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古典詩歌的翻譯由來已久,譯作紛呈。本文通過對李白的唐詩《長干行》和龐德的譯作的對比分析,淺釋了唐詩英譯中存在的三個難題:達意、表情、傳神。
關鍵詞忠實 達意 表情 傳神 文化意境
中圖分類號:H159文獻標識碼:A
1 詩歌的特點
詩歌是高度集中地概括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文學體裁,具有獨特的形式和內涵。它飽含著作者的思想感情與豐富的想象,語言凝練而形象性強,具有鮮明的節奏,和諧的音韻,富于音樂美,語句一般分行排列,注重結構形式的美。 所以人們普遍認為詩即是歌,歌既是詩。而這一切獨特性都構成了譯詩的困難。翻譯就涉及將原詩的形式與內涵用另一種語言忠實地再現出來,是讀詩的異國讀者能夠從譯作中獲得盡可能與本國讀者一樣多的共鳴、震驚和美的快感。
2 李白的《長干行》與龐德的譯文The River-Merchant’s Wife: A Letter
中國的唐朝是詩歌發展最鼎盛的時期,其間涌現出眾多才華橫溢的詩人。大詩人李白就是其中最著名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把中國古詩的特點與美感展現得淋漓盡致。例如李白青年時代的作品《長干行》是唐詩中較早反映市民生活、感情的優秀篇章。全詩以獨白的口吻,寫年輕的商人之婦的愛情回憶,自青梅竹馬的幼年同游、羞澀靦腆的新婚初嫁、如膠似漆的私語盟誓,一直寫到丈夫入蜀行商,自己獨守空房,苦盼夫歸的熱切期望。整個的生活歷程與心靈波動,抒寫得十分細膩委婉。詩的風格接近民歌,長干兒女對幸福愛情向往追求的熾烈心態,已經帶有方興未艾的市民文學的新鮮氣息。
被稱為“美國現代詩歌之父”的龐德,對中國詩歌非常推崇,他認為很多中國漢字本身就是鮮明的意象。同時,中國詩的含蓄凝煉和情景交融更加使他傾倒,他從中吸收了營養,融匯到意象派詩歌的創作中,并認為在美國文學所受到的外來影響中,“中國是根本性的”。龐德的長詩《詩章》(The Cantos)中有12章是以中國為題材的。從52章到61章共10章,史稱“中國詩章”,描寫了繁榮昌盛的古代中國,宣揚了孔子的儒家倫理哲學,用他理想化了的儒家文明來反對基督教和資本主義。龐德特別喜愛中國詩歌,1915年他根據美國東方學家費羅諾薩的譯稿整理出版了譯詩集《華夏集》(Cathay),收有《詩經》、漢樂府、《古詩十九首》中的詩以及郭璞、陶淵明、李白的詩共18首。其中李白《長干行》是被中外讀者廣為傳頌的名篇。
3 譯文中反映出譯詩的三個難題——達意、表情、傳神
所謂“達意”是指譯文的主旨和文章的內容要忠實于原作,力求與原作保持一致。在這一點上,龐德做得很好。原文是一首寫“商人婦”的敘事詩。詩歌通過一個女子的自述,表現她與其丈夫自幼建立起來的純潔真摯的愛情以及對長期遠出的丈夫的無限思念之情。龐德雖然不懂中文,但在別人的幫助下準確地理解了作者的寫作意圖,展現給讀者的確實是一個思夫的少婦形象。全詩中龐德多用直譯的翻譯手法,除“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一句采用了意譯的方法,翻譯成“Forever and forever and forever,Why should I climb the lookout?”譯作基本上秉承了原詩的整體韻味,中國傳統的、堅貞的夫妻之情躍然紙上。嚴格地說,龐德并沒有逐字對譯,“抱柱信”與“望夫臺”就在譯語中出現缺失,但這并沒有損害原詩意的傳達,體現了內容上的忠實。但譯作的題目似乎存在一個問題:《長干行》被龐德翻譯成“The River Merchant's Wife: A Letter”,這其實是龐德沒有真正理解(或者是因為并非根據中文原作翻譯而造成的)詩句的意思,將“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幾句誤認為是妻子寫給丈夫的一封信了。可見,譯者在翻譯詩作的時候,要反復閱讀,力求準確理解,從題目到內容到主旨都要忠實于原作。
所謂“表情”是指譯文要傳達和原作同樣的思想感情,使異國讀者與本國讀者在感情上產生共鳴。人們常說,一百個人譯莎士比亞會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這其中的原因就是因為譯者自身的經歷不同會給予作品不同的情感體驗。要使異國讀者與本國讀者在感情上產生共鳴決非易事。本篇譯文由于譯者很好地理解了原作的寫作意圖,所以從文章的總體來看,異國讀者可以產生于本國讀者近乎一樣的情感體驗,即感受到一個少婦對遠行丈夫的思念之情。但是就本篇譯文來說,在細節內容的理解上,美國讀者很難與中國讀者產生共鳴,或者說很難像中國讀者理解的那樣深刻,所以也很難引發同樣的感情。
例如:“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被翻譯成“Lowering my head, I looked at the wall. Called to, a thousand times, I never looked back.”只是從文字層面上傳達了原作的意思,而“羞顏”和“暗壁”給中國讀者的聯想是初婚的情景:雖然丈夫是兒時的玩伴,但在結婚的頭一年里,十四歲的小姑娘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一下子就變成了人家的新娘,自然難免感到羞澀,對于自己身份的突然轉換,她一時感到無所適從,而那位當初只知騎竹馬、弄青梅的小男孩突然之間成了新郎官,卻對這樁婚事感到心滿意足。可惜的是,盡管他對新婚的妻子一再熱情呼喚,但是新娘子卻只是面對墻壁,嬌羞不語,這一極富戲劇性的細節描寫,是那樣的出乎意料,卻又是非常合乎情理,為我們形象地再現了女主人公那難忘的新婚之夜。 但任何一位普通的美國讀者是決不會有這樣的聯想的,所以在讀譯作時也不會與中國讀者產生同樣的感情。
再如,“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舊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幾句,描寫的是在這年的五月,呆在家中的女主人公,看到家門口的江水一日高過一日,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三峽中的滟滪堆已被江水所淹沒,過往船只不易辨別,極易觸礁沉沒。想到這里,她內心十分不安,好像連峽中的江猿的哀啼都聽到了。“舊行跡”指和丈夫共同生活時往來留下的足跡。少婦不知道丈夫此時此地身處何地,由于音訊全無,所以丈夫在家留下的生活痕跡,就顯得非常觸目驚心了,門前的小路是丈夫在家時天天要走的,可是才幾個月過去,由于丈夫不在了,這條小路已經長出了綠苔。“一一生綠苔”中“一一”兩個字,用得非常獨到,它惟妙惟肖地展示了女主人公對丈夫的思念之情,她在家中,不論望到何處,仿佛都能看見丈夫在家活動時留下的足跡,而每一處“行跡”都引起她對過去美好生活的回憶,都加深她對丈夫的思念,也都觸發她的擔憂。就在這不知不覺的回憶、思念與擔憂中,門前的“綠苔”已經越長越厚了,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發現,整個夏天都已經過完,門前的小路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飄落下一層被秋風吹落的樹葉了??粗淙~,她忍不住感嘆起來:“今年的秋天怎么來得這樣早呀!”尤其是“猿聲天上哀”和“一一生綠苔”兩句最能激發讀者悲傷的感情,但是“猿聲”在中國人的理解中有凄慘悲涼的感覺,被譯成“monkey’s noise”后不知美國讀者還會不會有同感。 同樣“一一”二字雖然再簡單不過,但展示了女主人公對丈夫的無盡思念之情,被譯成“the different mosses”就一點感情色彩也不存在了。
所謂“傳神”是指譯文要生動、形象,保持原作的美感。要做到這一點是十分困難的。那么,怎樣才能盡可能地保持原作的美感呢?(1)要注意譯文中的文化意境,看看它是否能與原作達到一樣的效果。詩歌中的意境通常為一個民族所特有,代表著這個民族的獨特的精神風貌。所以,詩歌翻譯最重要的是傳遞它的精髓所在,即詩歌的“文化意境”。文字是一國文化的外在表現之一,被翻譯成另一國文字之后,它的文化內涵很難完整地保留下來。例如,“郎騎竹馬來, 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 兩小無嫌猜?!币痪?,被翻譯成“You came by on bamboo stilts, playing horse, You walked about my seat, playing with blue plums.”只譯出了原詩的本意:“鄰居的小男孩就一天到晚跨著一根用竹竿做成的馬,圍小姑娘坐著的小板凳,沒完沒了地繞來繞去地玩?!钡扒嗝分耨R”和“兩小無猜”這兩個成語所表達的小兒女天真無邪玩耍游戲的樣子和后來常指的男女幼年時親密無間,甚至象征天真、純潔的感情長遠深厚,這些中國文化中蘊含的意境很難被譯文讀者完全理解。(2)要注意譯文中的遣詞造句。眾所周知,中國詩歌中的用詞是十分講究的。在某一個地方用某一個詞,是詩人通過反復推敲才決定的。因為詩歌中的用詞已經不僅僅是表達意思這么簡單了,更重要的是表達詩人當時的心境和營造整個詩歌的氛圍。例如,“妾發初覆額”中的“妾”字和“郎騎竹馬來”中的“郎”就是中文中特有的表示妻子和丈夫的詞語,龐德譯為“I”和“you”或即使譯成“wife”和“husband”也喪失了原詩的韻味。再如,“兩小無嫌猜”中的“兩小”二字被譯成“two small people”,雖然意義上對等,但神韻則蕩然無存。 又如,原詩中的幾個動詞短語,“未嘗開”、“不一回”、“不可觸”、“天上哀”、“傷妾心”、“紅顏老”等,選詞是相當謹慎的。這些貼切的措辭惟妙惟肖地表現了女主人公細微的心理變化,翻譯成英文之后就沒有這樣的感覺了。(3)要注意譯文中的節奏和押韻問題。這主要是指詩歌的體裁方面,或者說詩歌的格律。唐詩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體裁,是按照一定的格律來寫作的,主要分為律詩和絕句兩種。律詩在字句方面,每首限定八句,五字一句為五言律詩,簡稱五律,七字一句為的為七言律詩,簡稱七律,絕句亦然。除去節奏和用韻,唐詩還講求對仗,即要求上下聯詞性相同,詞義相對。以這首五言律詩為例,讀起來合轍押韻,瑯瑯上口,完全體現了漢語的音韻美。然而,漢語詩歌的 “平仄律”很難譯為英語詩歌的“輕重律”。其實任何語言的譯文也達不到這種效果,因為這是由漢語豐富的詞匯和以“四聲”為特色的語音結構決定的。詩歌的韻律,更是詩歌的特點,也是詩歌高雅、優美的主要體現之一。而龐德的譯文,句子長短不一,每行之間也沒有押韻,完全翻譯成了另一種風格的英文新詩。
4 結論
總之,寫詩難,譯詩更難。詩歌翻譯中“達意”是最基本的要求,“表情”較之困難,而要想達到“傳神”的境界就難上加難了。所以詩歌翻譯中應首先追求忠實原文詩意,在此基礎上應注意異域文化的傳達,適當的時候應加以注釋,以求把詩中的文化韻味盡可能地傳達給異國讀者。但是詩歌的翻譯永遠不可能與原作達到同樣的效果。這也并不是譯者的問題,這是由兩種文化間不可逾越的差異決定的。 龐德的翻譯雖然在語義、情感和風貌上很難和中文原作保持一致,但我們應該看到他對傳播中國文化所作的貢獻。他的譯作通常為英語讀者所青睞,其本身超出了翻譯作品的范疇,成了獨立存在的英語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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