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嚴重的環境危機日益威脅著生態系統的平衡、人類自身安全以及經濟社會的發展。在這種背景下產生了環境權這一基本法學概念。環境權作為一個法學基本概念已得到大多數學者的認可’但環境權基本內涵的界定以及憲法是否應明確規定環境權仍然存在爭議。目前,環境權入憲已成為許多國家立法的一種趨勢,在普適性環境權理念背后隱藏著不同法律文化類型的沖突。了解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環境權背后的人權理念,比較其與中國人權理念的異同,有利于在中國人權理念語境下尋求環境權入憲的思維基礎。
關鍵詞:環境權;憲法;人權
中圖分類號:D9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1-0039-03
20世紀以來,嚴重的環境危機日益威脅著生態系統的平衡、人類自身安全以及經濟社會的發展。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了環境權這一基本法學概念。現階段,許多國家已經出現了環境權人憲的趨勢,但是在共同的話語背景中實際上爭論并沒停息。環境權作為一種人權,其人憲必定與每個主權國家的人權理念相聯系。下面,筆者從人權角度對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環境權理念進行比較,進而闡述我國的人權理念對環境權入憲的影響。
一、新的人權——環境權概述
國際上認為環境權的經典定義來自于《斯德哥爾摩人類環境宣言》,“人類有權在一種能夠過尊嚴和福利的生活環境中,享有自由、平等和充足的生活條件的基本權利,并且有保證和改善這一代和世世代代的環境的莊嚴責任?!薄缎浴吩谌祟悪嗬l展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宣告了一種新的人權——環境權的產生。但是,《宣言》對于環境權的表述是模糊和抽象的。隨著時代的發展。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不但重申了《宣言》的觀點,還進一步給環境權賦予了新的內涵——可持續發展,大會通過的《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中指出:“人類處于普受關注的可持續發展問題的中心,他們應享有以與自然相和諧的方式過健康而富有生氣成果生活的權利?!?/p>
隨著我國環境權研究的不斷深入,我國學者圍繞環境權的主體、客體、內容等具體因素紛紛發表了自己對環境權含義的理解。目前國內典型的觀點有:蔡守秋教授的“廣義環境權說”、[1]呂忠梅教授的“公民環境權觀點”“和陳泉生教授的“可持續發展”權利觀點。礤守秋教授對環境權的含義的論述最為全面,將環境權具體分為個人環境權、國家環境權、法人環境權、公民環境權、代際環境權和自然環境權。呂忠梅教授和陳泉生教授所提出的觀點其實是在蔡守秋教授所提觀點的基礎上。有選擇的繼承和發展。呂忠梅教授將環境權的主體限定在公民的范圍,陳泉生教授則主張環境權的主體包括當代人和后代人。三者實際上都贊同環境權既包括個體的權利也包括群體的權利,只是表述有所不同,他們都主張可持續發展是環境權的應有之義,環境權的本質是人權。
人權最初來源于西方自然法學派的自然權利觀點。自然法學派推崇的“自然權利”觀認為,人權是自然人與生俱來的不可剝奪的自然權利。根據馬克思主義人權觀,人權具有普遍性,也具有歷史文化性。環境權遠在法律定型化之前就已經存在,它是一項自然權利,是人作為人的基本權利。因為每個人都需要在有尊嚴和福利的生活環境中生活,需要享有自由、平等和充足的生活條件,該項權利的剝奪就意味著主體生存基礎的喪失。因此,即使是在環境法制不健全的情況下或其它場合中,環境權作為人權先于法律而存在著。在這點上,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都認同。不同的是,發展中國家認為人權是一個不能脫離經濟、政治、文化環境的基本法學范疇,環境權的主體不僅是自然人,更是一定文化共同體中的自然人群體(甚至有學者認為包括國家、法人等范疇)。人權有一個從個人權利發展到社會權利,以至環境權這樣連帶性權利的過程,因此,環境權既是個體人權,又是集體人權??砂l達國家一般否定集體人權,但卻提出“自然界的權利觀點”,具有超歷史性和不現實性。
二、國外環境權入憲的人權理念
隨著世界環境保護運動的發展,各國紛紛開始環境保護的立法活動。環境權人憲作為一種環境保護的主要立法方式為許多國家所接受。據學者統計,目前,已有53個國家在憲法中明確環境權。
1 發達國家環境權入憲的人權理念
歐、美等發達國家是環境權理論的發源地,然而將環境權明確規定在憲法中的卻只是少數國家。例如2005年法國議會兩院聯席會議通過了《環境憲章》,憲章包括序言和10個條文。其中第1條確認:“人人都享有在一個平衡的和不妨害健康的環境里生活的權利。”第2條規定了每個人的環境義務第7條規定了環境知情權和參與權。并于2006年將其納入憲法序言。但是大多數國家都只是接受了環境權的概念,并在司法實踐中對環境權加以運用和界定。例如1973年美國最高法院在田納西電力公司訴田納西流域管理局一案中確立了“法律權利說”界定了環境權的主客體。在塞拉俱樂部訴莫頓等判例中,將環境權的內容進一步進行擴張,將環境的文化價值納入環境權的內容。后來,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法院審理的“Commonwealth v.NewportNews”一案中承認了“公共信托理論”,為環境權入憲提供了理論基礎。也有一些國家將保護環境作為國家的基本國策規定在憲法中,例如德國于1994年將環境保護提升為國家目標。規定了“國家本著對后代負責的精神保護自然的生存基礎條件”的法律條文。
環境權作為基本人權受到西方發達國家的普遍關注,這主要歸功于西方的自然法學派學說。由自然法學派推崇的“天賦人權”觀,使人權理論開始走向系統化,這一思想是資產階級人權理論的思想基礎?!疤熨x人權”理論的系統化,得力于17世紀英國的自然法學派學者洛克,他論述的“自然權利”是指人本身所固有的權利,包括人的生存權、平等權、自由權和財產權。他認為,人的生命是上帝賜予的,人生來就平等地享受生存權;人的自由是保護生命、追求財產的前提:人的財產權是維護生存和享受自由的基礎。人人都享有生存權、平等權、追求幸福權等的自然權利。后來,法國的盂德斯鳩和盧梭。美國的潘恩和杰弗遜等人權的崇信者,都繼承和發展了洛克的自然權利學說,并開始致力于人權的規范化、法律化工作。1776年《弗吉尼亞權利宣言》明確肯定了人權主張,它寫道“一切人生而平等、自由、獨立,并享有某些天賦的權利。這些權利就是享有生命和自由,取得財產和占有財產的手段,以及對幸福和安全的追求和獲得?!彪S后,1776年的美國《獨立宣言》和1789年的法國《人權宣言》也紛紛對“天賦人權”思想進行政治形式的肯定。此后,“自然權利”思想在世界范圍內得到了廣泛的傳播,各國憲法都相繼確立了基本人權為憲法的一項基本原則??梢姡藱嘣谧匀粰嗬妥匀环ㄋ枷氲挠绊懴碌玫搅顺浞值木S護和保障。環境權在西方國家常被作為“生存權”或“追求幸福權”擴充而來的新型人權,因此也必然要求得到憲法保護。然而。發達國家環境權入憲存在著一些障礙。發達國家受自由主義的影響。往往更加強調個體權利,注重個人人權,而容易忽視集體人權。環境權是一種同時具有集體人權和個人人權的權利,因此,其不那么容易為發達國家憲法所明確肯定。
2 發展中國家環境權人憲的人權理念
與發達國家相比,發展中國家在環境權人憲方面則表現得更為積極,它們以各種形式將環境權明確規定在憲法中。有些國家在憲法中就直接規定公民的環境權,如《菲律賓共和國憲法》第16條規定:“國家保障和促進人民根據自然規律及和諧的要求,享有平衡和健康的生態環境的權利?!庇行﹪覒椃ㄖ屑纫幎ü裣碛协h境權利又規定公民負有環境保護的義務,如土耳其憲法第56條亦規定:“每個人都有在健康和諧的環境中生活的權利。改善環境、防止環境污染是國家的責任和公民的義務?!庇行﹪覄t從義務的角度規定公民的環境權,如阿爾巴尼亞憲法第20條也規定:“保護土地、天然資源、水流和空氣不受破壞和污染,是……全體公民的義務?!痹?3個環境權入憲的國家中,發展中國家占據了40個,可見發展中國家成為了環境權入憲的主力軍。
發展中國家所要求的環境權,被法學者稱為“第三代人權”。憲法中人權制度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第一代人權產生于1878年法國大革命,指公民和政治權利;第二代人權產生于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后,指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第三代人權是伴隨著20世紀50、60年代殖民地和被壓迫人民的解放運動而產生的環境權和發展權。這一時期,發展中國家經濟、社會飛速發展,但日益加劇的環境危機卻對這些國家的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構成了嚴重的威脅,因此它們迫切需要尋求法律手段解決環境問題。與發達國家不同。發展中國家面臨著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協調發展的困難。因此。一方面發展中國家既要學習發達國家對環境法律保護的經驗,另一方面,又要從各國實際情況出發尋求經濟與環境協調的策略。從《斯德哥爾摩人類環境宣言》到《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環境權內涵從平等、自由環境權變為可持續發展的環境權,這與發展中國家承認集體人權、強調人權與經濟、社會相關聯性的人權理念相吻合。這樣的人權語境,為發展中國家環境權入憲奠定了思維基礎。因此,發展中國家普遍承認環境權,并積極地在憲法中明確規定環境權。
三、我國環境權入憲的法理基礎
目前,我國憲法雖然沒有明確規定環境權,但從國際人權發展趨勢和我國的國情考慮,筆者認為應該在憲法中明確規定環境權。在此,筆者闡述一下我國憲法規定環境權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1 我國環境權人憲的必要性
我國憲法明確規定要保護環境,合理利用自然資源,例如,197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第一章第十一條規定:“國家保護環境和自然資源,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爆F行《憲法》第九條第二款規定:“國家保障自然資源的合理利用,保護珍貴的動物和植物,禁止任何組織或個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破壞自然資源?!钡诙l第二款規定:“國家保護名勝古跡珍貴文物和其它重要歷史文化遺產?!辈粌H如此,憲法還從國家的基本職責角度對保護環境和維護生態平衡進行了規定,如第二十六條規定:“國家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和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它公害,國家組織鼓勵植樹造林,保護林木。”從上述憲法條款可以看出,環境權理念在我國憲法中已初現端倪。但對環境權的規范不夠明確。我國憲法強調的只是對保護環境的義務,保護環境在憲法中僅體現為一種國家的責任,是政府的主動行為,沒有涉及國家機關、企事業單位及公民在享受環境條件方面的權利。因此,我國憲法實際上并沒有明確規定環境權。
憲法是關于法律價值觀的根本法,其確立的價值準則對具體法律的制定和實施具有重要指導意義。由于憲法沒有明確規定環境權,那么,在我國和諧社會建設中,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矛盾如何處理,就沒有根本的價值準則作為指導。憲法作為“公民權利保障書”,若在公民的基本權利一章中明確規定環境權,如規定:“公民和一定文化社區應享有在健康而平衡的生活環境中以與自然相和諧的多樣性方式生存和可持續發展的基本權利”,則能有效的保障公民的環境權。另外,我國有許多關于環境保護的法律法規,如果憲法作為一個國家的根本大法不明確規定環境權,則勢必會影響其它法律法規適用的依據和實效。因此,有必要在憲法中對環境權作出明確規定。
2 我國環境權人憲的可行性
中國與其他國家一樣也關注人權,但由于歷史和文化觀念的不同,對人權的理解也不同?,F在所提倡的“以人為本的可持續發展觀”實際上就是中國的人權理念的概括表達?!耙匀藶楸尽庇兄羁痰臍v史根源,從出現到流傳,貫穿了中國兩千多年歷史。查閱文獻可知,“以人為本”這個概念最早出現在2500年前古代政治家管子的著作《管子》一書中,之后《后漢書》、《資治通鑒》、《貞觀政要》等也都曾提到過。但古代的“以人為本”與如今我國所提倡的“以人為本”的內容并不相同。古代的“以人為本”實際上指的是“以民為本”?!懊癖尽敝械摹懊瘛笔侵赶鄬τ诠糯熬?、“官”而言的大眾百姓。而現在所提倡的“人本”則強調人自身,是從人的本性出發提出的,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思想?,F今,我國科學發展觀的“以人為本”來自于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觀點。馬克思主義認為,社會發展的動力來源于人自身,社會發展的目的是為了實現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馬克思最終目標是建立以“每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由此可見,人的全面發展是馬克思主義者為之奮斗的崇高理想,以人為本則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本質要求,也是現階段我國要求科學發展所提出的要求。具體而言,“人本”價值觀念,充分肯定人在世間萬物的價值,要求在人與世間萬物中以人的地位為首,在人與人的關系中實現每個人的平等地位。
以人為本,實際上是集體人權和個人人權的集中體現。雖然其在客觀上形式上表現為個人人權,即要求我們注重每個人的主體地位,尊重個人的發展,保障個人的權利和自由,但同時它也要求尊重其他個體的權利,可見,其出發點是為整個社會的和諧發展,這是集體人權的一種體現,它與前述發達國家強調個人人權的人權理念在形式要求上相似,但是追求的目的卻不相同。此外,我國“以人為本”的發展思維模式要求的發展既不是單純的“以某個個體為本”,也不是單純的以“某國人為本”;既不是僅以“當代人為本”,也不是僅以“后代人為本”。歸根結底是要求通過對人的權利的尊重保護,實現人的全面和可持續的發展,進而實現人、社會、自然三者和諧并存。這與其它發展中國家可持續發展的人權理念是相類似的,但也具有中華民族自身的特色。我國作為一個獨具特色的發展中國家,在認同人權的普適性的同時,也要求憲法中規定的人權符合我國歷史、社會特征。因此。我國“以人為本的可持續發展觀”的人權觀念是我國環境權入憲的思維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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