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是翻譯的發現和自我發現

“詩歌是翻譯中失去的東西”，這句話出自美國著名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在譯界的接受度很高，因為它精煉地說明了詩的不可譯或翻譯的無限缺憾。這種認知源自許多詩歌譯者滿足于字句對等的翻譯方式，對詩歌整體表現出的超字句的詩意不注意研究和表現，這在中國古詩的英譯中屢見不鮮。假若譯者只需要翻譯細節，“讓風格自己照顧自己”，譯者經常會大傷腦筋。比如“月出驚山鳥”，其中山鳥是單數還是復數呢？“日暮客愁新”，客指的客人還是自己呢？而“常聞宓妃襪，渡水欲生塵”，襪如何生塵呢？漢詩空靈抽象的文字以及奇絕瑰麗的想象很容易讓譯者束手束腳，迷失在文字考據中。而且，即便是全部細節的呈現也未必能再現原詩意境。漢詩的意境與音樂化的格律相聯系，時空意識獨特，很難在以分析見長的英文中再現出來。再加上其“秉天地之心”、“代山川立言”的以人為本的空間觀念與西方追求的以物為主的理念相沖突，“稚、樸、拙”的含蓄審美標準與西方直接具象的表達方式難融合，以至于漢詩翻譯往往給人望洋興嘆之感。

一、詩意有成為虛無的危險

漢詩的獨特性及其翻譯困難造成了詩意與文本難以剝離的印象，詩意對譯者而言有成為虛無的危險。葉維廉認為，“中國的‘意’字不等于‘意義’，而且無法說明，也就是從根地反對純理性的、分析性、減縮性的圈定范圍”（127）。比如“大漠孤煙直”，原詩是視覺性極強的意象，近似電影鏡頭的活動：“大漠”是橫闊開展的鏡頭，而“孤煙”相當于鏡頭聚焦于無垠中的一點一線，“直”具有雕塑意味。一旦將原詩解釋為“大漠的孤煙是直的”，原文的繪畫性和鏡頭感頃刻化為平淡無奇的平面敘述（23）。無獨有偶，黃皋炘也曾經記載，有人請弗羅斯特把他的某首詩講解一下，遭到弗羅斯特本人的拒絕，因為他認為解釋他的詩無異于向他的詩中滲水（26）。

上述兩位的評論都強調了詩意與創作語言形式難以分離，即使本族語的點滴改動都會將原詩詩意弄丟，更何談跨越語言體系的翻譯。這種理解將詩意禁錮在文句之中，詩意與詩人創作的時空相聯系，就像一個封閉的等待讀者發掘的單元，成為歷史局限性的存在，往往具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性質。這個角度相當于否決了翻譯本體論的存在意義。

二、詩意在闡釋中延異

但從闡釋學的角度看，“作者死了”（羅蘭·巴特），詩人的原意已經無可追尋，客觀上也沒有完全再現的可能，所以卡特福德等翻譯理論家都提出完全翻譯是不可能的。但人類的理解具有歷史性，文本的詩意并非只有唯一正確的解釋，它在歷史語境中隨著闡釋的變化發生延異，成為變動不居的存在。迦達默爾曾經用“視界”的概念解釋理解發生的過程，他認為理解就是文本過去所擁有的許多視界與主體的現在視界之間的疊合。在詩歌翻譯中，只有當譯者將自己的視界與原作的視界相融合，文本的詩意才具有可闡釋性。也就是說，只有當譯者發現了詩意，并將其吸收為自己視界的一部分時，詩意才具有翻譯的意義。這樣的詩意已經帶上了譯者的主體特色，脫胎于原詩的視界而又具有獨立的生命意識。優秀的譯者往往具有過人的洞察力，能夠在某一點上與詩人契合，從而能夠翻活原文，使詩意再世而生。請看龐德的翻譯：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You dragged your feet when you went out.

By the gate now， the moss is grown， the different mosses，

Too deep to clear them away!

依據《唐詩鑒賞辭典》，“遲”作“等待”講，“遲行跡”又作“舊行跡”，這句詩有兩種解釋，一說用來含蓄形容斯婦徘徊等待的足跡，一說指與丈夫共同生活往來時留下的足跡，這是文學作品解讀的必然，詩人的原意已經無從查考。龐德作為西方譯者并沒有采取以上兩種解釋，而是采用了新的誤讀，發現了原詩離別場景的戲劇性。譯文選取了丈夫臨行前依依不舍的場面，一句the different mosses渲染了婦人的等待心情，仿佛就是替原作者表達了原詩未來得及表達的詩意一樣：斯人遠行，門前的綠苔記載著歲月的痕跡，卻早已不是故人在時的模樣。原文的綠苔“一一生”描繪的是空間變化，而譯文更添歲月綿長的時間感，生出跌宕起伏之姿，未嘗不可以看成原詩的另一種闡釋。對離別與等待的重新闡釋體現了龐德作為詩人兼譯者的敏銳直覺。他能夠依靠極為有限的細節，深入體會原作者的機心，充分發現原作的好處，領會原作的核心思想，正是這種杰出、直觀的發現和領悟成全了《華夏集》。另外斯坦納認為龐德的譯作發現了原詩采用多種不同意象表達集中感情的連貫特征，這和中國詩的做法以及表意文字的使用原則是完全吻合的。所以，詩歌翻譯的生命力更在于譯者對詩意的發現和闡釋，而不是細枝末節的糾纏。

三、詩意是翻譯的發現與自我發現

在前面論述的譯例中，龐德的譯文體現出對原作詩意的捕捉和體驗，創造出的意境在細節上不同于原詩意境，但同樣的雋永有詩趣，這是詩意在翻譯中發現的極好例證。實際上，優秀譯作對詩意的發現無處不在，那些糅合了譯者驚喜和創造的翻譯無一不具有巧妙的玲瓏詩心，比緊緊依附于原詩字句的譯作更盎然有活力。請看例句：

相歡在樽酒，不用惜花飛。

Then fill the wine-cup of today and let.

Night and roses fall， while we forget.——By Granmer Byng.

這首詩的翻譯采用了中文沒有的跨句，音步嚴格，靈動地再現了原詩境界，同時又進行了拓展和描繪。譯者想象對飲而酌的美景大約發生在黃昏時分，夜幕即將降臨，花瓣紛飛，二人忘卻時光，盡情歡娛。比較而言，這種唯美、快樂的形象在感慨“日日人空老”的原詩里空泛不鮮明，但反而被譯者抓住并精致地呈現。另一位譯者將其翻譯為So drink the cup of wine you hold! /Don't grieve o'er flowers falling here，譯者的追求更傾向于信息傳達或者邏輯說理。如果不用忠實或者信來作翻譯尺度的話，比較而言Byng的翻譯更加空靈，畢竟美的愉悅也是詩歌追求的境界之一。

詩歌翻譯是譯者的理解和闡釋，不僅在詩意旨趣的發現，甚至翻譯行為本身也是一種自我發現。翻譯史上加里·斯奈德對寒山詩的傳釋更能說明這一點。寒山是中國的禪派詩僧，1958年斯奈德翻譯了他的24首詩，在美國引起了強烈反響，寒山奇怪地被美國人解讀為beatman（嬉皮士），“垮掉的一代”代言人。許多人認為是文化誤讀造成的，其實卻是與斯奈德的翻譯有關，他選譯的24首詩宗教意味都不濃厚，反而寒山的形象十分鮮明，比如下面這首：

出生三十年，當游千萬里。

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

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

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In my first thirty years of life

I roamed hundreds and thousands of miles.

Walked by rivers through deep green grass

Entered cities of boiling red dust.

Tried drugs， but couldn't make Immortal;

Read books and wrote poems on history.

Today I'm back at Cold Mountain:

I'll sleep by the creek and purify my ears.

斯奈德在英譯中補充出第一人稱，所有的敘述都圍繞著主人公的行程展開，本身就將寒山解讀為破衣杖蒺行天下的梭羅式的人物。尤其最后一句，原詩客觀敘述“今日歸寒山”的事實，辨不清是歡喜還是煩惱的情緒。而斯奈德添上了“I'll”，回譯過來是“我愿意憩息在溪水之間讓我的耳根清靜純潔”，譯文顯然有個人解讀的感情色彩。從翻譯背景看這種解讀是因為翻譯帶上了自我發現的闡釋視角。斯奈德本人被稱為“達摩流浪者”，崇尚自然，長期生活在內華達山脈的山林中，房子親手建造，住所遠離喧囂，20年才通上電，他的詩歌創作也有“垮掉的一代”、環保天然等標簽。所以斯奈德翻譯寒山的過程是不斷追問個人生活方式的過程，表現出對同樣生活追求的擊賞和肯定。他的翻譯具有德里達所稱的“自我翻譯”的性質：翻譯行為不是調停原作與譯者視界的沖突，反而作為居間介質促進譯者與原作的生命交流，成為譯者精神的自我回歸之旅。這種翻譯達到了斯坦納所講的“選擇性親和”的境地，成為理想的心靈翻譯。為此他甚至淡化了原詩的宗教意味。比如“盡作地獄業，一入何曾極”，他翻譯為He just sets up a prison for himself. ／Once in he can't get out.“地獄業”被解析為意義更寬泛的“人的無形囚牢”，這些淡化是為了突出寒山流連自然的形象。翻譯過程中的自我發現定義了譯者的闡釋視角，成就了多姿多彩的翻譯。

綜上所述，詩意不是鎖在文字之中的虛無存在，其再現的基礎肇始于譯者與原詩人的神遇之交；譯者的任務不是追求與原作細節、字句的相似對等，不在于翻譯的是不是原作者的詩意，而在于詩意的體悟、發現及創造性重建，這是詩歌翻譯的生命力和張力所在，更能讓讀者得到興發之趣。

【參考文獻】

[1]Steiner，George.After Babel：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

[2]胡澤剛，龐德的啟示[J].外國語，1991，（2）.

[3]黃皋炘，從柔巴音到坎特伯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

[4]呂叔湘.中詩英譯比錄[M].北京:中華書局，2002.

[5]葉維廉.中國詩學[M].北京：三聯書店，1992.

（作者單位：徐保華，青島中國石油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