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君匋:跨越時代的“錢封面”

錢君匋(1906～1998年)是中國現代書籍裝幀藝術史上跨越時代的大師。

先生出生于浙江桐鄉，1923年到上海就讀藝術師范，師從豐子愷，與陶元慶同學。在陶元慶的影響下，他不到20歲就開始書籍裝幀。1927年進入開明書店，編輯音樂、美術圖書并負責全部書刊的裝幀設計。他為《新女性》月刊設計的封面每季一換，用簡潔的花草、淡雅的色調，詩意地表現了春、夏、秋、冬四季景色，一改沿襲已久的期刊封面舊貌，把封面藝術的取材推向更廣泛的領域，震動了出版界，獲得眾口一詞的好評。魯迅、茅盾、郭沫若、葉圣陶、巴金、鄭振鐸等名家，都請錢君匋為他們的著譯設計過封面；《小說月報》《東方雜志》等大刊名刊的不少封面，也出自錢先生之手。錢君匋長詩文，善書畫，精篆刻，通音律，封面設計佳作迭出，從而贏得了“錢封面”的美譽。1928年，當他脫穎而出時，豐子愷先生在《錢君匋裝幀畫例》的《緣起》中即給予高度評價：“友人錢君君匋，長于繪事，尤善裝幀書冊。其所繪封面畫，風行現代，遍布于各書店的樣子窗中，及讀者的案頭，無不意匠巧妙，布置精妥，足使見者停足注目，讀者手不釋卷。”錢君匋享年92歲，一生跨越了兩個時代，設計封面不下數千種，這在中國現代書籍裝幀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奇跡。

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錢先生的書籍設計主要在探索。“其一是探索適合于書籍裝幀需要的繪畫風格。其二是追求富于中國美學特質的表現形式。”(羅之倉：《錢君匋書籍裝幀風格的分期》)他在嘗試、比較中呈現出多元風貌：有的取法中國古代金石紋樣，借鑒東方石窟藝術，追求民族氣派；有的吸收西方美術的風格，融進了立體主義和未來派的手法。如短篇小說集《秋蟬》(蔣山青著，1926年上海出版合作社出版)紋樣類似石刻，古樸寧靜；戲劇集《鴿與輕夢》([英]高爾斯華綏著，席滌塵等譯，1927年開明書店出版)圖案化的鴿與樹，輕靈抒情；《偉大的戀愛》([蘇]柯侖泰著，周起應譯，1930年水沫書店刊行)用紅色線條繪成的男人和裸女的形象，有著早期立體主義的特點；《六個尋找作家的劇中人物》([意]皮蘭得婁著，徐霞村譯，1930年水沫書店刊行)的封面，則“用許多飛舞的色塊，帶點光學藝術色彩”。30年代之后，錢君匋的書籍裝幀逐漸形成自己的設計語言，走向成熟。羅之倉先生認為，成熟的主要表現有三：“構圖的均衡和整體的和諧”，“每幀書面上漢字的處理也形成了獨特的風格”，“跳格”(即在書架上最逗人、最先跳入讀者視線之中)。(《錢君匋書籍裝幀風格的分期》)曹禺的《日出》(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圖案花紋細密但不顯擁塞，書名字體渾厚但不失秀雅。文字與圖案位置的經營恰到好處。《日出》為“曹禺戲劇集”的一種。“曹禺戲劇集”封面的格式一樣，各冊書名不一，圖案色彩有別，圖案的類型化體現了系列套書的特色。《文學周報蘇俄小說專號》(1931年)只用紅黑兩色，完全靠字體的設計變化取勝，堪稱用文字作裝幀的經典。

1949年后到“文化大革命”前，錢君匋仍然有不少書籍裝幀作品問世。《曲藝論集》(1958年中華書局出版)四層線框疏密有致地圍繞著民間刻紙紋樣，加上民間習用的藍、綠、紅三色和書面紙白色的映襯，使封面充盈著濃郁的中國風味。《蜜蜂》(1960年第3期)，灰色刻紙作為背景幾乎鋪滿整個封面，藍色大字“蜜蜂”端莊醒目；分置畫面上下的刊名的漢語拼音和數字1960，保證了布局的均衡。50年代和60年代初這一時期的作品，他著意于中國元素的強化，構圖勻稱，線條精致，色彩明快，樸素嚴謹，但少了30年代的無所羈絆的多姿多彩。1962年之后，意識形態的控制愈來愈嚴，先生的創作難以為繼，直到沉入“文革”煉獄。十年“浩劫”過后，錢先生老而彌堅，又拿起了畫筆。《晦庵書話》(唐弢著，1980年三聯書店出版)的裝幀是晚期的代表作之一。他自己曾有如下解說：“這個設計是師法六朝石刻的紋樣，頂端是由石刻佛像龕常用的紋樣變化創新而來。下部為雙雁與麥穗，作均齊對稱的構圖，采用幽靜的色彩，使畫面富有詩意。”(《費在山：《錢君匋談書籍裝幀》)他說：書籍裝幀“民族化和現代化是可以融合在一起的。沒有民族化，只有現代化，它就分不出這是出于哪個國家的設計。僅僅民族化，老是在一成不變的古老東西里翻筋斗，也是沒有出息的”(《民族特征與時代氣息》)。《音樂藝術》(1979年第1期)，白色的拼音大寫Y和S將灰和粉紅的色帶緊緊組合在一起，色彩交相輝映，豎排的白色行書刊名穩定了畫面，極富現代感。《雄關賦》(峻青著，1984年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封面是巍峨城關，城墻跨過書脊向封底延伸直至勒口。畫面以黃色蓋底留白托出，造型簡化，筆墨凝練，整個設計有著極簡主義風格。

錢先生書籍裝幀70余年，“刻意求新”是一條主線；樸實大方、典雅含蓄是公認的特色。他以山水、植物的簡化、變形或幾何圖形的組合構成裝飾性圖案，作為設計的基調，進而交錯、配置，揮灑自如，出神入化。色彩單純，清麗，沉著，用色不多卻產生了極為豐富的色彩效果。書名大多手寫，宋體字的渾拙樸厚，圖案字的靈動飛揚，阿拉伯數字和外文、拼音字母的千變萬化，更成為獨具魅力的亮點。這一切構成了無人可以替代的“錢氏風格”，與眾不同的“錢封面”自然地受到讀者的青睞。

書籍裝幀與書的內容的關系如何處理，錢君匋認為有兩種辦法。第一種，把書的中心內容和盤托出，或從側面體現書的意境，即以高度概括的手法，化書的內容為形象。如《動搖》(茅盾著，1930年商務印書館出版)，反映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年輕人的彷徨。封面紅、白兩色暗示了不同的政治格局。朱紅底色上有一只蜘蛛從一條線上掛下來，把一年輕女子的臉龐一分為二，略去半個。畫面含蓄地表達了主人公敢于沖決黑暗的網羅，但又感到前途茫然無助的困惑，與《動搖》的主旨切合。《山中雜記》(鄭振鐸著，1928年開明書店出版)是一本游記散文，橫貫封面和封底的是兩株垂柳，枝條裊娜，中間是淡黃色的月光，讓讀者體驗到春的律動。第二種，不拘泥于對書的內容和主題相關表象的描繪，僅僅是一種裝飾美，引起讀者渴望了解書的主題和表現特征的愿望。錢先生說：書面設計“總要有濃厚的書卷氣，要來得宛轉，要來得曲折，要來得含蓄，不能直截了當地和一般繪畫那樣的寫實。書面設計最怕作為書籍的低級圖解”(《民族特征與時代氣息》)。這一種在錢君匋的封面中居多，例子不再列舉。鄧中和先生對此也有精到的分析：這種“用‘類似性感受’的方式，在封面中營造出充滿詩意、情趣、韻味的藝術境界，它們不是靠‘再現’的逼真去征服讀者，而是通過以‘物’傳‘神’的方式，使‘神’超越感性現象并在心靈中升華，于是，人們在心靈無限自由中對書籍的‘神’有了感悟”(《書籍裝幀創意設計》)。

優秀的裝幀總能夠表現或象征書

籍的內容，使人在閱讀之前先準備好

閱讀的心情和態度。善于裝幀的人能

挾取書籍的內容和精神，通過形與

色，構成能夠表達該書內容或精神的

藝術作品，從而增進讀者閱讀興趣。

(《書籍裝幀技巧》)

這是錢先生熟諳書籍裝幀三味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