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文壇,籍貫湖南益陽的葉紫(原名余鶴林)堪稱青年作家中一顆熠熠閃亮的新星。他得到魯迅、茅盾等文壇前輩的贊賞、提攜,也被不同政治立場者認可。京派文人李健吾在著名的《咀華二集》中辟葉紫評論專章,形容其創作體現了“一種精神的拔山倒海的力量海洋”、“赤裸裸的力,一種堅韌的生命之力”。然而,新星終成隕落的流星,1939年10月,葉紫因肺癆在故鄉逝世,年僅二十九歲。
用“千古文章未盡才”來形容葉紫可能有點夸張,他的文學生涯不過七八年,雖有《豐收》、《星》等作品傳世,一直苦心醞釀的長篇小說《太陽從西邊出來》未及完成,甚至殘篇也散佚無蹤。但不可否認,葉紫短暫的文學生涯不僅為當時的文壇帶來新氣息,并以不多的文字預示著可能開啟的宏大格局。
葉紫小說以洞庭湖畔農民的苦難、斗爭為主要題材,散文、書信、日記等也多見貧病、創痛之辭。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這種契合“階級斗爭”、契合“革命”的文學書寫,令葉紫成為左翼文學新星,被推崇為描寫農民革命的“進步作家”。然而,遠去戰亂流離的殘酷、避開意識形態式的表彰,葉紫文學所呈現的人性、人情仍持久激發讀者的情感與想象力,那是與時代激蕩的個體生命,是躍動在革命圖景中的個人靈魂。
一、個人與朝代遇合的“豐收”
1933年6月葉紫的《豐收》刊登在《無名文藝月刊》創刊號,之前他沒有發表過任何文學作品。茅盾偶然讀到這個后輩小子的文字,贊為“精心結構的佳作”。當時不少文藝刊物、報紙副刊,如《現代》、《第一線》、《清華周刊》、《申報·自由談》、《時事新報·青光》等,競相登載關于《豐收》的評論。《豐收》后來收入同名小說集出版,魯迅更親自作序。可以說,《豐收》讓葉紫一舉成名。為什么葉紫初出茅廬能獲得如此關注,僅僅因為《豐收》作為“戰斗的文藝”迎合了當時流行的文學工具論么?
回望葉紫的“豐收”成名,首先得了解三十年代的文壇格局。經歷1928年“革命文學”論爭后,“左翼文學”以新銳姿態在文壇崛起,隨著“左聯”成立更加呈現出獨占鰲頭的氣勢。“革命”旗幟之下聚集了大批文人,尤其是熱情、單純的青年作家——蔣光慈、洪靈菲、胡也頻、柔石等——都屬星光閃耀的“新生代”。然而,左翼青年一代基本受“五四”文學傳統的熏陶哺育,生命經驗也相對單薄。他們通過文字想象“革命”,往往呈現為一個個感傷、浪漫的知識分子形象。蔣光慈《野祭》、《菊芬》的男主人公傾慕、迷惑于美麗異性,要從她們身上獲得徹悟革命的契機;洪靈菲《流亡》中的霍之遠不滿足酒精、女色的麻醉,要從革命獲得冒險的生命刺激;胡也頻《到莫斯科去》、《光明在我們前面》中的革命意識猶如符咒,可以俘獲異性的心;柔石《二月》中的蕭澗秋也是“喜歡長陰的秋云里的飄落的黃葉的一個人”。左翼文學陣營縱有咄咄逼人的理論優勢,但“小資產階級的頹廢青年”畢竟不能代表革命文學,面對“第三種人”的“普洛克魯思德斯之床”之責以及梁實秋等的文學人性論,左翼陣營未免有拿不出創作“貨色”的尷尬。誰能描寫大眾革命,誰能寫出反抗的“力”?
葉紫的《豐收》可說應運而生。《豐收》以洞庭湖畔農民生活為題材,以1933年中國農村的“豐收成災”為歷史背景,反映農民千辛萬苦抗爭水災、旱魃卻落不下一顆糧食的悲慘境遇。小說突破了一般青年創作流行的感傷風格,描寫對象轉向底層民眾,正是左翼文壇所急需的。難能可貴的是,《豐收》并非革命理論的傳聲筒,而是一方面描繪洞庭湖畔的鄉土風貌,一方面細致、合理地寫出農民被“逼上梁山”的心理過程。在文學水準上,遠超丁玲那篇被譽為左翼“新小說”的《水》。放眼當時文壇,堪與茅盾剛剛發表的《春蠶》、《秋收》比肩。然而,葉紫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后輩,并且首次發表文學作品,這就不能不令人“驚艷”了。
《豐收》迎合了時代浪潮,卻實在密切關聯著作者本人的生活。如果說時代成全了葉紫,其實也是個人遭遇成全了葉紫。大革命改變了葉紫及葉紫一家的命運。北伐軍攻克益陽后,葉紫的滿叔余璜擔任縣農民協會會長,也把整個余氏家庭拉進了革命漩渦。葉紫的父親當了農民協會秘書長,大姐出任當地女子聯合會會長,二姐出任縣女子聯合會會長、共青團負責人。葉紫則在滿叔勸說下前往黃埔軍校武漢分校讀書。1927年長沙發生“馬日事變”,湖南陷入白色恐怖,葉紫的紅色家庭在劫難逃,五十二歲的父親和十九歲的二姐被殘殺示眾,母親則因“陪斬”精神失常,其他親人亡命天涯不知去向。從此,葉紫流浪人世。當他歷經滄桑在上海亭子間開始習作時,手中筆重千鈞,必須“刻劃著這個不平的人世,刻劃這我自家的遍體的創痕!”《豐收》中云普叔、立秋的原型是葉紫自己的老表叔父子。兒子確實領頭抗租,被團防局抓去槍斃了。在文字世界中,葉紫不僅描繪了苦難的農民群體,也在追憶逝去的親人。因為難以平復的傷痛,葉紫“簡直像欲親自跳到作品里去和人家打架似的!”“葉紫”這個筆名也自有含義:“葉”沿用了祖母的姓氏,而“紫”是血的象征,他是從血泊中爬過來的人。
可以說,殘酷的命運掐斷了葉紫與“五四”浪漫主義的精神血脈,卻促成了他創作上深沉抑郁的悲劇風格、反映社會底層大眾的史詩風貌,正符合了三十年代文壇之大勢。
二、為底層民眾立言
《豐收》之后,葉紫正式進入文壇成為職業作家。“因了全家浴血著1927年的大革命的緣故,在我的作品里,是無論如何都脫不了那個時候的影響和教訓的”。葉紫的絕大部分文字延續《豐收》的題材,從不同角度呈現底層諸相:嚴冬時節農民舉家流浪乞討、倒斃街頭;老百姓被無辜殘殺、卻被標榜為剿匪的功勛,甚至被殺還得上交犒勞劊子手的“刀手費”;母親為求自保將剛出生的嬰兒拋入長江,父親被欺騙愚弄到充當誘殺兒子的幫兇……驚心動魄之處真是“太平世界的奇聞”。
左翼文學興起以來一直糾纏著一個核心問題:誰,以及如何能寫出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當時創造社、太陽社的革命文學提倡者以為,知識分子只要獲得了無產階級的意識,自然就能寫出無產階級的文學。在這一意識決定創作的簡單思路下,出現了不少“標語口號”文學、“拙劣到連報章記事都不如”的文學。魯迅提出他的憂慮:“現存的左翼作家,能寫出好的無產階級文學來么?我想,也很難。這是因為現在的左翼作家還都是讀書人——智識階級,他們要寫出革命的實際來,是很不容易的緣故……對于和他向來沒有關系的無產階級的情形和人物,他就會無能,或者弄成錯誤的描寫了。”所以魯迅、郁達夫等認為只有在無產階級中生長的、本身就是平民的作者才能寫出真正的革命文學。退一步來說,“革命文學家,至少是必須和革命共同著生命,或深切地感受著革命的脈搏的”。然而,三十年代初期左翼陣營的文學青年大多生活經歷簡單。他們早年是學生運動的領袖人物,在求學或者閱讀當中接受馬克思主義。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從蘇俄留學歸來,一生從事教育、寫作的蔣光慈筆下為何有著那么多的“革命的浪漫諦克”。以泛濫的激情、以標語口號式文字塑造“突變”式英雄形象,別說不被讀者接受,在左翼陣營內部也屢遭批判和清算。
葉紫的出現,回應了這個纏繞已久的核心問題。他是能夠用文字書寫、表達的知識者,但他又是“全家浴血著大革命”、親身經歷底層生活的人。在上海亭子間寫作,葉紫調動了他生活輾轉中“抵得太平天下的順民的一世紀的經歷”。從亡家到開始習作的五年,他一直過著流浪生活。從大都市到小都市、從小都市到農村,又從農村到上海。懷著強烈的復仇心,他“不擇手段”地學仙、練武,還投入地方軍閥部隊混成上等兵……受著關于親人的記憶的折磨,又反復目睹、經歷艱辛,葉紫終于從不經風雨的獨生嬌子轉變為深味人世艱苦的不平者。文字的力量來自感同身受的悲憫和體察,而非生造的激情與興奮:忠厚老實的云普叔擺下“打租飯”,一只雞、一只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饞得他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卻恭謙地、如上戰場一般地服侍著老爺們進食;瞎眼的小姑娘和賣笑的母親生活在開著雪花般蘆葦的寥花洲,最喜歡聽小笛子的聲音;還有那個走街串巷賣香瓜子、有時給孫子帶回幾顆橘子糖的楊七公公,在遍地是黃金的上海活不下去,他終于在年關咽氣了……
葉紫個人的苦難歷練鑄就了他為底層立言的文學品格,借用李健吾的話:“有人將牢牢記住葉紫。他成全了歷史。在我們青年生活的記錄上,他將占去一頁。我們從他的小說看到的不僅是農人苦人,也許全不是,只是他自己,一個在血淚中凝定的靈魂。”
三、疾病、貧困和未盡的才華
因為肺病、因為上海陷入抗戰的紛亂局勢,1937年8月,葉紫攜家小返湘。他生命中的最后的兩年,伴隨著延綿不斷的疾病和貧困。由于肺癆毀壞了健康,葉紫不能再迅速地寫稿謀生,主要靠朋友的周濟在益陽蘭溪老家生活。困境中,張天翼、曠達芳、陳企霞等友人紛紛伸出了熱情的援手。陳企霞甚至穿上自己最威風的衣服替葉紫請地方頭面人物吃飯,想為他獲得多一點的照顧;張天翼、曠達芳收到葉紫的求助信,分別在他們主編的《觀察日報》、《救亡日報》上向社會發起募捐。然而時當亂世,每個人的生活都惴惴不安,何況貧病交困的葉紫。友人的資助只能杯水車薪地償還藥錢、米錢,而依賴他人救濟,又是如何的尷尬和刺激。
病中的葉紫時時想著寫作,這不僅是賴以生活的職業,也是凝聚精神力量的必須。他最大的計劃是撰寫長篇小說《太陽從西邊出來》,這在1936年就開始醞釀了:“我還準備在最近一兩年內,用自己親人的血和眼淚,來對那時候寫下一部大的,紀念碑似的東西……”他也擬下了一系列短篇小說的題目:《邂逅》、《自衛團》、《第六次入營》、《兄弟》……葉紫終于沒有寫出這些計劃中的篇章,只留下一些斷斷續續的日記、雜感連綴著他病中的生活,讓我們窺見一個創作者生命中最后的艱難和堅持。
嘆息葉紫,并不指向那些未及誕生、所以不免虛無的文字,主要基于他創作的成長趨勢并由此顯現的可能格局。《豐收》發表大概兩年后,中篇小說《星》問世,它至今仍被認為是葉紫創作、乃至三十年代左翼文學中水準很高的小說。故事情節展開在大革命前后的湖南某地,小說的主人公、以賢德出名的梅春姐毅然決然地參加革命成為農村婦女協會的一員,并與農會副會長黃戀愛。然而,革命遭到舊勢力反撲,黃犧牲了。在與黃生下的孩子病死后,梅春姐毅然決然地離開鄉村,向天邊閃亮的北斗星的方向走去。
《星》還是描繪農民覺醒、反抗的題材,但與葉紫大多數風格峻急、迫切,展現截然階級對立的作品相比,這篇小說努力開掘底層人物的心理世界、嘗試立體化地呈現鄉村生活,實現了審美與政治的融合。在這里,農民的形象變得多層次化。陳德隆這種賭博、酗酒并毆打妻子的農民,磨光了梭鏢投奔革命;風流成性、愛用燕山花涂紅臉孔的柳大娘當上了婦女會的干事。當村中的女人們因被剪頭發而痛哭流涕,當全體村民因風聞“公妻”、“裸體游鄉大會”等謠言而驚恐不安,葉紫寫出了“革命”進入底層民眾生活時的復雜面貌、寫出了革命圖景中的自然人性內容。
在主人公梅春姐那里,革命動力不僅來自階級對立、仇恨,尤其關涉個人的感性與欲望。村里剛剛掀起革命風潮,其他人還在猶豫猜疑,梅春姐頭一個挺身迎上。飽受丈夫的虐待,她本以為自己“已經一半埋到土里”、“永遠看不見太陽”。然而,革命不僅解放了她的肉體磨難,還滿足了她被掩藏、被壓抑的精神渴望。終于,她名正言順地與長著一雙漂亮的、如同星光般眼睛的愛人結合,成為村里積極而風光的革命者。誰說北斗星只象征革命的方向?在小說結尾,失去愛情、失去孩子的梅春姐也從北斗星的光亮中依稀看見了微紅、豐潤的情人的笑容,于是她集聚力氣去追尋“明天的太陽”。個人與階級、生命渴求與革命斗爭的雙重關涉,葉紫寫就了底層抗爭的豐富性和開放性。
《星》之后,葉紫的中篇小說《菱》只寫成開頭一章,那鄉下人月下采菱的優美在有限的文字里已經呼之欲出。葉紫逐漸地成熟了,他努力從激烈的情感中掙脫出來,辛勤、刻苦地學習技藝,逐步把握著文字的余裕與節奏。正如當年的評論者曾驚于葉紫創作系列的進步:“還有比這更可痛惜的?死帶走了最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