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清光緒五年,日本趁中國衰弱列強瓜分之機,非法吞并中國的附屬國琉球。此后的琉球漢詩,多抒寫亡國之痛。
關鍵詞:琉球漢詩;中國衰弱;亡國之痛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101(2010)04-0064-03
收稿日期:2010-06-28
作者簡介:
毛翰(1955-),男,湖北廣水人,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詩歌。
Survey of Han poems in Liuqiu (2)
MAOHan
(School of Literature, Huaqiao University, Quanzhou, Fujian 362011, China)
Abstract: In the fifth year of Guang Xu, the emperor of Qing Dynasty, Japan took advantage of China's feebleness and illegally annexed Liuqiu when the European powers carved up China. Hereafter, Han poems of Liuqiu mostly were written about the pain in losing the country.
Key words: Han poems in Liuqiu; feebleness of China; pain in losing one's country
可惜國祚不永,好景不長。至十九世紀下半葉,清朝同治年間,琉球漢詩繁盛依舊,卻已是夕陽無限好、無奈近黃昏了。蔡大鼎(1823~?)字汝霖,系閩籍三十六姓移民后裔,為晚期琉球漢詩的代表人物。其早歲詩作收入《刻漏樓集》,后幾度來華,其居留福州得詩輯為《閩山游草》《續閩山游草》,進貢入京之行得詩輯為《北燕游草》,至其晚年晉京請愿期間所作詩文結集為《北上雜記》于1884年刊行,已是琉球亡國的第五個年頭了。蔡大鼎的詩作在琉球詩人中數量最多,藝術品位也很高。今人傳誦的一首《和答鄭省三先生送別韻》就頗見情致:
從此迢迢隔海天,東南山水別愁牽。
驛樓依舊羈人返,月鏡來宵獨自圓。
《閩山游草》多詠福建山水風光,其中一首作于東海(時人謂之閩海)航程之上,詠及北木(八重山)、釣魚島(釣魚臺):
十幅蒲帆風正飽,舟痕印雪迅如梭。
回頭北木白云里,魚釣臺前瞬息過。
為協和平仄音律,將釣魚臺寫作“魚釣臺”。1885年日本人宣稱“發現”釣魚島,其內務省土木局局長兼“沖繩縣令”西村舍三,將其命名為“魚釣島”,就是根據此詩。
1872年日本單方面宣布琉球王國屬其“內藩”,1875年派兵占領琉球,命令琉球國王停止向中國朝貢。1876年12月,已失去自由的琉球國王尚泰不甘心就此滅國,秘遣其妹婿、琉球王國紫巾官向德宏,率林世功、蔡大鼎等一行多人,前往中國請求救援。1879年(光緒五年)日本強滅琉球國,夷為“沖繩縣”,擄走其國王及世子。向德宏到北京后,兩次上書李鴻章“泣血呼天立救國難”,表示“生不愿為日國屬人,死不愿為日國屬鬼!”其請愿書極為沉痛,可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吁請據情密奏,速賜拯援之策,立興問罪之師,不特上自國主,下及臣民,世世生生,永戴皇恩憲德于無既,即日本欺悖之志亦不敢復萌,暹羅、朝鮮、越南、臺灣、瓊州亦可皇國永固矣。”
1880年,林世功(1841~1880)再度絕食上書清廷,請援兵以復其國,《林世功以死乞師請愿書》云:“琉球國陳情通事林世功謹稟,為一死泣請天恩,迅賜救亡存國,以全臣節事。竊功因主辱國亡,已于客歲九月,隨同前往進貢正使耳目官毛精長等,改裝入都,迭次匍叩憲轅,號乞賜救各在案,惟是作何辦法,尚未蒙諭示。昕夕焦灼,寢饋俱廢,泣念奉王命抵閩告急,已歷三年,敝國慘遭日人益肆鴟張,一則宗社成墟,二則國王世子見執東行,繼則百姓受其暴虐。皆由功不能痛哭請救所致,已屬死有余罪,然國主未返,世子拘留,猶期雪恥以圖存,未敢捐軀以塞責,今晉京守候,又逾一載,仍復未克濟事,何以為臣?計惟有以死泣請王爺,暨大人俯準,據情具題,傳召駐京倭使,諭之以大義,威之以聲靈,妥為籌辦,還我君王,復我國都,以全臣機節,則功雖死無憾矣。謹稟。”然而,此時的中國為列強環伺,法國奪我越南,沙俄寇我北疆,四面楚歌,版圖日削,清廷自顧不暇,哪有余力保全海外藩邦?與日本交涉無果,竟坐視琉球滅亡!
(注: 《清史稿#8226;琉球傳》:光緒“五年,日本入琉球,滅之,夷為沖繩縣,虜其王及世子而還。總理衙門以滅我籓屬詰日本,日人拒焉。六年,帝命北洋大臣李鴻章統籌全局,鴻章奏言:‘琉球原部三十六島,北部九島、中部十一島、南部十六島,而周回不及三百里。北部中有八島早屬日本,僅存一島。去年日本廢滅琉球,中國疊次理論,又有美前總統格蘭忒從中排解,始有割島分隸之說,此時尚未知南島之枯瘠也。本年日本人竹添進一來津謁見,稱其政府之意擬以北島、中島歸日本,南島歸中國。又議改前約。臣以琉球初廢之時,中國體統攸關,不能不亟與理論。今則俄事方殷,勢難兼顧。且日人要索多端,允之則大受其損,拒之則多樹一敵,惟有暫從緩議。因傳詢在京之琉球官尚德宏,始知中島物產較多,南島貧瘠僻隘,不能自立。而琉球王及其世子,日本又不肯釋還。適接出使大臣何如璋來書,復稱詢訪琉球國王,謂\"如宮古、八重山小島另立三子,不止吾家不原,闔國臣民亦斷斷不服。南島地瘠產微,向隸中山,政令由土人自主。今欲舉以畀琉球,琉球人反不敢受,我之辦法亦窮\"等語。臣思中國以存琉球宗社為重,本非利其土地。今得南島以封琉球,而琉球不原,勢不能不派員管理。既蹈義始利終之嫌,且以有用之兵餉,守甌脫不毛之地,勞費正自無窮。而道里遼遠,實有孤危之慮,若憚其勞費而棄之不守,適墜人狡謀。且恐西人踞之,經營墾辟,扼我太平洋咽喉,亦非中國之利。是不議改約,而僅分我以南島,猶恐進退兩難,致貽后悔。今之議改前約,儻能竟釋琉球國王,畀以中、南兩島,復為一國,其利害尚足相抵,或可勉強允許。不然,彼享其利,我受其害,且并失我內地之利,竊所不取也。臣愚以為日本議結琉球之案,暫宜緩允。’由是琉球遂亡。” )
林世功悲絕之余,自刎殉國,留下兩首絕命詞,令其藩邦痛,亦令我中國羞:
古來忠孝幾人全,憂國思家已五年。
一死猶期存社稷,高堂專賴弟兄賢。
廿年定省半違親,自認乾坤一罪人。
老淚憶兒雙白發,又聞噩耗更傷神。
林世功是琉球國于清同治六年(1867)派往北京入國子監進修的最末一批四名學子之一,學成回國,曾任王世子講官。他作于北京國子監的詩,曾刻成一冊,前面有其師孫衣言的序言(注:參見蔡璋《琉球亡史譚》。)。
清光緒三年(1877年),黃遵憲出任中國駐日本使館參贊,抵達神戶時,見一位琉球國老臣登上使團輪船,出示其國王密勅,哭訴琉球受日寇侵吞之苦,懇請大清皇朝援救。這感人的一幕,讓黃遵憲久久不能忘懷,1880年為之作《流求歌》:
白頭老臣倚墻哭,頹髻斜簪衣慘綠。
自嗟流蕩作波臣,細訴興亡溯天蹴。
天孫傳世到舜天,海上蜿蜒一脈延。
彈丸雖號蕞爾國,問鼎猶傳七百年。
大明天子云端里,自天草詔飛黃紙。
印綬遙從赤土頒,衣冠幸不珠崖棄。
…………
迎恩亭下蕉蔭覆,相逢野老吞聲哭。
旌麾莫睹漢官儀,簪纓未改秦衣服。
東川西川吊杜鵑,稠父宋父泣鸜鵒。
興滅曾無翼九宗,賜姓空存殷七族。
幾人脫險作逋逃?幾次流離呼伯叔?
北辰太遠天不聞,東海雖枯國難復。
氈裘大衣來調處,空言無施究何補?
只有琉球恤難民,年年上疏勞疆臣。
可嘆詩人,生當末世,無力回天,雖一腔熱血,滿腹才情,不能狂草討寇檄文,只堪沉吟亡藩悼詞,嗚乎哀哉!
可憐琉球,近代迭遭巨禍,以至于永劫不復!先是1609年日本薩摩藩三千悍兵入寇,俘虜其國王及百官貴胄,侵占其國家達四十五年之久。后是1879年日本滅其國,囚其王,禁毀其文化典籍,四年后國王尚泰更被毒殺于東京。還有,1945年美軍進攻琉球,日軍竟強迫琉球人跳崖自盡,或予以屠殺,以應對食物短缺,琉球人口銳減四分之一,殘余的文化典籍亦難逃戰火。戰后美國占領琉球,1970年與日本簽定《美日舊金山和約》,私相授受,1972年把琉球交還日本。琉球人聞訊,“聚哭于鬧市”。盡管美方后來表示,歸還日本的僅為行政權,并非認定琉球及釣魚島主權應屬日本,有關主權的爭議,美國不擬介入,但琉球人民想要復國或重新歸附中國,仍不免是路曼曼其修遠兮。
琉球當初自立一國,桃源世外,何等逍遙;漢風來吹,唐韻來襲,何其浪漫!
草屋輕煙沖碧空,隔峰相望白云同。
應知煮海成鹽味,只在乾坤造化功。
這是蔡溫的詩《我部鹽居》,寫其國人曬鹽,令人聯想到李白《秋浦歌》描繪唐人煉鐵:“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僧寺從來愛碧山,上人獨傍萬家灣。
松花落地茶方煮,竹徑臨江門不關。
曠野晨鐘千樹秀,半窗夜月一心閑。
應知傳說蓬瀛處,只在風塵咫尺間。
這首《千手院訪賴全上人》也是蔡溫所作。松竹為鄰,海月為伴,煮茶聽鐘,夜不閉戶,詩筆所繪真乃神仙世界,一腔愛國之情折射其中。此詩入選《晚晴簃詩匯》,的是精品。蔡溫(1682~1761),為蔡鐸之子,著有《澹園集》《要務匯編》。
春山一望景無窮,海色蒼蒼萬里空。
飛鳥數聲云幾點,何時收入畫圖中。
這是程摶萬《春日登山》,詩思婉麗,不負家山春色。程摶萬(1691~1704)是琉球大詩人程順則之子,作此詩時,年僅十一歲。然而,三年以后,這位前程正未可限量的天才少年,卻被死神殘忍地奪去了生命,只留下一卷《焚余稿》,讓人們去品讀,去嘆息,就像他的祖國后來的命運。
尋幽古來寺,旭日照松門。
石發翠逾頂,山丹紅到根。
偶聞清磬落,已遠俗塵喧。
何日逢支遁,無生細討論。
這是馬執宏的詩《游善興寺》。《中山傳信錄》云:“善興寺,在使館曲巷中,倚山崇基。”詩人來到寺中,俯仰無俗物,動靜皆真趣,愜意之余,不禁思接千古,欲與支遁作一席談。支遁,東晉高僧,好談玄理,有《即色游玄論》。馬執宏,字容齋,嘉慶十五年(1810)秋,曾由琉球官派到北京國子監讀書。
六月南風欲送君,臨歧人語那堪聞。
扁舟明日千里外,回首中山只白云。
這是阮超敘《送人之官外島》,分明是唐人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的變奏。阮超敘,字松庵,曾任通事。
五月榴花滿徑芳,驪歌一曲斷人腸。
勸君莫忘殷勤意,明日懸帆即異鄉。
魏學源這首七絕《送別》,與之異曲同工。“明日懸帆即異鄉”一句,反映著詩人心目中關于故鄉故國的那份親切和驕傲。魏學源,道光十八年(1838)曾作為琉球謝恩使團成員到北京。其五言絕句《末石社壇》則見出人生的愜意:“飛閣人間遠,登臨暢客心。不知山遠近,只見白云深。”
蔡如茂《夏日游護國寺》也一派悠然自得。可惜其“護國寺”,納涼觀景端的不錯,護佑國家則徒有其名:
為有乘涼約,經過波上樓。
山因鄰碧海,夏亦覺清秋。
天落花如雨,人看石點頭。
薰風宜少住,日暮尚遲留。
當年流連中國日久,轉念故園,琉球詩人多有鄉愁之作,如蔡肇功《雨中思歸》:“最恨深林鶯百囀,依稀聲似故鄉中。”周新命《初冬曉眺》:“千山日落行人急,空有江聲斷客腸。”鄭孝德《秋雨嘆》:“夜深剪燭攤書坐,四壁凄其動客情。”梁學孔《客中逢雨》:“披襟不寢猶烹茗,怕益離愁夢故鄉。”林世功《江上》:“欲寄相思淚,不知何處流?”蔡大鼎《萬壽橋書懷》:“低頭添別淚,何日故鄉還?”如今家山易主,海天失色,孤臣孽子更不知魂歸何處,夢斷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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