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始于弗雷格,羅素和維特根斯坦繼承和發展了其以數理邏輯為工具對語言進行邏輯分析的思想及通過對語言的分析和闡釋進行哲學研究的方法,確立了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正是海德格爾提出“語言是存在的家”并對語言本質的論述及其語言觀的闡述才使得這一“語言轉向”更深入和徹底,才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
關鍵詞:海德格爾;語言轉向;存在的家;語言觀
中圖分類號:B516.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3-0056.-03
一、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
西方哲學的核心問題是知識問題,圍繞這一問題西方哲學經歷了三個階段、兩次轉折。第一階段是柏拉圖創立本體論哲學,致力于對存在、對象和客體的研究,這是對知識對象的探求。第二階段是笛卡兒創立認識論。使哲學轉向對認識的主體和客體及其關系的研究。這是通過對人的認識能力和限度的探究來解決知識的基礎和來源問題。被稱為西方哲學的認識論轉向。第三階段就是現代語言哲學所標志的“語言轉向”(the linguistic tum),使哲學從對認識能力或知識基礎問題的研究轉向對主體間的交流和傳達問題的研究,這可以說是對知識的表達及其本性的探討。語言轉向的要旨在于“認為意義比存在或知識更為基本。即用意義來理解存在和知識,而不是把它們看作先于意義的東西。”
總體上看,西方古代哲學在探討本體論問題時主要采取直觀概括和抽象思辨的方法,而近代西方哲學在探討認識論問題時則主要采用心理主義的方法。近代認識論哲學的開創者笛卡兒正是通過向內的探求、通過對內在心理過程的省察,建立了“我思故我在”這一哲學原點。洛克、貝克萊、休謨等人的哲學也完全建基于對人的內在觀念所作的心理反省。認為語詞的意義在于它在聽話人心中所引起的意象。可以說,整個近代哲學在解決認識、真理、因果等問題時都是通過訴諸心理的方法并以心理主義為基調的。到了19世紀后期。心理主義取向和心理主義方法已廣泛滲透到哲學研究的各個領域。穆勒、埃德曼等人甚至把邏輯學也歸為心理學的一個分支。認為概念的形成和邏輯推理過程都應該用人的心靈的內在過程來說明;而數學界中斯特里克等人甚至試圖把人們關于數的觀念通過心理而還原為肌肉感覺。近代哲學所造成的這種極端心理主義理所當然地引起了一些哲學家、邏輯學家和數學家的不滿。可以說,西方哲學發生語言轉向的直接動因就是為了克服哲學、邏輯學和數學中的這種極端心理主義取向;其根本目的在于把知識、真理等問題的研究從主觀的心理領域(如觀念、意象)轉移到客觀的語言領域(語句和意義),為知識、真理建立主觀心理以外的客觀基礎。
語言轉向的先驅和開創者是德國哲學家、邏輯學家和數學家弗雷格Frege)。弗雷格是從數學研究走向語言哲學研究的。在探討數學陳述的真理性問題時,他發現需要一種獨立于主觀心理的真理和邏輯理論。由此弗雷格就由數學真理的性質問題被引向邏輯和語言再現性質的研究。這樣,他便由數學基礎研究進入到語言的哲學研究。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由此而始。
羅素(Russell)和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沿著弗雷格的上述思想路線繼續向前推進,至維氏的《邏輯哲學論》出版,語言分析哲學作為一種嚴整的哲學理論和方法論及其形式主義研究范式被確立下來。羅素和維特根斯坦繼承和發展了弗雷格以數理邏輯為工具對語言進行邏輯分析的思想及其通過對語言的分析和闡釋進行哲學研究的方法,確立了由弗雷格開始的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
二、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及其語言觀
一般認為,哲學的“語言轉向”(the linguistic turn)主要是用來描述上述的分析哲學運動,而海德格爾(Heidegger)本人并沒有明確表達他哲學的某種“語言轉向”,但若深入其整個哲學思想,不難發現一條“語言轉向”的線索。海氏在其哲學之路伊始便開始關注語言問題,在《存在與時間》中海氏從此在的生存論環節上對語言進行過深入研究,而后期海氏哲學將語言問題置于其思想的核心地位,并有論文集《走向語言之途》問世。海氏的“語言轉向”已引起學者們的廣泛關注。下文試圖對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及其語言觀作一些探討。
1.“存在”通向語言之途。海德袼爾一生所思的是“存在”問題,其哲學的一個突出特點是采用詞源學的語言分析方法。該方法較之分析哲學的語言分析迥然不同,后者是在傳統語言觀范圍內進行的,以語言的清晰性、邏輯性、確定性來澄清哲學語言的“虛假性”、“荒謬性”,海氏的詞源學分析一開始就突破了傳統語言觀,力圖回到原始的、非邏輯化的語言。海氏認為西方哲學的無根狀態源于哲學由希臘文向拉丁文的翻譯,因而海氏對幾乎所有重要的哲學概念,都考證過從希臘詞到拉丁詞的轉變。在《形而上學導論》中海氏曾探索“存在”一詞的原始意義及其隱失過程。名詞“存在”出自系動詞Sein,希臘人將“存在的意義”命名為Ousia(Par-Ousia),后世的形而上學將其譯為實體(Substanz),是有失本義的。海氏認為應用德文An-wesen(在場)來譯,某物存在。即某物在場。就是站到自身中并因此顯現出來。希臘人還把“存在”稱為Physis,后世譯為“自然”(Natur),在海氏看來。Physis意指“涌現著的自立,在自身中逗留著的自身展現”,在作為Physis的存在的作用中,存在者才現身在場,這就是從遮蔽處走出來,而德文所說的作為動名詞的“存在”[das Seinl出自不定式Sein,des Sein無非是在Sein前加了一個定冠詞,不定式Sein是不固定的,加上定冠詞,就把這種“不確定”固定起來。也就將不定式中所包含的空洞更加固定起來。Sein像一個固定不變的對象那樣被擺弄了。存在(das Sein)就這樣成了一個空洞的詞語,成了一個存在者,西方哲學的無根狀態因此產生。
海氏正是以這種獨樹一幟的詞源學分析來展開其哲學體系的。沒有這種語言分析,海氏的哲學難以深入。“歸根結底。哲學研究終得下決心追問一般語言具有何種存在方式。”海德格爾不僅將哲學的方法歸結為語言分析,而且語言本身在其哲學中也占有重要位置。《存在與時間》的基本任務是對此在進行本體論分析。海氏提出了此在結構上的三個構成環節:情緒、理解和語言。此在的基本存在狀態是“在世界的存在”,語言使此在本質地屬于這個世界,語言構成了在世界存在的可理解性,是此在的生存論基本環節之一。
2.海德格爾對傳統語言觀的批判。“語言是存在的家”是后期海德格爾的思想核心。海氏認為并非一切語言都是存在的家,只有一種語言即本質的語言才是存在的家,可是二千多年來西方哲學卻從未真正地說過“語言”,而都在說非本真的語言,因而要拯救哲學,首先就要批判、拋棄傳統的語言觀。
“語言以何種方式存在,竟至于語言會是‘死’語言?語言有興衰。這在存在論上說的是什么?我們據有語言科學,而這門科學以為課題的存在者的存在卻晦暗不明,甚至對此進行探索追問的地平線還隱綽未彰。”海氏所說的語言科學是西方歷史上理性主義的語言研究傳統。希臘化時代就有了系統的語法體系,羅馬人繼承了這一語法體系,將其原則應用并創立了拉丁語法,以后近代語言學基本上以羅馬人的拉丁語法為支柱,該語言學傳統將語言的語法規范視為邏輯范疇的體現,這種語言觀在西方文化中根深蒂固。
在《詩·語言·思》中,海氏對這種傳統語言觀進行了詳細的分析。指出:“言說意味著什么?現行的觀點解釋為:言說是發聲器官的活動,言說是音響表現和人類情感的交流……在這種語言的規定之中,它允諾了三點:首先和最主要的:言說即表現。作為表達的言語的觀念是最普遍的…-一其次,言語被看作是人的活動。據此,我們必須說:人言說……最后。人的表達總是現實的和非現實的顯現和再現。”這種海氏批判的語言觀具有三個特點:第一,語言是一種表達方式,它預設了某種內在的東西表達或外化自身的觀念,“說”總要有一定的對象,即“話”,而“話”總要有所指,或指向人的思想感情,或指向外在的客觀事物,這種語言的表達論根源于西方哲學的對象化思維;第二。語言是人的活動,人是“說”的發動者、主宰者,語言只是人用來認識世界、交流思想的一種工具,這是西方語言傳統中主觀主義、工具主義的突出表現;第三,語言是一種符合系統,是現實和非現實的符號化。
海氏指出這種語言觀在解釋語言現象上有其合理性,但不能以此作為思考語言本性的基礎。傳統的語言觀并沒有觸及到語言的本質,“人們試圖把握‘語言的本質’,但他們總是依循上述環節中的某一個別環節來制定方向……決定性的事情始終是—在此在的分析工作的基礎上先把言說結構的存在論生存論整體清理出來。”這里海氏認為對語言本質的思考必須在此在的生存論分析基礎上才得以可能。而傳統的語言觀卻遺忘了這種存在論基礎,遠離了語言的本質。
在對存在的追尋中。海氏發現了傳統語言的局限,認為存在是傳統語言根本無法言說的,一經“說”出就已不再是“存在”了。“存在”是什么?這一提問恰恰是形而上學的先導問題,因為傳統語言觀認為“說”總要有一個對象。這種語言觀與傳統哲學把認識關系歸結為主客關系相一致。“存在”因此就被當作一個認識的對象而“擺”出來。但“存在”卻根本不是知識的對象,也無法“擺”出來。“存在”是主客體尚未分化之前的本源性狀態,因而在傳統語言內無法“說”出,一經“說”出便淪為“存在者”了。在海氏那里。“存在”不能如此被“說”出,而只能自己“顯示”,自己“言說”,傳統語言在“存在”面前無能為力。
3.海德格爾的語言觀。海德格爾的語言觀是通過對存在問題的探討中得以展開的。將語言與存在問題結合起來考察,使語言上升到了本體論高度,從而確立自己的語言觀。
海氏的語言觀可分為前期和后期。前期語言觀:海氏的前期思想著眼于此在的生存論分析。把此在之生存展開以便追問到存在之意義。因此語言問題也圍繞此在的生存展開,我們可以將前期的語言觀稱為“生存論語言觀”。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的導論中對logos做了詞源學上的考察。認為傳統哲學把logos解釋為理性、判斷、概念、含義、根據、關系以至邏輯命題,都掩蓋了logos的本義。logos的本義就是話語。“話語”是此在的“一種特殊的世界式的存在方式”,是此在的展開狀態的生存論環節之一,與“領會”、“現身”一樣“源始”,同屬“此在的生存論建構”。“把話語(Rede)道說出來即成為語言[Sprache]。”屬于話語道說的基本方式是“傾聽”與“沉默”。“話語同現身、領會在生存論上同樣源始。”話語一出場,就顯示出其較現身、領會乃至沉淪更為顯要的地位,其獨特之處在于話語具有分環勾連的性質,由領會、現身情態與沉淪組建而成的完整的此在展開狀態通過話語得以勾連。在此,話語作為此在狀態的生存論建構,對此在生存的組建作用就完整顯露了出來。同時,海氏還認識到話語由于勾連生存的各個環節,因而它必具有統一作用,而在將來、曾在、當前中同進到時,話語奠基于時間性的綻出的統一性,“這樣香來話語就其本身而言就是時間性的。”這樣話語就被提到了與時間性同樣始源的高度。
后期,海德格爾對語言問題研究的最大特點是從存在論(而不是此在的存在論)的立場闡釋語言與存在本身的聯系,并非把語言簡化為普通的交流工具.他認為,傳統哲學和語言科學對語言的“經典”性的解釋,從未通向語言的本質一本質的語言(Sage)。而本質的語言首先是存在本身的一種規定性,可以說,存在就是語言,是“源始的道說”,是“寂靜之音”的降臨,“一切事物由于這一降臨,在其真理中。即自己的突然到來中顯現。”其次。人的語言,即一般意義上的“說”是第二位的,是對存在之“寂靜之音”的一種回答或響應。再次,本質的語言在詩中真正以其所是地顯示出來。《走向語言之途》的出版,標志著海德格爾語言觀的成熟,他不僅把存在帶入了言詞,而且干脆就把語言等同于存在,提出了膾炙人口的經典之說“語言是存在之家”。這是海德格爾后期語言觀的核心命題。它的思想內涵主要有以下四點:首先。語言與存在相互歸屬,語言的真實本性與存在直接相關,存在正是在本質的語言中才得以顯現和澄明:其次。存在離不開語言并由語言“給出”,存在是通過語言被給予的。即‘‘存在”是被“道說”出來的;再次,語言不僅是存在之家,也是人之原始的、本真的居所,語言是世界向人敞開的窗口,語言不僅用語詞陳述交往的東西,而且把它作為某種所在的東西。引入“存在”的開放結構之中,以豐富“存在”的世界;最后,“給出”存在的語言具有兩重性,即它是存在“即澄明又遮蔽的到來”。人既可以切近存在之家,也可以遠離存在之家,因此,人的存在的本真性與非本真性,正是由語言的兩重性所決定。
三、海德格爾“語言轉向”的意義
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不僅是在哲學思考方法上采用語言分析,在哲學思考內容上關注語言,更為重要的是它從根本上動搖了西方傳統語言觀,使語言自身實現轉向。海氏的這種“語言轉向”在哲學上具有深遠的影響及意義。
第一,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從根本上動搖了西方文化傳統。海氏從哲學運思和言說的方式上對西方哲學傳統發動了一次總體性批判,對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傳統哲學做了一次清算。古希臘哲學本體論的提問方式奠定了西方文化的理論精神,哲學家們將世界看作一個認識的對象及客體而與主體對立起來,哲學的任務就是要認識作為客體的世界,不是認識世界的表面,而是把握其本質,這種主、客對立的對象性思維方式作為西方哲學的基本思維得以貫徹。“所有形而上學,包括其反對者實證主義,都在說柏拉圖的語言。”所謂“柏拉圖的語言”就是西方傳統將語言當作對客觀實在的描述,對思想的表達,就是一種認識論的語言。在海氏看來。哲學的對象不是認識的對象,不是主、客體分離之后的產物,而是一種對存在的領悟,一種主、客體尚未分化的本源性狀態。海氏哲學在原初的意義上是非對象性的、非表象性的,而現在所說的哲學卻正是對象性、表象性意義上的。因而海氏的“語言轉向”從根本上動搖了建立在對象性思維模式上的西方哲學大廈。
第二,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不僅批判傳統哲學,更為深刻的是他為重建西方哲學做了不懈的努力。與分析哲學的“語言轉向”拒斥哲學、逃避哲學不同,海氏以“轉向”后的詩化語言重建哲學,以詩的語言去“說”“不可說”的哲學。其著作《藝術作品的本源》的問世,被伽達默爾認為是本世紀哲學史上的轟動事件。傳統哲學高揚理性,造成哲學與文學的對立,在柏拉圖《理想園》里哲學家為王,藝術家則沒有位置,在西方哲學家的語言里很少有藝術的內容,理性主義的語言成為西方文化中惟一合法的語言,“迄今為止,藝術都被設定為與美的東西有關而與真無關”。傳統真理觀是一種符合論,而海氏認為,真理不像形而上學的對象性思維認為的那樣,即主體與客體相符合,真理aletheia在希臘文中從來不意味著認識的某種性質、某種狀態正確無誤之類,它只意味著得到揭示的存在者,相應的動詞alethenein則指:把存在者從掩蔽狀態中取出來讓人在其無蔽狀態中看。因而真理在海氏那里是無蔽、開敞。是存在的澄明、顯現,是存在論上的。而不再是認識論上的,從我們感性個體的本真生存狀態出發,把握藝術的本質,也就把握了真理。“科學在根本上不是真理的發生,而總是在已經敞開了的真理領域里的擴充……當科學超過正確而到達真理時,這已經意味著它到達了存在者作為存在者的本質揭示,它便成為哲學。”惟有詩的語言才能使哲學可能,海氏力圖以藝術的真理、濤化的語言來拯救西方哲學,來彌合西方文化中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的沖突及對立。
第三,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不僅“轉向”早期希臘,“轉向”詩化語言,又“轉向”東方,“轉向”中國。后期海德格爾十分欣賞中國哲學,尤其是對道家、禪學感興趣,曾與中國學者蕭師毅合作翻譯過《道德經》。不管海氏本人如何向往中國文化,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只是表面的,其運思并未完全超出西方文化的界限,但他以西方人的智慧力圖擺脫西方文化傳統,向東方接近,的確較之其他西方哲學家更具慧眼,從中也可看到盡管東西方文化幾經碰撞,但尚未實現真正的對話與融合。
總之,無論是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還是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都已成為歷史,然而其影響仍在繼續。海德格爾的“語言轉向”及其語言觀讓我們反思傳統,展望未來,為我們從總體上把握西方文化,在新的層次上實現東西方文化對話與融合提出了富有意義的思路。
參考文獻:
[1]周昌忠.西方現代語言哲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2]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北京:三聯書店,1987.
[3]海德格爾.詩、語言、思[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
[4]Heidegger M.(1971)On the Way to Language[1957],trans.PeterD Hertz,San Francisco.Ca.:Harper and Row.
[5]海德格爾.哲學的終結與思的任務[M].哲學譯叢,1992.
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