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爸媽與“另類”兒女

脫去了雜文的犀利，擱置了“孩子你慢慢來”的敘事的優雅，在《親愛的安德烈》里，一邊是母親的急切與忍耐，一邊是兒子的調侃與敏銳，作家龍應臺與他的長子安德烈演繹了新型教養關系確認的艱難以及兩代人為此而展開的“較量”與努力。

母性的力量使得龍應臺在面對兒子安德烈的疏離時，既有強烈的失落感，更有重新確立溫馨親子關系的迫切與向往。母親的身份，在書中是耀眼而強烈的，幾欲壓垮作為對話基本前提的平等與互動。但是憑借著深邃的思想、寬博的視野與強烈的反思意識，龍應臺將母親身份的氣息控制在了一個比較適度的范圍內，從而使母性的光澤與思辨的理性互相輝映，融合為對話的力量，將話題從傳統的親子關系提升為對生命意義、生活文化的探尋。因此，這本看似為一般意義上的母子對話錄，就有了一種有別于流淚的理趣和情趣。

安德烈年輕，其文字亦年輕、率真，不失幽默，不時夾雜著時新詞匯，甚至“臟”字眼兒，仿佛完全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在調侃的背后，在不恭的里層，卻是抑制不住的青春的敏感與犀利，坦蕩與深刻。在安德烈這里，18-21歲的青春歲月，不僅有覺醒的青澀，少年清狂的不羈，自我意識的強烈，甚至還有我們所說的墮落，如抽煙、喝酒等;同時也有生命的追問，文化的思考，未來的憂慮，公眾情懷，責任意識等深層次的關乎社會、人生問題的探討。最是難得的是那一份文化的自覺與自省，使一向頗以知識分子情懷自詡的我亦有幾分赧顏呢。

作為知識分子的龍應臺，面對兒子的二次“臍帶”脫落，那種被晾在了一邊的感覺也是那么濃烈:“我極不適應──我可愛的安安，哪里去了?那個讓我擁抱、讓我親吻、讓我牽手、讓我牽腸掛肚、頭發有點汗味的小男孩，哪里去了”?不能“脫俗”的母性，浸入骨髓的文化傳統，在這一刻彰顯為辛酸的不安與熟悉的親切。可憐天下父母心!

孩子已經“翅膀硬了”，要么你在“吃了嗎?功課做了呢?錢夠花嗎?”式的沒話找話中自怨自艾，要么嘮叨“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讓孩子走得更遠。對東西文化的諳熟讓龍應臺選擇一條理性之路:主動溝通。主動溝通，不僅是態度上主動要求“咱們談談心”，更是要建立談心、對話的前提條件，不帶任何先見的平等交流，“認識一個十八歲的人，你得從頭學起。你得放空自己”。“放空”了，才能聽得進，裝得下，解得明白，也才能談得上交流、溝通。于是，有了這35封母子通信，一個母親想以某種方式進入18歲兒子世界的通信無意中竟贏來了那么多父母與青年的關注。這就促成了這本《親愛的安德烈》的誕生。

通信，這種幾乎被視為落伍的方式，竟然在資訊高度發達的21世紀展現出如此魅力。其根本原因是什么?通信，因為沒有面對面的壓迫或尷尬，或許就有了一種表達的安全感，就有可能比較暢快地發表意見，達至對分歧的逐步彌合對心靈的走進。但這無法解釋那些企圖通過通信來融合代際溝通的失敗，那些信越寫越短間隔時間卻越來越長甚至干脆杳無音信的現象，畢竟通信僅是多種良好交流方式之一種。

雖然是母子書信集，但是使通信煥發出新力量的主動方應該是作為母親的龍應臺，是她的自我敞開與對兒子的尊重。這種敞開是徹底的，坦誠的。龍應臺將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學生時期的經歷作為思考的資源提供給安德烈，甚至沒有避諱當年的痛楚:不會丟鉛球的“笨蛋”。這種徹底性融合了作家娓娓道來的敘事與恰如其分的議論，自然就具有了極易動人的力量，直教人也須“傾心相許”、大吐衷腸為快呢。母子的對話就這樣一“說”就“說”了三年。在龍應臺這里，尊重與坦誠是一體的，“我的兒子21歲了，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成人”，“就得對他像對待天下所有成人一樣”。這是基于文化理解的尊重與自制，即使“恨不得把煙從你嘴里拔出來，丟向大海”，可以坦言“你每一次抽煙，我都這么想(狠狠揍我一頓)”，但也必須平等交流:“我有什么權力或權威來約束他呢”?掙扎中的尊重不僅充滿了真實的力量，彌散著內心的阻滯，更讓我們看到一位通達的母親的艱難與可敬。

我們不缺乏對建立新型教養關系、親子關系探索的文字，但是它們要么引經據典的說教，要么止于賺取眼淚。它們沒能走得更有力量的深層次的原因，恰是《親愛的安德烈》提供給我們的新的思想資源。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我們傳統的教養關系，應該就是“把關”吧。父母太習慣于替孩子把關，大到擇偶、就業、購房，小到衣食、上學，無所不包，皆要“御審”。“把關”思想的背后是什么?可能就像周國平所說的:“我基本可以斷定，一個自己無為卻逼迫孩子大有作為的人，他的無為其實是無能和不得志;一個自己拼命奮斗卻讓孩子自由生長的人，他的拼命多少是出于無奈。這兩種人都想在孩子身上實現自己的未遂愿望，但愿望的性質恰好相反。”“從一個人教育孩子的方式，最能看出這個人自己的人生態度。”信然!“把關”的背后是家長的控制思維，是孩子作為私產與附屬品觀念的根深蒂固。用血緣用父愛用母愛的名義進行綁架，使我們常見兩種生存狀態:一種是獨立的掙扎與虛弱，一種是變本加厲的捆綁與空虛。一句話:誰都別想痛快。

在《親愛的安德烈》中，龍應臺與安德烈一起將一種新的思想資源生動地帶到了我們面前，那就是人的天賦獨立之權，無論你與他/她有著怎樣的關系，哪怕你孕育了他/她。只有對這種獨立權有著深刻的認同，你才會擺脫“把關”的思維怪圈，確立良性的教養關系。認同獨立權的教養關系就有可能脫離孩子作為父輩愿望的代行者，作為父母腰帶飾物的附庸角色，而走向對人的精神世界的關注。關切孩子的內心“是否快樂”，就會尊重“給大象洗澡”“給河馬刷牙”似的“平庸”，因為“當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給你快樂。”我想，這就是3年35信得以持續的根本原因，就是“多少父母和兒女同處一室卻無話可談，他們深愛彼此卻互不相識，他們向往接觸卻找不到橋梁，渴望表達卻沒有語言”的那座“橋梁”那種“語言”吧。

如果說《親愛的安德烈》是龍應臺“沒想到出書，也沒想到有沒有讀者”的意外，那《精養女兒實驗報告》的作者高鳴則是有心:“想把我教育女兒的方法推廣，希望我的這個實驗，能夠成為一個模本。我們需要獨立自主、成熟、有個性的下一代”。獨立成為兩位文化背景不盡相同的高知的共同體認，應該不是一個偶然吧。對時代心聲的先覺總是為敏于思考的知識分子所“妙手偶得”。

相對于龍應臺，高鳴無疑顯得激進，劍鋒直指當下的教育:“現在的教育制度有問題，孩子們是為了分數而奮斗的機器，家長也變成了學校的幫兇。比如，就在昨天，一個朋友還在向我訴苦。老師要求他的孩子補數理化，其實孩子文科很棒。可是老師擔心孩子會拖班級的后腿，也擔心孩子在高考中被刷掉。于是，家長花錢，孩子受罪”。他堅定地認為“重要的問題是教育家長”，“有什么樣的父母，就有什么樣的子女”，“教育子女并不重要，重要的還是家長自身要提高。打鐵先要榔頭硬。試想，假如一個家長，自身的信仰和思維方式不行，如何去教育子女，影響子女?教育是一個潛移默化的過程。只有家長自身高級一點再高級一點，才能樹立起好的榜樣，再加上適當的教育和引導，子女才能在你的言傳身教中勝讀十年書。否則的話，恐怕適得其反，子女會繼承和發揚家長身上的毛病和弱點的”。

高鳴的言論很刺激人，但是他成功育女的實例充溢著說服力，他的一事一議的敘述方式也在強化著這種說服力，從而裹挾著讀者與他一起思考、辨析:父母有教養孩子之天職，但是需要叩問自己履職的能力，認同與尊重獨立是起點，還需有履職的能力，退一步說，你想“把關”，你會“把關”嗎?新東方董事長俞敏洪評價高鳴:“陶行知說，人生為一件大事而來。你來了，做了兩件大事。教育好了女兒，并且成了所有父親應該學習的榜樣。”做成了“兩件大事”的高鳴從另一個視角給建立新的教養關系以新的啟迪。

與《親愛的安德烈》中的溫和的討論不同，高鳴似乎更狂飆突進，讓女兒高韻冽“邊讀初中，邊讀夜高中，結果在她初中畢業時，同時拿到了高中文憑，提前3年跨進了國外名牌大學的校門。21歲的她，就大學本科畢業了。這樣就可以更早地走上社會，創立自己的事業”。“別人都覺得我不可思議。我倒覺得別人更不可思議，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最終是要長大的。不是讓父母捧在手心里當玩具的，更不是為了玩玩具而來的。”對他的“提前”觀念和“不給玩具”的做法，也是有批評聲音的。

是的，安德烈是獨特的，高韻冽是獨特的，龍應臺、高鳴們都是獨特的，都具有難以模仿性。閱讀關于如何建立教養關系的書籍，最重要的不是獲取某種方法，而是領悟其深層思想與基本思維方式，就是要“順應孩子天性愉快地成長”(周國平語)。果能如此，快樂的孩子、幸福的父母、溫暖的家庭就會更多一些吧。

責任編輯李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