會運行模式，為什么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消亡?跟資本主義體制相比它是短暫的，跟歷史上的其它王朝相比，他們也是短暫的。

原因何在?很多學者都對這種現象進行了研究，并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在這些觀點中，比較有影響的當屬西方學者提出的“體制說”，即“蘇聯解體及東歐劇變是斯大林模式的失敗，斯大林模式的極權管理體制最終必然走向這種可悲結局”。例如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哈耶克曾針對國家社會主義和斯大林模式寫了的一本書《通往奴役之路》，在這本書中系統闡述了斯大林模式的種種弊端，并預計這種體制必將崩潰，歷史的發展也證實了他的預言，蘇聯于1991年解體〔1〕。俄羅斯一些“左翼”學者也把蘇聯解體與斯大林模式聯系在一起。如著名社會活動家、莫斯科大學教授·布茲加林和科爾加諾夫認為:斯大林模式是導致蘇聯解體的主要原因。中國一些學者也持這種觀點。如《蘇聯劇變新探》一書明確指出:“具有70年歷史的斯大林模式是導致蘇聯解體的主要原因”〔2〕。另外一種比較有影響的學說是“個人因素說”，這種觀點認為蘇聯解體跟蘇聯后期的領導人赫魯曉夫和戈爾巴喬夫有很大關系，在赫魯曉夫時期便埋下了蘇聯解體的種子，那時候蘇聯開始偏離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方向，赫魯曉夫全盤否定了斯大林，破壞了蘇聯人民團結統一的價值體系，動搖乃至瓦解了很多人對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道路的信念;而戈爾巴喬夫則是蘇聯最后的掘墓人，他的錯誤改革路線和方針政策直接把蘇聯帶上了絕路。

對于這種觀點我認為，不可否認他們都應該對蘇聯解體負有責任，但是為什么在他們任內能犯錯誤，為什么兩個領導人就可以把一個國家搞垮，我們不應當再審視一下蘇聯體制嗎?他們能為蘇聯掘墓，誰又為他們提供了條件?難道這與體制無關嗎?蘇聯一國是領導人的問題，難道東歐劇變所有國家都是領導人的問題嗎?所以我認為更有說服力的是“體制說”。但是“體制說”只分析了蘇聯體制-斯大林模式的種種弊端，說明了這種體制必然會難以維持下去，卻沒有分析蘇聯體制-斯大林模式為什么這么短命，即使有些書籍和論文分析蘇聯體制的短命，也只是說出了一些表面的原因，并沒有從更深層次去剖析這種體制的內在缺陷。

本文力圖從產權經濟學的角度去剖析這一歷史現象，從而為蘇聯體制如此快的消亡給出一個系統的經濟學解釋。為了容易理解，我們先了解一個“國家產權”概念。產權是一個表示經濟所有制關系的概念，它包括財產的所有權、占有權、支配權、使用權、收益權和處置權。可是國家是一種政治組織，而不是一種經濟組織，所謂國家產權一般是指國家的所有權，即誰是國家的主人。誰是國家的主人，誰便是國家產權的所有者。我們比較一下人類歷史上的三種社會體制以及他們的典型特征。

第一種君主專制制度。這種制度是人類歷史存在時間較長的一種社會制度。以中國為例，中國的王朝自秦以來，一般都能在歷史上存在一百年以上，長的甚至能達到四百年。這種體制最典型的特點是家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國家的大部分財產都是皇家的。政治上是中央集權式的至上而下行政管理體制，一級對一級負責，權力的最頂端是皇帝，一切權力都來源于皇帝，整個國家都籠罩于皇權之下，并且這種權力是世襲的，代代相傳的。另外，在這種體制中權力是凌駕于法律之上的，法律是要服務于權力的，法律更多時候是皇帝維護其統治的一種工具。

第二種體制是近現代西方國家建立的憲政民主制度。這種制度為當今世界許多國家采用，在這種體制中，政府是在憲法的指引下施政的，政府對國家的管理不能違背憲法，同時權力來自于民間，政府官員通過民主選舉產生，政府官員被民眾選出后，行使民眾賦予的權力，同時在這種制度中，國會或議會有立法權，法律由國會或議會制定、審議、表決。如果法律表決沒有通過，則打回去重新討論修改、擬定。國家的司法權由各級法院遵照國家的法律行使，任何人不得干涉司法的獨立。

第三種體制是蘇聯體制。由于這種制度在斯大林時期成型，所以又被稱為“斯大林模式”，這種統治模式的特點是“權力高度集中于黨中央，黨不僅領導一切，而且直接發布政令，管理國家事務。蘇維埃不能真正發揮人民權力機關的作用，變的徒有虛名。在這種中央集權的單一制國家里，民主法治被忽視，權力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干部由上級委派，惟上是從，領導終身任職，基本不受群眾監督。通過這種模式的層層集權，最后權力集中于最高領導人，它不僅破壞了黨內民主，黨外民主也在斯大林模式的壓制下銷聲匿跡”。經濟體制實行的是計劃經濟模式，即通過國家權力，全面干預和管理國民經濟各部門，通過指令性計劃集中進行資源配置，進行社會生產活動。所有制形式實行全民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并且企業沒有經營自主權，只是國家計劃的執行者，從屬于國家機關。另外這種制度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雖然權力是高度集中于個人手中的，但是權力卻不是世襲的，所以在這點上它不同于君主專制。君主專制制度中，權力的世襲保證了權力永遠留在皇家手中。但是在這種制度中權力雖然不受監督，卻不是永久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最高領導人，個別社會主義國家除外。

通過對三種制度的比較可以看出，在這三種制度中，國家產權在前兩種制度中是比較清晰的，即君主專制制度中，國家是屬于皇家的，是家天下;憲政民主制度中，國家是屬于全體公民的，雖然很多時候一些政客可能利用民主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國家還是能維護廣大公民利益的。但是在蘇聯體制-斯大林模式中，國家產權是不明晰的。雖然在憲法中宣稱是人民民主國家，但是人民卻很少能夠當家做主，人民更多的時候是國家的仆人，真正的國家主人是最高領導人。另外這個主人還不是永久的，隔幾年就要更換一次，所以國家也不是永久屬于國家領導人的。在這種制度中國家產權是不明晰的，沒有一個穩定的產權結構。

孟子曾經說過:“有恒產者有恒心”。他的意思是:只有恒定產權才會有動力去創業，把企業做大做強。對于一個不恒定的產權主體，或者在產權隨時會受到侵害的社會環境中，個人是沒有動力去創造財富的。產權經濟學也曾講過同樣的道理。現實社會中也是這樣，任何主體如果產權不恒定，最終都無法得到良好的發展，小到企業，大到國家。例如長期以來的國有企業，效率一直低下，其實蘇聯體制存在的問題跟國企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表現在企業上，一個表現在國家上。國企雖然是國家的，但是具體掌管企業的是廠長、領導人。因為企業不是他們個人的，所以他們沒有動力把企業做好。另外由于我們沒有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國企的領導不受監督和約束，他們也沒有把企業做好的壓力，甚至他們可以通過自身所擁有的權力為自己謀取利益，為了謀取這些利益不惜損害國家利益。這是長期以來國企效率低下的一個很重要原因。

蘇聯體制-斯大林模式的政權組織形式，也存在同樣的弊端。首先憲法中規定國家是人民的國家，但是人民常常做不了國家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最高權力擁有者，但是這種權力又不是恒定的，如果是恒定的，會有動力把國家經營好，從而為自己謀取利益最大化，這跟君主專制是一樣的。君主專制體制下，在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驅使下君主也是有動力把國家經營好的，因為國家是他們家的產業，經營好了，他們能夠江山穩固，世世代代享受榮華富貴，經營不好了，群眾起來反抗，會把自己推翻〔3〕。在蘇聯體制中，權力的最高擁有者沒有動力把國家經營好，因為國家不是他們家的，同時在這種體制中又不存在對權力的監督和約束，所以權力的最高擁有者沒有壓力把國家經營好。這不像在憲政民主體制中，存在對權力的監督和約束，如果政府機構不作為、能力低下或者腐敗的話，就會被問責。綜合蘇聯體制跟其他兩種制度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蘇聯體制-斯大林模式是有內在缺陷的，簡單的說是國家產權問題沒有理順，它從政治體制上跟君主專制有很多共同之處，但是又沒有君主專制制度下恒定國家產權的優點，隔幾年就要換國家領導人，國家領導人的權力又是不受約束的，這不免會導致一些悲劇的發生。國家領導人沒有動力去把國家經營好，卻有動機通過自身擁有的權力為自己謀取利益，尤其是當自己的權力在不受監督和約束體制下的時候，就像俄羅斯著名社會學家、科學院院士根·奧希波夫所說:赫魯曉夫登上國家最高領導人職位后，他所追逐的不是蘇聯社會和國家的利益，而是他個人的利益。他腦際總有一個難以抹去的念頭在縈繞:“如何勝出斯大林，報復斯大林多年讓他做克里姆林宮當差的恥辱”〔2〕。而憲政民主體制下，因為存在著對權力的監督和約束，從而使得當權者不能為所欲為。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蘇聯體制的病因所在，它有著憲政民主社會的外表，同時有著君主專制的內核，但是跟兩者又不是完全一樣，它繼承了君主專制的缺點，卻沒有繼承君主專制唯一的優點，它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先進的制度，學習了很多憲政民主社會的表象，卻沒有學到憲政民主社會的優點——法治和對權力的監督和約束。所以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制度，有內在缺陷的制度，我們不敢保證它一定比君主專制先進，因為事實也說明這種制度維持不了太長時間，歷史上大部分王朝持續的時間都超過了它。

〔參考文獻〕

〔1〕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M〕.王明毅，馮興元，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2〕吳恩遠.近年來國內外學界對蘇聯解體原因研究綜述〔J〕.世界歷史.2009，(01):102-115.

〔3〕曼瑟·奧爾森.權力與繁榮〔M〕.蘇長和，等，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

〔責任編輯:張志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