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玖瑩先生(1898—1996)人稱玖公,湖南長沙金井人,臺灣學者。幼承家訓,性耽文史,治學之余,尤愛書法,以舊學根底和書法受知于同鄉長輩、清光緒進士、翰林院編修譚延闿(組庵)先生,任組庵先生秘書。其時譚先后任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代主席及行政院長,一時譚公文移書札多出先生之手。1924年1月,列寧去世,孫中山先生致祭之電文,即由玖公受命屬草。自民國以來直至今日,書家學顏體者多矣,成就尚少人能出組庵先生之右者。玖公以長日受組庵先生甄陶濡染,筆意尤近譚公。世侄朱正詩云:“書翰稱譚后”,所云既指書法,尤指其舊學學養,時人以為知言。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剛剛出版的《一脈文心——書畫中的陳樂民》,不同尋常地向國人介紹了一位故世不久、并非專業的書畫家陳樂民先生。樂民先生是地地道道的讀書人——原為中國社科院榮譽學部委員,歐洲研究所前所長,資深學者。他的字和畫都屬于中國傳統的文人字和文人畫,生前都僅僅是給自己和朋友看的業余寄情和少量憂時之作,此書中還包括了他對藝文的部分見解和評論。樂民先生以為中國歷來的大書法家,無一不是大學者,寫字是讀書人的本份,都屬于傳統文化,不是“表演藝術”。沒有學問而單練書法,那只能是“工匠”。解放前毛筆字整齊熟練的人不在少數,但學者的文人字與“師爺字”、“賬房先生字”,雅俗之別、根底之厚薄,過眼即知。
樂民先生十分贊賞玖瑩老先生的詩和書法,他寫道,看《朱玖瑩書法詩詞選集》,“每次開卷均如入寶山,滿目珠玉,尤其是八、九十高齡的作品,更見風骨,篆書、顏體爐火純青。世間學顏者眾,得其形易,得其神髄者,難乎其難。老先生行草酣暢中見剛勁,顏中含王。我特別欣賞老先生《學書淺說》一文……書法當涵書卷氣,否則便俗,而學書最忌一‘俗’字,所謂寧為稚氣,勿有市氣,市井庸俗之氣萬不可犯。如何醫?《學書淺說》中說‘唯有自多讀書’”。他們二人都極其講究詩、書、畫三者相通的神韻。樂民先生還說:“報上常講京派、海派如何、如何,不知湖湘文脈之厚重和意趣,別有特色,從朱老先生詩書中便可看出,此難言喻也。”玖公在《學書淺說》中批評臺灣當時社會風氣不大正常,其影響竟及于書法,有人名為書家,卻不知書法家必先是地道的讀書人,更不知書卷氣為何意,動輒標舉“創造”;樂民先生同樣認為:“現在電視常邀一些‘書家’做書法‘表演’,書者在紙上‘橫掃’,如蟹之橫行,此蓋這些年某些書家的流毒,且有‘發展’耳!寫字已如耍雜技了。”對于書畫的認識,朱、陳二先生可稱忘年的神交了。
1996年朱玖瑩老先生應湖南省政府之邀返鄉訪問,同時也攜回了歷年珍藏的書畫精品。如譚延闿所書米芾《蒸徒帖》四屏,清彭玉麟大幅梅花中堂和漢《景君銘》全幅拓片等。
組庵先生所書米芾《蒸徒帖》(見本期《書屋》封二)乃玖公1972年在臺灣市肆以重金購得。米芾與蘇東坡、黃庭堅、蔡襄并稱北宋四大書家,曾任校書郎、書畫博士、禮部員外郎和地方官員。米芾為武將世家,《蒸徒帖》是米芾訓練新軍之后,寫給同僚(上司)的一封信。信中報告了他提前三日完成了訓練民眾的任務,素質趕得上禁衛軍,如果自己率領這十二萬人,可在賀蘭山勒石紀功。
祖庵先生書此四屏時,顯然是憑自己記憶信筆而書,而非“臨帖”,文字與臺灣故宮博物館所藏原帖稍有不同,還誤“烝”為“蒸”,但內容則一。
祖庵先生所書此帖四屏全文如下:
芾啟:蒸徒(眾多的步兵,或受過訓練的民眾——筆者,下同)如禁旅,嚴肅過州郡,兩人行(二人為一列),寂無聲,功皆三日先就(提前三日完成了訓練任務),張提僉、呂大曹(二官員)皆以為諸邑功第一。得此十二萬夫,自將可勒賀蘭,不妄。
芾頓首再拜提舉使君閣下
玖公購得后,十分高興地于壬子年(1972年)端午節題跋于下:
此四紙先生居廣州高第街時所書,下筆極不經意,擱筆頗有自得之色。事隔四十年(按:應為四十余年——筆者)記憶猶新,再入吾目,無殊侍側時也,故以重價購之
壬子端午節玖瑩謹記(鈐章)
說起此四屏,尚有一軼事。長沙市政協文史委員會前副主任、湖南大學前校友會會長黃曾甫先生(1911—2001),與玖瑩先生乃長沙金井同鄉、舊友。曾甫老先生去世前約一年,我帶著組庵先生《烝徒帖》四屏照片到醫院去拜候他,閑談中我拿出四屏的第一頁照片,曾甫先生剛掠一眼就說:“這是組庵先生書作的精品,難得了。我看,這應該是北伐前在廣州寫的。”我立即翻出第四屏玖公題跋給他看,詫異地請教他何以知道是在廣州所作。黃老說,譚茶陵(譚公是湖南茶陵人,故稱——本文作者)在廣州風華正茂,定都南京后,建國伊始,公務繁忙,又是美食家,吃得太好,身體已大不如前。這四幅字味厚神藏、遒勁有力、酣暢淋漓,雖為四屏,氣勢一以貫之,到南京后,已難有這種筆力了。玖瑩先生說他“下筆極不經意,擱筆頗有自得之色”是其來有自的。這段軼事真乃文人方懂文人字,非“書匠”所知,良有已也。
玖公說,寫這幅字時,他為譚公磨墨扶紙,對譚公作書神態“事隔四十年記憶猶新,再入吾目,無殊侍側時也”,對此四紙喜愛之情,躍然筆端。這不僅是對書體風格情有獨鐘,更是對青年時追隨譚公那段時日的懷念與追思。
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陽人,清末著名政治家、軍事家,人稱雪帥。與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并稱晚清“中興四大名臣”,湘軍水師創建者,中國近代海軍最重要奠基人之一。彭玉麟工于詩畫,尤以畫梅名世,他筆下的梅花“老干繁枝,鱗鱗萬玉,其勁挺處似童鈺(清布衣畫家,以畫梅聞名)”,被稱為“兵家梅花”,與鄭板橋的墨竹并稱為清代畫壇的“兩絕”。“沙際春煙濕未消,落梅風急送輕橈。江邊有客尋詩去,來到西湖第六橋。疏影寒香浸碧漪,醉拈玉管繞花吹。祇今無限相思意,遙寄孤山雪一枝。”這是彭玉麟在這幅畫作《墨梅》上所題的詩句。彭少年時曾與戚女梅姑有白首之約,后父母將女另字他人,彭山盟永記,終身以梅寄托情懷,宛然又一個陸游、唐琬的沈園悲劇。這種“錯,錯,錯;莫,莫,莫”(陸游《釵頭鳳》)的追憶,與畫中古樸滄桑、暗香疏影的梅花,一同映照著彭公的俠骨柔腸。詩以感興,畫以寄情,彭玉麟終此生自稱“傷心人另有懷抱”、“一生心事付梅花”,曾以詩言志:“生平最薄封侯愿,愿與梅花過一生。”
玖公收存的此幅墨梅(見本期《書屋》封三)是彭玉麟為數不多的大幅畫作,于己巳年春(1869年,彭五十三歲)作于西湖第一樓。為水墨紙本,長二百零七厘米,寬一百零五點五厘米,保存完好。畫中梅花老干虬枝,古拙蒼勁,繁花滿樹,錚錚向上,生機盎然。畫采用斜線構圖,交錯有致,虛實相生,筆法則沉著老到,剛柔相濟,筆筆皆情愫,為寓愛融情的藝術佳作。經專家鑒定,彭的此幅梅作,乃彭公之精品,目前已發現的存世之作,尚少出其右者。2008年10月,央視《尋寶》欄目選定衡陽民間國寶為彭玉麟的一幅墨梅圖,認為:“一,雖然彭玉麟不是一流畫家,但他是一流人物,尤其是他奠定了近代中國海軍的基礎,這點尤為重要;二,他人品高尚,為官清廉,忠于感情,在歷代武將當中也是不多見的;三,他所畫梅花,千花萬蕊,鐵干瓊枝,充滿著俠骨柔情,多奇骨而無病態,精神向上,在眾多畫家中另具一格。”的確,我們讀彭玉麟的畫與詩,讀到更多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是“先天下之憂而憂”與“絕世不教塵俗染,玉壸一片蘊天真”相統一的人生信仰依托。
宋《景君碑》全稱為《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景君乃北海任城人(今山東濟寧),曾任東漢元城令、益州太守、北海相,歿于東漢順帝漢安二年(公元143年),門下及同僚慕其德,于漢安三年樹碑。碑為隸書,碑石縱二百八十八厘米,橫一百零五點六厘米,碑文十七行,每行三十三字,上部篆額“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兩行,共十二字。碑文部分縱一百五十三厘米,橫七十五厘米,碑陰(碑的背面)有五十四人題名,民國時期此碑存華山,現存山東濟寧。
梁啟超先生丁巳(1917年)十二月就其所收藏的明拓《景君銘》題跋有云:“隸書始于東京,極盛于桓、靈……《景君銘》立于漢安三年,全碑陽陰垂及千字,可謂隸石不祧之初祖也已。其書勢猶合篆意,抑又可見祖之所自出也。茲拓‘殘’字完好,‘市’字尚見左上半,審為明本無疑。吾家藏此碑三冊,皆稱善本,此其最焉!”梁任公這一拓本,2006年6月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印行,為剪裱本,“殘”字在十九頁第二行;“市”字在二十四頁第一行。
可見,梁任公當時并不知有另一更早的拓本存世。
《景君碑》之所以在研究中國文字發展史和古碑帖史上如此重要。正如梁任公所說,是中國由篆書進為隸書不久后,這一重要階段最完整的碑。此前的漢碑還是“篆之蛻而未化者也”,東漢桓、靈之前的漢順帝(126—142年)時,才有了垂及千字的這幅《景君碑》,所以任公說此碑乃“隸石不祧之祖也”,又說:“其書勢猶合篆意,抑又可見祖之所自出也”。
民國十三年(甲子,公元1924年)梁任公已逝。國民黨元老、收藏家李烈鈞先生(又名協和,字俠如,號俠黃,武寧人,曾任民國時江西省主席,能文善詩,尤工書法,碑帖收藏家)于羊城市肆中收得宋拓《景君銘》全碑碑陽(正面——筆者)之未剪裱本。此時正值北伐前,國民黨一些有舊學根底的元老和收藏家云集廣州,從民國十三年春至秋,包括李烈鈞、謝無量、譚延闿、蔣尊簋、胡漢民、楊庶堪、汪兆銘等七人均有題跋,他們對李烈鈞先生收藏的拓本“景君銘”作了考證,許多人以為此乃宋拓本,遠早于梁任公所收藏的明代拓本。
李烈鈞題云:“甲子歲復于羊城市肆中獲此。”方藥雨(即方若,有名的文物鑒賞家)所著《校碑隨筆》云:“舊拓景君碑陽第八行‘殘偽易心’之‘殘’字上未損(指未剪裱拓碑的第八行倒數第四字),至乾隆以后損為錢形矣。尤舊者‘商人空市’之‘市’字,尚見上左半(市字在未剪裱拓碑的第十一行倒數第十三字)。此本‘殘’字既未損,‘市’字更完好,藥雨猶未見之……其系宋拓無疑矣。”他對宋拓是十分肯定的。
譚延闿(平生見本文首頁)題跋云:“碑帖重宋拓,非特字畫精神完美,即其擅蠟紙墨亦非后人所能及也……昔沈韻初得景君銘,‘市’字已損,當時皆以為宋拓,況此本之完好者乎?”蔣尊簋(留學日本,辛亥革命后任廣東總督)題跋:“宋拓漢碑不多見,精本更難,景君碑繼隸書之盛,筆劃雄宕,……然未聞有‘市’字未缺本……此為海內孤本無疑矣。”楊庶堪(前清秀才,學者,民國時廣東省長,北洋政府司法總長)則從歷史考究和藝術考究上提出了看法:“其‘市’字完好,以為絕世,蓋自宋以還,斯字久已殘剝無余,獨得此奇……紙質墨光皆精妙,世不恒見……”胡漢民(前清舉人,國民黨中常會主席,立法院長)、汪精衛(國民黨副總裁、行政院長,抗日戰爭中投靠日本)等亦均有題跋。
值得重視的是謝無量(1884—1964)的題跋。謝無量原名蒙,后易名沉,字大澄,號希范。近代著名學者、詩人、書法家、文物鑒賞家。曾任孫中山先生大本營秘書長,建國后任中央文史館副館長,乃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的一代先驅。謝無量的題跋云:“此本‘殘’字‘市’字均完好,而神采奕奕,與近拓判若霄壤。曩疑景君碑字殊不工,今睹此本,于方整中寓奇恣之趣,又在蔡中郎、梁鵠以外別樹一幟,所以讀碑貴得舊拓……洵可寶也。”
此碑由李烈鈞先生珍藏多年,嗣后流向不明,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玖公在臺灣市肆中購得此拓本。
這些在廣州參與題跋研究的人,都是當時國民黨最高層次的精英,1924年國民黨正高舉著國民革命大旗;從題跋研究可見,這些精英在戎馬倥傯中,還有著閑情來考證《景君碑》,可見他們都有相當高的傳統文化的根底。撫今追昔,值得記下來。
在傳承傳統文化的方面,玖公晚年致力于發揚其書法精髓,在臺灣書法教育中,他是執顏真卿書道傳統的第一人,1988年曾獲臺方最高“書法教育特別貢獻獎”,媒體均稱之為國寶級大師,門生桃李滿天下。2009年,在朱玖瑩先生書法紀念展開幕茶會上,臺南蘇友泉教授說:“玖公人品高且高徒眾多,他透過書法告訴我們做人的道理,并在書道中體悟,做人應該要有一顆善良的心。”臺南市也將朱玖瑩先生的故居重新整理好開放,讓大眾有幸參觀一代文人的故居和書作,追憶其人以及書道詩書特有的境界。
玖公工詩詞,于右任老先生的遺詩中有“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之句,玖公作挽于髯公聯云:“染翰寄情時,墜石奔云,浩蕩一生猶此境;遺言藏骨處,高山大月,魂魄千秋戀故鄉。”被譽為論于、挽于絕唱之一。朱老多年寓居臺灣,卻無日無時不眷戀家鄉,曾集古詩寫下“身老時危思會面,風蕭雨晦夢連天”的對聯和“人老書猶未,家遠夢難安”的詩句寄托鄉情。晚年極為冷靜地回顧了一百年來自己的經歷和作為,寫下了一副自挽聯:“投筆無言,死成空手去;蓋棺自負,生為報國來。”玖公秉性謙抑,不論在他的詩文或言談中,很少有自負的。但他卻以與生俱來的報國之心自負,總希望為國家的富強和同胞的福祉貢獻一點力量,這種愛國情懷,是真正值得我們欽佩和學習的。
寫到這里,不禁想起“文化大革命”了。若干年前玖公第一次回鄉,與老友政務院前參事、省文史館館長陳云章老先生相聚時,玖公脫口而出,說他是“地覆天翻人去也”;云章公應聲回答:“風平浪靜客歸來”。當年玖公離開得匆忙,一些珍貴文物未能帶走,如胡林翼先生一生二百來本裝訂好了的奏折和書信底稿(胡本人起草或修改的);明版《王安石詩集》,此詩集本屬清朝大學者袁枚,袁一次自武漢赴南京,在舟中對詩集中許多詩作了眉批,等等,均在文革以“革命”的名義被抄。云章公則舉家文物書籍幾乎全部被抄,多數不知下落。像玖公這樣一代人當時選擇離開,未可厚非。但走的人何曾料到還將禍延歷史和古人,怎么會連胡林翼信札和《王安石詩集》也留不住?個人得失事小,歷史浮沉事大。“人世幾回傷往事”,兩公聚首,只能相對無言。今日兩公均已作古,固然陸游曾有詩云:“身后是非誰管得”,但還是令人又不禁想起了大江、大海——1949,去焉,留焉,誰能說得清?可為長嘆息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