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的秋》全文緊扣“清、靜、悲涼”落筆,意境清靜、幽遠,悲涼、落寞。作者在開頭這樣說:“……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的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此句提綱挈領,籠罩全文,從中可以感受到作家把秋的悲涼作為美的審美情趣和作家的藝術個性和審美追求。
在郁達夫筆下,五幅畫卷有一個共同的元素:穿越時空的意象,深遠地傳達出對生命的體驗與感悟,喚醒了人們對生命衰亡的深沉思考,這就是悲涼的本質。
郁達夫寫此文時,北京已經不是任何朝代的都城,已是歷史上繁華的過眼煙云!久違了這個大城市,郁達夫所懷念的,僅是非常樸素的蘆花、幽靜的陶然亭、平淡的柳影、西山的蟲唱、潭柘寺的鐘聲,由此而知,作者所要追求的是北國之秋的“清、靜、悲涼”!但這些平素讓他魂牽夢縈的景色,到了故都,他卻只是一筆帶過。因為故都,歷史漫長,文化積淀不在這些歷史留下來的外在的印痕、表面上的名勝上,外來人最易注目的,那些滲透于骨髓里的傳統神韻,存在于北平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所以作家對于北平秋天著力去描寫的是普遍存在于家家戶戶、街頭巷尾的那些景象。
在晨院賞秋圖中,“碧空、馴鴿、牽牛花”,這種清淡中略帶一點“野味”的情調,寫出故都秋的質樸美、原始美。而郁達夫對于色彩的欣賞:牽牛花。以藍色或者白色者為佳,作家顯然是在追求色彩的“冷清”,這種冷色調表現了作家內心的孤獨、冷清與淡淡的悲涼。作家欣賞的是殘敗的生命:“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著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用枯草的疏落的形象反襯悲涼,促人聯想起歐陽子的“草木無情,有時飄零”。枯草表現生命的衰敗,直面生命的衰敗的感受,啟示沉思生命的周期,引起悲涼之感,這正是郁達夫的悲涼美所在。
把秋的悲涼當作美來欣賞是有難度的,所以郁達夫強調要有一種喝濃茶的悠閑的心情和姿態,要細細體會才有味道。皇城中的一椽破屋透出滄桑破敗之感。以“皇城”為代表的老大帝國的破落而頹廢的人文景觀象征暗示著中華“故都”的可悲,于貌似客觀地再現中充溢著作者精神的“自敘傳”和主觀的外化,景猶如此,人何以堪?
寫北平秋槐的落蕊,郁達夫選中的是不起眼、喪失了生命活力“像花而又不是花的一種落蕊”。鋪在地上,沒有聲音,沒有氣味,這不正是生命衰敗死亡的跡象嗎?這就把對秋草的悲涼美的欣賞引向更為深刻的境界。作者審視著“灰土上的掃帚的絲紋”。既覺得“細膩、清閑”,潛意識下并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這就從意識寫到了潛意識,是為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的“深沉”。這遙想的內容大概就是對生命衰亡的思考吧!這也就是文章的深度,這正是作者沉醉于其中蘊藉的孤獨、落寞和傷感情懷的自然流露,即作者是把悲涼、落寞、乃至死亡當作美來表現的原因所在。
寫北平的秋聲,“秋蟬的衰弱的殘聲”,無處不在,陣陣流響,聲聲惹愁。蟬的生命只一季,秋幾乎是它的生命的終結之期。跟南方煩躁的蟬叫聲相比,那些“衰弱”讓人感覺到生命的衰亡竟是這樣的真切而無法逃避,更令人有一種秋將冬至的感覺,更覺生命的可貴,喚起人生的種種感慨,羈旅漂泊之苦,人生不順之失落……這本身就是對生命衰亡的情趣的體味,這本身就是一種悲涼美。
寫北方的秋雨,雨聲“息列索落”,一層雨過,風卷殘云;身在生活節奏緊張的都市,卻穿著傳統的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閑人,在那風雨倏忽的清秋時節雨后的斜橋影里一立,透過那緩慢悠閑的談吐,表現出的卻是一副聽天由命,任世態炎涼,逆來順受,怯懦而麻木不仁的眾生相,教人可憐義可悲,——或許,這才是郁達犬感到“特別的悲涼”的根本原因——電正是因“故都”之可愛,郁達夫在歌頌的同時要“自敘”這深沉的悲涼,形成一種悲涼美。
還有北方的秋果,棗子極盛之后的衰殘,生命極致后便走向“塵沙灰塵土的世界”,一種混沌博大的滄涼。看到塵沙灰土的飛揚,讓人不禁生出“朔風動勁草,邊馬有歸心”的冷落荒涼的悲感。文章的內容在不斷地向內部開拓,顯示出它的深度,這正是郁達夫的悲涼美所在。
故都的秋的悲涼美還表現在中外比較中。中國文學里有一個“秋士”,讀本里又有歐陽子的“秋聲賦”與蘇學士的“赤壁賦”。試想,除了直面生命的衰亡,還有什么能引起沒有國別、人種、階級的區別的“一樣”的“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來”呢?而秋的“深味”非在中國北方莫屬,更富悲涼美,而這“味”就在于對于秋天的悲涼之美的文人體驗和玩味,對于人生、生命的悲憫,是作者當時心情的折光和反射,讀來自然增添了許多“厚重”感。
故都的秋的悲涼美還表現在南北比較中。只有北平的秋才是真正的秋,以至對于故都的秋,作者“愿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作者的生活際遇使人感受著作者無處不在孤獨中品嘗著秋之悲涼美。
“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作者筆下渲染的秋是冷清的、寂靜的,作者將自己對美好事物在秋天里的無情易逝的同情與悲嘆深深的藏在這簡淡的文字中,讓我們從中體會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悲涼美。
作者為何把故都的秋看得如此悲涼,要著力表現這種悲涼美呢?
從客觀方面來講,這是景物本身固有的特征,是北京秋天的自然色彩。
從主觀方面來講,也有三個因素:
第一。跟舊中國時代環境的黑暗有關。故都北平,是幾千年中華文明的象征,悠久歷史的乳汁將之浸潤得“典麗堂皇”,然而在19世紀末卷起的歷史風云中卻越來越顯得衰老頹敗。1933年,日寇進犯,北平形勢岌岌可危。此時的中國,連年戰亂,民不聊生,郁達夫也是居無定所,顛沛流離,飽受人生愁苦和哀痛。社會的動蕩、當局的腐敗都在郁達夫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暗,白色恐怖使作者心境不好。產生冷落和孤獨之感,所以喜好冷色,總想找寧靜處,“躲進小樓成一統”。但郁達夫不是只顧自家的頹廢者,對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也是時時心以系之。而今,眼看著祖國將要陷入自己曾經留學過的異邦之手,痛惜之情可想而知。過去和現今,小家與大國,兩層感情的潮水浸過心靈的堤岸,留下的都是悲傷的印記。郁達夫雖從生活中體驗到許多悲苦與憂愁,但是他沒有徹底消沉,而是依然懷有一顆追求真善美的心靈,以審美的心態和眼光來觀察故都秋景,看到了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悲涼但仍美好的一面。
第二。與古典文化的浸潤滋養有關。郁達夫從小深受中國古典文化的浸染熏陶,祖國的文化浸潤滋養著詩人的靈魂。也孕育了一個炎黃子孫的赤子心結,更滋養了郁達夫對社稷蒼生憂患意識和捐軀國難的犧牲意識。郁達夫對中國傳統文化是熱戀的,而北平這座精致而又脆弱的古城,它飽吸幾千年文明的乳汁。美到極致。北平正是西方文明沖擊下走向衰敗的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征。這不能不讓對傳統文化頂禮膜拜的郁達夫從心理感到一切將逝,而他心痛又無可奈何的悲涼。一個“故”字里頭包含著作者多少深沉的感喟啊!“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它暗示昔日的繁華豐富,從而更使“都”具有一種歷史與文化的滄桑感,從一定意義上可以這樣說。作者眼中的故都的秋正是經過千秋歲月淘洗的中國文化的縮影。郁達夫在文中抒發了他對國事的憂慮,面對變革之秋的中國,表達了要像蘇軾《赤壁賦》而言的做真正的文人、在逆境中“飛鳴而過”的人生理想。文末作者“愿用生命的三分之二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這是作者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地時候”所發出的錚錚誓言,郁達夫真的將后半生獻給了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將自己的人生理想付諸實踐,實踐了自己的誓言。
第三。跟作家個人氣質的抑郁善感有關。在郁達夫看來,文學作品都是變化了的作家之“自敘傳”。憂郁,本來也是郁達夫天生的性格。郁達夫三歲喪父,家道衰貧,日本十年的異國生活使他飽受屈辱和歧視。作者的憂郁性格特征在潛意識之中影響著他的寫作。一旦遇到某種合適的觸媒,“潛意識”就會產生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自然到可能連作者也沒有意識到。于是。憂郁、敏感的個性。詩文的涵養,使《故都的秋》的“清、靜、悲涼”,被詩的節奏,詩的意境,文的纏綿。表達得淋漓盡致。
第四,跟作家的文藝觀和審美追求有關。郁達夫式的悲秋使傳統的悲秋主題有了一點小小的變化,那就是秋天的悲涼、秋天帶來的死亡本身就是美好的,詩人沉浸在其中,是一種人生的享受。從這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有中國的傳統審美情趣。而且還有西方的唯美主義,及日本傳統中的“幽玄美”、“物哀美”。我們可以看到郁達夫提倡的“靜”的文學特色。他把植物的死亡帶進優美的、雅趣的極致,著力表現一種刻骨銘心的悲涼美。
總之,無論是個人遭際還是社會風云都使郁達夫將自己主觀上的悲傷情懷,融入了故都秋景、秋色的描繪之中,因此。作者描寫的心中的“悲涼”已不是故都賞景的心態,而是對整個人生的感悟。從作者秋的悲涼的頌歌里,我們感受了真正的郁達夫。真正的北國之秋的悲涼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