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作品及評論

{作者簡介｝李小雨，當代女詩人。1951年10月26日生。河北省豐潤縣人。1976年起到《詩刊》編輯部工作，198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先后在《詩刊》、《人民文學》等各地報刊發(fā)表詩作。曾在中國作家協(xié)會文學講習所學習。主要作品有:抒情詩集《雁翎歌》(1979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紅紗巾》(1983年創(chuàng)作)。她的詩作被選入《女作家百人作品選》、《青年詩選》、《她們的抒情詩》、《當代詩醇》中。

{評論｝李小雨在生活的各個領(lǐng)域里發(fā)掘詩歌的各種題材，在詩域的探索上可謂多樣而復雜，李小雨寫作時間已近半個世紀，這期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題材、內(nèi)容、主題等都不斷發(fā)生變遷，各種詩歌流向?qū)映霾桓F，李小雨卻一直在進行著自己個人性的詩歌探索，其涵蓋的主題、題材非一般性的龐雜，筆者認為，這正是她不被任何流派、主義、標簽招納入麾的重要原因。在一定程度上，她的主旋律詩歌或許從整體上折扣了其詩歌印象，這或許是她被詩歌史冷落的又一誘因。(羅小鳳)

一朵小菊

她的第一層花瓣是鐵做的

傲骨凌風，劍氣若虹

翻身下馬，拜黃巢為師

邀千里之外百花的美

都在秋風中閃現(xiàn)

她集大美于冰清玉潔

鋪滿世界蒼茫的落英

她的第二層花瓣是火做的

一抹壁刃，一道燃燒的電閃光涌

遍灑世界的幸福，滾燙的

這黃金，人人擁有

她在花瓣上劫富濟貧

靜聽滿大地都是笑聲

她的第三層花瓣是水做的

那一絲絲的軟，晶瑩

就像她用睫毛含了一秋的那個字

解開小包裹，欲露未露:

……愛，那一小粒冰糖，顫抖的，

是她送給你的，她的……心

小欖讀菊

是誰在提煉生活中的黃金

連同喜悅、未來和夢境

那流淌的花海、四濺的花浪、垂落的花瀑

那長長的纓絡、卷曲的花瓣、盛開的花心

那千姿百態(tài)的大立菊、懸崖菊、野菊……

重重疊疊，讓陽光的金屬直射轟鳴

這一天，是小欖的節(jié)日

她是金黃色的、含苞的或怒放的

她有稻穗似的飽滿、銅鈴似的笑聲

她簇擁著、奔跑著、潑濺著

經(jīng)歷了那么多風雨和漫長的等待

終于讓成千上萬朵菊花，和

鋼花、焊花、開發(fā)區(qū)里的電光石火

腳手架上的汗珠、五金廠里的歡欣

一起開放——

讓蝶翅上隱現(xiàn)孩子們的笑臉

讓香氣溢滿流水線上的產(chǎn)品……

還有那么多擁擠的游人——

這些種菊、育菊又最懂得賞菊的人

中國大地上最勤奮的一群

他們懂得甜蜜和美，就像蜜蜂

興奮地搧著勞動的翅膀

提著今秋最沉的蜜罐

撲進芳香的空氣里

直到把心臟

也燃燒成一粒小小的黃金……

現(xiàn)在，遍地菊花漸漸升高了

50米，100米，直至深邃的夜空

那是禮花，從天而落的菊花

地上地下已蓋滿一片燦爛的黃金……

而我是一只北方來的燕子

在這一天，我融化了翅膀上的冰凌……

夜

島在棕櫚葉下閉著眼睛

夢中，不安地抖動肩膀

于是，一個青椰子掉進海里

靜悄悄地，濺起

一片綠色的月光

十片綠色的月光

一百片綠色的月光

在這樣的夜晚

使所有的心蕩漾，蕩漾……

隱隱地，輕雷在天邊滾過

講述著熱帶的地方

綠的故鄉(xiāng)……

紅紗巾

我要戴那條

紅色的紗巾……

那輕柔的、冰冷的紗巾，

滑過我蒼白的臉龐，

仿佛兩道溪水，

清涼涼地浸透了我發(fā)燙的雙頰、

第一根白發(fā)和初添的皺紋。

(真的嗎，蒼老就是這樣臨近?)

呵，這些年，

風沙太多了，

吹干了眼角的痕，

吹裂了心……

紅紗巾。

我看見夜風中

兩道溪水上燃燒的火苗，

那么猛烈地燒灼著

我那雙被平庸的生活

麻木了的眼神。

一道紅色的閃電劃過，

是青春的血液的顏色嗎?

是跳躍的脈搏的顏色嗎?

那，曾是我的顏色呵!

我驚醒。

那半夜敲門聲打破的噩夢，

那散落一地的初中課本，

那悶熱中午的長長的田壟，

那塵土飛揚的貧困的小村，

那藍天下給予母親的第一個微笑，

那朦朧中未完成的初戀的純真，

那六平方米住房的狹窄的溫暖，

那排著長隊購買《英語講座》的歡欣，

呵，那閃爍著紅紗巾的艱辛歲月呀，

一起化作了

深深的，綿長的柔情……

祖國啊，

我對你的愛多么深沉，

一如這展示著生活含義的紗巾，

那么固執(zhí)地飛飄在

又一個嚴冬的風雪中，

點染著我那疲乏的、

并不年輕的青春。

那悲哀和希望糅合的顏色啊，

那苦澀和甜蜜調(diào)成的顏色啊，

那活躍著一代人的生命的顏色啊!

今天，大雪紛紛。

我仍然要向世界

揚起一面小小的旗幟，

一片柔弱的翅膀，

一輪真正的太陽，

我相信，全世界都能

看到它，感覺到它，

因為它和那

插在最高建筑物上的旗幟，

是同樣的、同樣的

熱烈而動人!

我望著伸向遙遠的

淡紅鍇的茫茫雪路，

一個孩子似的微笑

悄悄浮上嘴唇:

我正年輕……

我要戴那條

紅色的紗巾……

陶罐

——半坡之一

據(jù)說

第一只陶罐是女人做的

因此，她塑一條

渾圓的、隆起的曲線

樸拙而安詳?shù)亓⒂?/p>

萬古蒼涼之上

我披發(fā)的母親

裹著獸皮的母親啊

她指向

啊那純粹的泥土、水和火焰

世界就這樣誕生

誕生成

一條有孕的曲線

一個嬰兒在腹內(nèi)蠕動

一枚果實正在成熟

一輪太陽

一個人死去重又復生

一個星序的倒轉(zhuǎn)輪回

一個四野與天穹的完美閉合

一只陶罐

于是一切生命

便都有了密密麻麻的指紋

于是許多聲音都在天地間

流浪著，喊著母親

于是陶罐便樸拙而安詳?shù)亓⒂?/p>

萬古蒼涼之上

以她的寬容

以她的淳厚

以她的豐盈

以她的披風沐雨的犧牲

飲母親低沉溫存的心跳聲

飲鼻音的搖籃曲

飲乳汁流成的滔滔黃河

飲一根骨針的細如絲線的聲音

當赤腳的母親站起身來

開始最初的第一次播種時

陶罐傾倒了

從里面涌流出無數(shù)

金色的小小的種子

——人

椰子

一只椰子，陪我上路

一只黃褐色的

沉甸甸、毛茸茸的椰子

搖一搖——里面

有一片南海在翻卷

外面，隔著厚厚的岸

啊，快讓我越過這沙灘吧

我迷戀大海

那粼粼的波光

那閃閃的白帆……

椰子說:那么

把我種下吧

明天，我將長出一個海南!

花戀

每天早晨

我愿意是一雙眼睛

我愿意所有的花的精靈

用嬌羞的、熱情的

神奇的舞姿

在我的睫毛上跳

永不終曲的太陽之舞

用迷亂的、繽紛的

強烈的色彩

在我的瞳孔中出入

出入成蝴蝶

成黎族姑娘旋舞的筒裙

成重重疊疊的島嶼

成飛飄的海浪和風

而沾滿花粉的濃香

如存放多年的愛情

輕輕啟封

那甜蜜和憂傷漸漸襲來

使我在永恒的花期里

睡成一只不醒的蛹

每天晚上

我愿意是一顆心

逃來逃去的眼睛

逃來逃去的眼睛

蛛網(wǎng)捕不住的

黑色精靈

它興奮的羽毛

在最深的紅暈前后

閃閃發(fā)亮

在一杯牛奶中

在凌亂的床上

在衣服的皺褶里

這流浪的吉卜賽輕輕啼叫

哪里都有它

用火焰琢出的

誘惑的爪痕

用子彈追不上它

用歌聲追不上它

當獵人無望地轉(zhuǎn)過身來

卻發(fā)現(xiàn)

它正輕輕地

落在那顆心上

(選自李小雨詩集及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