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澤方言親屬稱謂中的文化特征

深澤縣地處河北省省會石家莊東76公里，首都北京西南275公里。深澤方言屬北方官話石（家莊）、濟（南）片、趙（縣）深（縣）小片。由于處在石家莊、保定和衡水三個地區的交界處，其方言有一定的特色。在對深澤縣方言詞匯的調查中，我們發現在其親屬稱謂中存有這樣幾條規律：不同年齡階層的親屬稱謂體現了語言的發展變化；親近原則；從兒稱的存在受一定限制；重視輩分原則。下面對其逐一說明。

首先，不同年齡階層的親屬稱謂體現了語言的發展變化。在調查中，我們發現，在深澤方言中有些親屬稱謂，不同年齡段的人有著不同的稱呼，而這不同的稱呼正反映了語言的發展變化，體現出深澤方言向普通話靠攏的趨勢。

普通話中，對父母和大媽的面稱發音分別為媽［ma55］、爸［ba51］、大媽［da51ma55］，而在深澤方言中，不同的年齡層次的人對這三個稱謂的叫法不同：對于母親，深澤縣境內老年人有三種叫法和發音：嬤［ｍ■31］、娘［niaη32］、娘［nia31］，中年則稱為娘［niaη32］、娘［nia31］，介于中年和青少年的過渡年齡段的人則稱為媽［ma33］、娘［niaη32］、娘［nia31］，青少年則一律叫媽［ma33］；對于父親這一稱謂，老年人和中年人都稱為爹［die33］，過渡段的人則有的叫爸［ba31］，有的叫爹［die33］，青少年則一律呼爸［ba31］；對于大媽這一稱謂，老年人有三種叫法：大嬤［da31ｍ■］、大娘[da31niaη45]、娘［niaη45］，中年人，過渡段的人以及青少年有兩種叫法：大娘［da31niaη45］、娘［niaη45］。

從不同年齡階段的人對這三種親屬稱謂的不同叫法，我們可以看出親屬稱謂在深澤方言中的發展變化，這一方面有語言自身的原因，另一方面與社會的發展，國家推普政策的實施以及傳媒的增加也密切相關。需要說明的是表中的過渡段正是20世紀80年代初期出生的一代人，那時改革開放不久，社會發展，經濟繁榮，人口流動加劇，而這一切正好為普通話的普及創造了條件。在這一時期，深澤縣境內不同村鎮的方言的變化同樣體現出社會經濟發展與語言的關系，在離縣城較近的村鎮，語言發展較快，而離縣城較遠，經濟較落后的村鎮，語言發展較慢。另外，從不同的年齡段來看，年輕一代接受新事物較快，中老年則固守自己的傳統。這里有一個現象，年輕一代的父母，他們允許自己的兒女按普通話叫自己“爸、媽”，自己則固守著自己的“爹、娘”稱呼，一方面迅速接受著新事物，一方面又固守著傳統，這也是這一代人共有的特點。

其次，親近原則。在深澤方言中，對于不是直系親屬的親友，在面稱時，一律按直系相稱；對于非親屬關系的人，按親屬相稱，體現了親近原則。

在深澤方言中，對于“堂哥、堂姐、堂叔、堂嬸、堂姑、表哥、表嫂、表姐、表叔”等帶“堂”、“表”字的稱謂只能出現在背稱中，在面稱時，則一定要去掉前面的“堂”或“表”，尤其是對于比自己年長的人，更是如此。從中體現出親近原則。唯一例外的是對“干爹”和“干娘”的稱呼，面稱與背稱均帶有“干”字（“干哥哥”與“干姐姐”的面稱則要去掉“干”字），這應是父母為尊觀念的反映。

對于非親屬關系的人按親屬相稱，這在縣城比較普遍（在鄉村里則以輩分為主，下面將會談到）。縣城中的許多人來自不同的鄉村，他們之間沒有親屬關系，有的只是鄰里關系、同事關系、同學關系、朋友關系等非親屬關系，但親屬稱謂在他們中間仍然通行。在縣城中，鄰里之間并不象大城市那樣“老死不相往來”、“相逢不相識”，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相反，鄰里之間的人情味很濃，這一方面是淳樸的民風所致，另一方面與親屬稱謂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是分不開的。在鄰里關系的稱謂中，對于父輩中比自己父母大的人稱“大伯、大娘”，比父母小的則稱“叔叔、嬸子”，比自己大的則稱“哥哥、嫂子”或“姐姐、哥哥”。在同事關系、同學關系、朋友關系這三種關系中，親屬稱謂只是適用于他們的子女。對于母親的同事，根據年齡和性別分別稱“姥姥、爺爺、大伯、叔叔、姨”，對于母親的同學和朋友，根據年齡和性別分別稱“姨，大伯、叔叔”；對于父親的同事則稱“奶奶、爺爺、大伯、叔叔、姨”，對父親的同學和朋友，根據年齡和性別分別稱“姨、姑、大伯、大娘、叔叔、嬸子”。從以上稱謂中可以看出，對于父親的同事、同學和朋友主要據父系相稱，只有年輕的女性才按母系稱呼；而對于母親的女性同事、同學或朋友，一般按母系相稱，男性卻仍按父系相稱。這一點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男權觀念深重，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女性地位的不斷提高。但總的來說都體現出了親近原則，是社會交往的需要，也是幾千年古老文明的傳承。

再次，從兒稱的存在受一定的限制。從兒稱在深澤方言中普遍存在，但受一定的限制，有一定的條件。在調查期間，曾聽一位老人這樣抱怨：“自從我們家小孫子一出生，我就成了他奶奶。”言外之意是兒媳自此再也沒有叫過自己“媽”。由此可見，孩子的出生是從兒稱存在的一個重要條件，另外，從兒稱多用于背稱，面稱有時會引起老年人的反感，引發矛盾。再者，女性運用從兒稱的頻率要高于男性。

在沒有小孩之前，姻親關系中的稱謂是這樣的：在男方家庭中，妻子隨丈夫稱呼，到了女方家，丈夫則隨妻子稱呼，面稱、背稱均是如此。小孩出生后，情況便發生了變化，面稱時仍隨夫或妻，背稱時則采用從兒稱，如“他（她）奶奶、他（她）爺爺、他（她）姥姥、他（她）姥爺”等。從兒稱使親屬的稱謂更加明確，在這之前，一些夫婦在說到“爹、娘”的稱呼時，可能還要再明確一下到底是那一方的父母，孩子的出生使這一問題很輕易地得到解決。

從兒稱一般用于背稱，一些人有時不注意用在了面稱上（尤其是在婆媳關系中），常會激化已有的矛盾。一些老人會說：“到底我是你的奶奶還是他（指孩子）的奶奶？”并因此指責年輕人不懂事。婆媳關系本來就十分敏感，由此可能會引發新的一輪家庭危機，這主要是輩分原則在老一代人的心目中占著重要地位。

女性運用從兒稱的頻率高于男性，這與女性的心理有關，同時也與公眾心理有關。在深澤縣境內，尤其是在一些鄉村，女性剛一結婚時，是一定要叫公婆為“爹娘”的，否則會視為沒有教養，但另一方面，如果叫的多了，公眾又會嘲笑：“看那家的兒媳婦，爹長爹短的。”這其間的“度”不太好把握，于是當孩子一出生，對公婆如何稱呼的難題便得以解決，只是仍需小心在意，不要當面從兒稱。

最后，重視輩分原則。在深澤縣的村鎮中，因為一個村子通常由一個或幾個大的家族組成，同姓較多，所以在村子里特別注重輩分原則。

在深澤方言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蘿卜不大，長在背（輩）兒上了”，意思是年齡不大，但輩分不小。于是在村中便時時可見年近半百的人稱比自己小的多的人為“叔叔”或“姑姑”，當然，在年輕人未成家之前，比他年齡大但輩分小的人可以直呼其名，一旦結婚成家，便意味著已長大成人，輩分原則也就開始起作用。不按輩分稱呼意味著對別人的不恭，而一些年輕人也在自覺不自覺的為自己“爭輩兒”。隨著社會的發展，年輕的一代對輩分原則已不再像老一輩那樣在意，這體現在男孩子的“拜把子”和女孩子的“拜干姐兒”上，輩分大的可以和輩分小的“義結金蘭”，而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會遭到輩分大的家長的強烈反對。但總的來說，輩分原則在親屬稱謂中還是占重要地位。

從上面的論述中可以看出，任何一種事物都在發展變化著，方言也不例外，它在保有自己特點的同時，也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動態地考察方言，有利于我們對整個語言規律的認識，從而揭示出蘊藏其中的文化含義。

（作者簡介：劉義青，石家莊信息工程職業學院管理系講師，碩士；趙君，河北廣播電視大學講師，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