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們在整理爺爺葉圣陶的日記,爺爺的日記中記錄了許多與教育有關的事情。我們選出了其中的幾篇,結合現在的教育問題談談我們的看法。
關于清退代課老師
1957年6月8日,爺爺有這樣一則日記:
下午兩點半,仍在社中聽同人向教部提意見。究竟社中同人詳知教部之實情,諸人見識亦較高,所提種種意見,皆中竅要。而教部之百孔千瘡,無一是處,聞之令人又生氣,又發愁,不知教育前途將如何糟糕。已屆六點,鐘華發言,談其出外視察一農村小學時之所見。小學教師地位之卑微,教育行政人員之不以人看待小學教師,鐘華描繪甚真切。余本心緒惡劣,聞之不禁哭泣。同人皆勸余休息,而不知余何以悲也。
因不知此事因何而起,致使爺爺如此悲痛,我們詢問了在那段時期曾任爺爺秘書的史曉風先生。曉風先生說,當時教育部黨組書記副部長董純才和葉先生在人民教育出版社開會,聽取大家對教育部的意見。聽小學語文編輯鐘華講他們調查農村小學之事,講到他們晚上住的地方沒有廁所,學校備了尿盆。第二天早上,聽到校長頤指氣使地著令一位小學老師給調查人員倒尿盆,心里很難受。前一天他們還在和這些老師座談,旁聽老師講課,敬佩這些老師在條件很差的學校教書育人,現在看到他們得不到最起碼的尊重,心中很是氣憤。爺爺聽了匯報,當場失聲痛哭。
最近看《作家文摘》(2010年2月23日)上登的一篇摘自《南方都市報》的文章《七十三歲,黃河邊放羊——代課教師被清退之后》,文中寫道:雖然教育部表示,“并沒有聽說2010年就是清退教師的最后期限”,然而其2006年宣布:“在盡短的時間內,把四十四點八萬中小學代課人員全部清退。”如今全國仍有三十一萬代課教師,正為自己未知的前途憂慮。這篇文章寫了幾個代課老師被“清退”后的貧困生活。在當代課老師期間,他們的工資不及公辦教師的十分之一;而甘肅某縣一名中學代課老師被“清退”后,縣政府以每年代課補償二百四十元為價,教書十七年,換回補償四千零八十元;一個當了三十多年的代課老師,七十三歲了,只能靠養幾只羊勉強為生。
代課老師是時代的產物,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至今,偏遠的農村和山區大部分是代課老師。一是學生住地分散,生源少,年級多;二是公辦老師少,師資不足;三是貧困地區不能給予公辦老師相應的工資,艱苦條件也留不住公辦老師,所以只能就近請代課老師。請代課老師的好處是:廉價、任勞任怨、堅守崗位、不講條件。
上世紀七十年代,燕燕在陜北農村插隊,曾當過兩年半的“民小教師”,就是代課老師。當時隊里給記八分工分(十分是最高工分,一天三毛六分,八分不到二毛九分,算下來一個月不到九元。記工分是不給現錢的,只保證她年底能分到口糧),另外,每季度公社補助八元錢,那八元錢也大部分用在給學生買本子和鉛筆了。那時候她教一年級到五年級的復式班,對當民小教師的辛苦和清貧深有體會。
代課老師之所以能夠持之以恒的堅守崗位,是他們不忍看著這些娃不讀書,不識字,成為文盲,這是他們忠于職守的信念;另外,他們相信政府部門給他們畫的餅——有朝一日他們可能會轉成公辦教師,這是他們的企盼。但是幾十萬人等了幾十年,最后等來的是“清退”,這個結果連農民工都不如。我不懂教育部說的“清退”一詞的意思是什么?在企業管理中也有“清退”一詞,叫“清倉退庫”,那是對貨物而言。對于代課老師,難道也可以用簡單的“清退”一詞來處理嗎?代課老師和他所在的學校又是一種什么關系呢?不管有沒有書面合同,合同關系或聘用關系已經形成,成為事實合同,那么學校就應該按照《勞動法》的規定,給代課老師繳納與公辦老師同樣的社會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讓代課老師在退休以后,可以享受退休金和醫療保障。目前,農民工進城務工十五年以上,都可以享受退休制度,代課十幾甚至二三十年的老師為什么沒有?難道代課老師不享有憲法給予的公民平等權利?不在法律保護的范圍之內?如果在代課老師受聘教書期間,所在學校沒有給他繳納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那么教育部應當對這類學校違法行為進行管理和規范,責成學校給代課老師補交,以確保他們退休以后的生活。如果當過多年小學教師的爺爺看到現在幾十萬的代課老師被清退,不知會怎樣的悲憤,他老人家一定會為這些代課老師大聲疾呼。
1980年9月5日,爺爺在日記中記下這樣一件事:
二日于大會堂中休息時,(呂)叔湘來告余,言今日《人民日報》登載一篇記者之報道,言小學語文教學研究會在大連開會之時,與會者頗受旅館人員之輕視與折磨。叔湘言此即社會上輕視小學老師之表現,至可憤慨,擬寫一信致《人民日報》言此事,邀余共同署名。余當然同意,且謂多邀幾人署名更好。昨日報上已登出此信,署名者八人,叔湘列余名于首。
關于“重點”“非重點”
爺爺在1980年2月4日的日記中寫道:
作隨筆第七則,言學校系重點非重點,使非重點學校見得低人一等,師生心理上頗受損,社會觀感亦歧視,殊非整個教育事業之利。惟其事為近年之決策,不便明暢言之,故成稿,殊不愜意。且待與至善商量后再說。
隨筆第七則在1980年4月11日《文匯報》的《晴窗隨筆》欄目上發表,題為:《“非重點”》。爺爺用了姐妹倆的對話作為該文的引子,妹妹對姐姐期終考試成績列全班第一不以為然,她對姐姐說:“別這么神氣,在重點中學里只怕要考到尾巴上去了。”爺爺在文中寫道:
從妹妹的這句話,可見“重點”、“非重點”的差別已經深深刻在她心上,而且斷定“非重點”不如“重點”,總歸低人一等,不甚光彩。
常話說“一滴水可以知大海”,這個妹妹這么想,許許多多弟弟妹妹不會同樣這么想嗎?那就是個值得嚴重注意的問題了。假如好些弟弟妹妹齊聲說:“我們愿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因而不甘心在‘非重點’。”那將會怎樣切實而且懇摯地回答他們呢?恐怕不能責備他們不應該抱平均主義吧。
再說老師,難道不會跟上邊說的弟弟妹妹那樣,懷有類似的想頭嗎?
還有學生和老師以外的其他人,經過耳濡目染,難道不會印象深刻,分別看待,認為確然是此高彼低嗎?
還有文件和報上的評論里常見“必須把重點學校辦好”的話,這固然是有必要才說的,可是這句話只能從正面看,不能從反面想。假如從反面想,就是非重點學校無妨不辦好,那顯然不是文件和評論要說的意思。不過這句話無意中透露了對“非重點”要求從寬,也是真的。
我想,提出重點學校的辦法,而且有各級的重點,這就是通常說的集中力量打殲滅戰的意思,自是教育戰線上的好謀略。我懇切期望這個辦法成功,培養大批全面發展,學能致用的優秀人才。對“非重點”卻不免杞憂,由于想起那個妹妹的一句話就來寫這則隨筆。跟“非重點”直接相關的有那么多的人,他們實際上不如“重點”,心理上難免有委屈之感。該怎樣開誠布公跟他們說清楚,“非重點”絕非不重要,讓他們消釋委屈之感呢?此外更多的人雖然并不直接相關,卻是個輿論的海洋。該怎樣實事求是,明白曉暢,跟他們說清楚分別“重點”“非重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以為這兩項都是必須認真對待的。
我又想,(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公報里說要“確定適合國民經濟發展需要的教育計劃和教育體制”,那時候可能會就“重點”“非重點”的區別重行考慮,確定的結果可能會使我所慮的真成為徒然的杞憂吧。我希望如此。
爺爺將“重點”“非重點”對學生、老師心理造成的影響,教育部門對待學校的不同區別,以及他的憂慮,說得如此懇切,并寄希望于教育體制的改變。但是三十年了,不僅沒有任何改變,而是愈來愈嚴重,上重點學校已經被學生、家長、老師看成是學生通往大學的獨木橋,而上大學又是學生奔向未來美好前程的唯一途徑。即便是上了重點學校,學校還有不同名目的班級,如“試驗班”“普通班”,“快班”“慢班”,甚至有的學校還有“富班”“窮班”,還有專門為農民工的子女辦的學校,農民工的子女連普通學校都上不了,不知還要怎樣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呢!
爺爺如果看到現在的教育現狀,一定會非常傷心的。
在爺爺1979年的日記本中夾著一個字條,未注明是什么時間寫的,寫給誰的,內容是:
學生受普通教育,不光是為了去應高考。總的目的應該是受到必需的訓練,學到基礎的知識,練成基本的技能;這些訓練、知識和技能都要化而為自身的習慣,隨時用來發現問題并解決問題。中學生做到這樣,如果升學,就是優秀的大學生,如果干各項工作,就是合格的人材。
學到——知識
練成——技能
受到——訓練
這就是爺爺的教育思想。
《我呼吁》
1981年10月31日,爺爺在聽了父親給他念的第20期《中國青年》雜志上刊載的《來自中學生的呼吁》之后。他在日記中寫道:
《中國青年》雜志社發表中學生座談摘要,座談之事為學生對于片面追求升學率的感想。彼要余作文,談此事,至善已允之。至善為余誦其文,中學生各自敘其痛苦,聞之殊難受。
當過教員,一生獻身教育、關心教育的爺爺心急如焚,當晚寫下了《我呼吁》一文,第二天即寄出。文中呼吁社會的各個方面都來關注片面追求升學率造成的嚴重后果,文中說:“請各級教育行政當局都認真讀一讀這篇調查摘要,聽聽中學生的呼聲,看看他們——豈止是他們,連同他們的剛進小學的弟弟妹妹——身受片面追求高考升學率的嚴重摧殘的情況。”
他對教育部的領導說:“我們教育部曾經說過,不要片面追求高考升學率。”又曾經說過:“某些片面追求升學率的做法必須停止,看來收效都不大,我們教育部能不能再說說話呢?能不能采取比說話更為有效的措施呢?我想,對中學生這樣懇切的呼聲,誰也不會無動于衷的。”
他對各省、市、自治區的教育局的領導說:“……你們那里有沒有片面追求高考升學率的問題呢?你們那里的中學生有沒有同樣的呼聲呢?……假如有,那么請恕我直說,你們切不要回避問題。摧殘學生的身心換取本地區的虛譽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請趕快設法把局面扭轉來,解除中學生身上的壓力,讓他們得到復蘇。”
接下來他對大專院校的領導和教職員說:“……你們要招收的決不是那些‘死記硬背的東西太多,缺乏獨立思考和豐富的想象’的學生。你們要不要對中學教學提出你們的要求呢?你們要不要對他們在教學方面的那些不正確的做法提出建設性的批評呢?”
他對小學的領導和教職員說:“看一看片面追求升學率在中學里造成了多么嚴重的后果,你們千萬不要在小學生身上再施加影響了。如果從小學起就一天到晚給學生灌輸唯有考大學是一條出路,臨到考大學的時候再給他們講‘一顆紅心多種準備’,十寒一曝,能起什么作用呢?”
他對中學的領導和教職員說:“在這個問題上,你們起的作用是關鍵性的。如果上級領導要你們片面追求升學率,你們要頂住,為的是愛護孩子。如果社會輿論從片面追求升學率出發來指摘你們,你們要頂住,為的是愛護學生。……升學率大小不是教育辦得好不好的唯一標準。我們要培養的是全面發展的人,社會主義國家合格的公民,四化建設各個方面的人才;其中少數的一部分要由大學培養,極大部分可不然。……凡是片面追求升學率的種種做法,如分設‘快班’‘慢班’,給畢業班指派‘把關’老師并規定‘指標’,盡量多發復習資料,無休無歇的種種考試,盡量提早準備高考的時間,等等,奉勸你們一律停止,為的是保護學生的身心健康。”
他對學生家長說:“你們都希望孩子成才,這是當然的。進大學是成才的一條道路,可不是唯一的道路。……高中畢業生只有一小部分能進大學,這個情況在本世紀大概不會有多大改變。所以孩子進不了大學,千萬不要責備他們,把孩子逼壞了,甚至逼死了,那就成為畢生的遺憾了。”
他對報刊的編輯們說:“請你們不要在你們的報刊上鼓吹哪個學校升學率高,哪個地區考分高;不要在你們的報刊上介紹片面追求升學率的方法和經驗;不要在你們的報刊上宣傳高考成績優秀的學生……不要在你們的報刊上刊載試題和考卷,因為這些都將成為下一屆畢業生的沉重負擔。”“請你們不要再印行歷屆高考試題解答之類的書,不要再印行供準備高考之用的各科問答。這些書輕則加重學生的負擔,重則助長某些學生的僥幸心理。……你們不要再印行什么假期作業,因為這將侵占學生應得的休息權利。”
文章的最后爺爺呼吁:“愛護后代就是愛護祖國的未來。中學生在高考之下已經喘不過氣來了,解救他們已經是當前急不容緩的事,懇請大家切勿等閑視之。”
在當年召開的五屆四次人大會議上的《政府工作報告》中說:“最近,葉圣陶代表發表了題為《我呼吁》的文章,批評了當前中學和一部分小學片面追求升學率的錯誤做法,詞義懇切,表達了學生、教師、家長和廣大人民群眾的心聲。希望有關方面認真注意這個問題,切實加以改正。”
時至今日,爺爺所呼吁的,不但沒有得到扭轉,還有愈演愈烈之勢。爺爺在教育方面的種種倡導和見解,被教育界的人士所稱道,甚至被奉為經典,但是不準備去做的道理還有什么意義呢?
后記
1957年,時任教育部副部長的爺爺曾這樣評價教育部:“教育部不懂教育。”他6月9日在日記中寫道:
余謂教部之病,在于無知無能。今之整風,在除去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三大病害。此蓋就有知有能而言,有知有能而去此三病,工作自可奏績。而教部則無知無能,其病更為嚴重,一時殊無法可醫。人家以為教部為一中央機關,殊為了不起,實則類乎“空城計”。且戲臺上之“空城計”,除兩個老兵而外,尚有諸葛亮。教部之“空城計”則并諸葛亮而無之,惟有兩個老兵在城門邊掃地而已。
前些日子教育部官員曾說:教育亂收費的情況已經基本沒有了。這話遭到廣大網民的質疑:“是有?還是沒有?”
最近教育部作了一個十年的教育規劃綱要,并公之于眾。教育部某官員表示,現有的文理分科高考今后將逐漸淡化其惟一性,文理分科的形式也將逐漸改變。“那么多國家,沒有像中國這樣從高一高二就開始分文理科的”。為表示改革的決心,他以一種調侃的語氣向記者們承諾:“如果2020年高考仍然是現在這種文理分科的形式,我請你們吃飯。”教育部也曾表示“教育部歷來不支持文理分科”。但是從教育規劃看,一直要等到2020年才“擬實現高考不分文理科”,人們還要等上十年。這十年無論教育部怎么表示所謂“不支持”文理分科,高中都必然會文理分科,否則如何應付文理分科的高考呢?教育部的這種表態,不過是一種自說自話,沒有前因哪來的后果?教育存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十年八年了,幾十年過去了,教育越來越成為一種功利性事業,沒有有利于學生的身心健康的根本改變。我們希望再聽聽爺爺的呼吁,喚起教育界人士和社會全體的良知,救救孩子們!“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