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律文化是共同制約法律制度并且決定法律制度在整個社會文化中地位的價值和觀念。它屬于人的主觀意識范疇,是與整個文化具有有機聯系的有血有肉的習慣,而不是某個社會可以選擇或購買因而不具有任何特定社會遺傳標志的中性人造品。法律文化是法治的支撐,中國和西方由于在國家的起源方式等諸多方面的不同,導致了中西法律文化傳統具有諸多差異。在“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的進程中,比較和探究中西法律文化之間的這種差異,有著直接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法律文化;法治;法律價值 中圖分類號:D9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3-0121-03
一、法律文化的概念
法律文化既是一門新的法學理論,同時也是一個新的法學概念。如何理解這個概念,各國學者眾說紛紜。其見解不一而足。1969年,美國法學家弗里德曼在《法律與社會評論》上發表了一篇題為《法律文化與社會發展》的文章,首次提出了“法律文化”這個概念。他認為“法律文化是共同制約法律制度并且決定法律制度在整個社會文化中地位的價值和觀念。”弗里德曼將法律文化界定于人的主觀意識范疇,在他看來法律文化是與整個文化具有有機聯系的有血有肉的習慣,而不是某個社會可以選擇或購買因而不具有任何特定社會遺傳標志的中性人造品。所以,每個國家都有其各自與眾不同的法律文化。沒有兩種法律文化完全相同,正如沒有兩個社會政治、社會結構和一般文化完全相同。雖然“法律文化”這個概念后來為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學者所接受,但在對“法律文化”的定義上卻產生了很大的分歧。美國的另一位法學家梅里曼使用了與法律文化極其相似的概念——法律傳統,即關于法律的性質、關于法律在社會與政治體中的地位、關于法律制度的專有組織和應用以及關于法律實際或應該被如何制定、適用、研究、完善及教授的一整套植根深遠、并為歷史條件所制約的觀念。法律傳統將法律制度與它只是其中一部分的文化聯系起來。他認為法律文化是凝結在法律制度中的文化因素,是傳遞行為傳統的重要工具,起著聯系個體意愿和法律制度并使其發揮功效額定紐帶作用。前蘇聯法學家阿列克謝耶夫則認為“法律文化是一種特殊的精神財富。它表現在法的調整素質。積累起來的法的價值以及法和法律技術中。法律文化屬于社會精神文明。”叫也并沒有對法律文化做具體描述,只是指出了法律文化是一種表現在與法有關的一系列事物之中的精神財富,把法律文化與對法的價值的描述,和法律價值的存在與發展聯系起來。所以說,要想給“法律文化”下一個確切的定義是很難的。既然法律文化是一種同社會生活密切相關的社會文化景象,人們就有理由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標準去分辨它、理解它,用來說明自己想要說明的問題。在本文中,對于法律文化,我們用以指法律意識領域,即一般意義的法律文化觀,不涉及屬于法律制度、法律實踐方面的內容,僅限于一個國家或民族受到歷史條件制約的人們對法的性質、法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其他法律現象的看法和評價,是滲透到法律生活當中的思想傳統、思維模式。
二、中西法律文化差異的外顯
中國傳統文化是指在中國幾千年傳統農業文明中占主導地位的以“天人合一”和倫理中心主義為本質特征的經驗主義和自然主義文化。西方傳統文化是商業文明條件下自由自覺的理性文化。中西文化傳統的不同,決定了中西法律文化傳統的差異。中國的傳統社會主要依“禮”和依“習慣”而治,國家制定的法律與民眾的生活經驗脫離,法律只是人治的輔助工具。西方有著悠久的法治文化傳統,法治思想已經成為西方政治法律文化的核心思想。并與西方社會發展休戚相關。分別支撐人治與法治傳統的中西法律文化有諸多的差異,我們僅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概括。
1.“權力至上”傳統與“法律至上”原則。中國傳統文化強調道德的內在超越,法律只是一種輔助德禮之所不及的工具。如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主張施政要以道德教化為主,以刑法為輔。《唐律疏議》首篇開宗明義:“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以商鞅和韓非為代表的法家,雖強調“緣法而治”,但是,在法家思想里,法律僅僅是控制臣民的一種手段。可見,在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中。“君權”大于“法”。“法”自君出,主要作用表現在刑法領域,成為暴力維護“禮”所代表的道德倫常等級秩序的手段。法律成為統治者治民馭民的工具。缺乏自然法的超驗批判,不能擁有神圣性和權威性地位,沒有走進人心,貼近社會。相反,民眾對國家法之外的所謂習慣、民俗、倫理、道德等更感興趣,更有所偏好和親近。中國基層社會是鄉土性的,“天高皇帝遠”,作為治民馭民工具的法律遠離熟人社會的日常生活,農耕文明的“鄉土社會”實行“禮治秩序”、“長老統治”。“這樣的社會里。法律是用不上的,社會秩序主要靠老人的權威、教化以及鄉民對于社區中規矩的熟悉和他們服腐于傳統的習慣來保證”。老人權威、族權的外演和推之極至便是皇權獨尊,至高無上。家長式等級制的政治權力壟斷整個社會,模鑄了中國人對世俗政治權力的極端神化和超常崇拜。積淀而形成了“權大于法”、權力就是真理的政治文化和法律文化傳統。自古代希臘羅馬以降,西方人一直深受自然法觀念的影響。相信法由上帝或理性創造的,是上帝或自然的某種更高級命令在人間的體現,人既由上帝創造,就必須服從上帝所立之法,因此,在西方的法律文化中,法從某種意義上就代表著對上帝的信仰,而不只是一種外在的工具。人只是發現法律而不是創制法律。宗教信仰在西方價值系統中的神圣性和崇高性。確立并且鞏固了法的神圣與權威。這一切,都是法律成為“統治者”、法律擁有正義和獲得“至高無上”地位所必須的價值基礎和文化來源,使后來的法治與憲政的發展成為可能。
2.人治的特殊性、等級性精神與法治的普遍性、平等性原則。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以儒家的“禮”或禮教倫理維系的社會,“禮”的基本精神就是《禮記·大傳》所云:“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由此可見,“禮”特別強調等差,強調差別,用《荀子·富國》的話說:“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序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因此,儒家強調特殊性原則的“禮”,講究私人關系、主張家庭倫理等級、強調道德標準內外有別的道德價值和倫理規范的二元化特質與“法治”強調法律的普遍性、強調法律平等適用于任何人的理念全然不同。西方從來沒有建立過像中國古代那樣嚴密的倫常觀念基礎。而是較多地把犯罪置于現實的社會危害性的因素上。以侵犯家庭、親屬的犯罪為例,西方傳統法律固然有子女虐待父母罪,但同時還有父母虐待子女罪,親屬間的犯罪是雙向的。西方法律文化注重主體間訂立的契約,在契約關系中,各主體享有充分的選擇自由,一旦同其他個體建立契約關系后,彼此的權利義務非常明確。并因此受到相互制約。顯然,契約型社會關系就比較適合現代法治的精確和非人格化特征。
3.法律的工具性取向與人權、自由原則。中國傳統的法律思想,無論是主張“緣法而治”的法家理論還是儒家法律文化傳統。在理論上都以尊君、卑臣和愚民為前提。以維護家天下的專制統治、為專制君主服務為目的,不承認個人利益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從《秦律》到《大清律例》,數千年來官方制定和頒布的全部法律規程,都以懲罰、鎮壓和恐怖的嚴刑峻法特征,以義務性、壓制型法而非權利性、救濟型法為主要導向。古代西方文明的正義觀念中包含個人權利的思想。即視個人權利為正當的、合理的。個人權利實質上是個人自由本性在法律上的體現,因此,古代西方文明的正義觀念中蘊涵著人類自由本性的因子。權利論與契約論結合。充分表達了一種個體的而非群體的觀念。這種個人主義觀念既與西方宗教改革運動中新教精神相契合,更是整個西方文化自近代以來的主導觀念,它充分倡揚了個體的地位、尊嚴、權利、價值和自由,符合現代“法治”理論所體現的人道、自由、平等和博愛等人本主義觀念。
三、中西法律文化差異原因分析
1.從國家起源的方式比較。中國的國家雛形,是以家族為根基并通過氏族間的戰爭來完成的,法不是對權利和義務的協調與分配,而是執行鎮壓職能。西方國家是在打破血緣家族關系之后形成的。并且是不同利益集團之間斗爭和妥協的結果,因此法在一開始就是為了協調、分配權利和義務。中國是在氏族社會沒有充分解體時進入文明社會的,因此中國的國家起源方式。就具有兩個明顯的特征:一是國家是以氏族的血緣家族關系為基礎而產生的。家族是國家賴以生存的基礎。國家又不斷強化家族,形成穩固的宗法家長制,家族內部家長制的統治和家族的內聚力,不但是家族興旺的依據,也是國家統治的前提;二是國家的雛形是通過氏族間的戰爭來完成的。在一個部落對另一個部落的討伐過程中,勝利者逐漸成為國家統治者,并以國家的名義發號施令,把自己的意志上升為國家意志,強加給被征服者,即所謂“三戰然后得其志”。這樣一來,也就自然產生了一個結果,即我們傳統的法律,從一開始就不是建立在權利和義務相互統一的觀念基礎上的。說明傳統中國的法律,從一開始就是專事鎮壓的,法與“刑”同義,而不是對權利和義務的協調與分配。
西方以雅典為代表的國家起源方式,與中國恰恰不同。雅典是在打破氏族的血緣家族關系之后,以居住地和財產劃分階級而后形成國家的,因此家族相對來說,遠沒有中國那樣重要。另外,在西方國家形成的過程中。雖然也有大量民族之間的征戰討伐,但總的來說,國家形成主要是不同利益集團之間激烈斗爭和不斷妥協的結果。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歐洲國家最初是在炸毀了舊的血族制度后。在它的廢墟上面建立的,并且國家的產生是因為:“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力擺脫這些對立面。而為了使這些對立面,這些經濟利益相互沖突的階級,不致在無謂的斗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表面上凌駕于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沖突。把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西方的這種國家起源方式。一開始就孕育著權利和義務的觀念。并發展為用法律來分配權利和義務,以協調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沖突。借以建立起國家的“秩序”。這樣的法律雖然也具有鎮壓職能。但同時也是確認和保護自由民的權利的重要手段。
2.從社會經濟條件的不同比較。法律作為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反映和適應物。是隨著經濟的需要產生并發展的。在古希臘、古羅馬國家。手工業相當發達,商品交換相當頻繁,出現了商人階層和商業城市。這時商業利益對羅馬舉足輕重,以至影響國家政策。適應市場的需要,羅馬的法律發展很快,多樣化的貿易關系促進了契約法的逐漸完善。恩格斯曾指出;羅馬法是簡單商品生產即資本主義前的商品生產的完善的法。商品經濟本身就孕育著自由、平等的理念。它為高揚個人價值提供了經濟上的基礎,而羅馬法的一些原則體現了市場經濟的一般規律。如市場主體地位平等、財產權不受非法侵犯和契約自由、公平交易和有償互利、誠實信用和損害賠償。西方人認為失去了法律便失去了自由和平等。中國一直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占主導地位。中國古代的統治者,或用“重義輕利”的道德說教,或用強本抑末的暴力措施,驅使人們依附于土地,安居樂業,嚴格限制商業的發展。沒有商品觀念、交換觀念。便不會產生平等觀念。因而中國傳統法律文化更多地反映農本主義思想,重視人們的守法觀念,重義輕利。民眾只能服從國家的安排而不能主張自己的權利。這與西方的重商類型的法律文化形成鮮明的差別。
3.從社會結構狀況比較。中國的傳統法文化,與中國的傳統社會結構狀況相適應。維護著宗法等級秩序和封建專制集權體系,呈現著“人治”的特點。西方的法文化與西方開放式的社會結構適應。強調人的自主、平等,到近代資本主義時期,強調權力制衡,表現出“法治”的特點。中國傳統的社會結構,受國家起源方式影響。長期主要是以宗法血緣關系為紐帶,以親親、尊尊意識去維系的。在封建社會時期,統治者又利用儒家文化,通過明親疏貴賤、別父子夫婦的綱常禮教。把人們進一步置于宗法等級秩序和封建專制統治之下——在家庭和宗族范圍內,建立起主尊奴卑、父尊子卑、男尊女卑的不平等關系;在國家和社會范圍內,確立了以皇權為頂點,以各級官僚為中層,以廣大民眾為底層的金字塔式的專制集權體系。與此同時。封建統治階級又建構了極端專制的封建法統,以家族宗法為依托,以官僚法制為支撐,極力維護著君主專制的封建社會體系和結構。
西方國家從一開始就打破了氏族血緣關系,形成較為開放的社會結構,因此相對來說。家族血緣關系并不十分重要,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以及城邦之間,更多地是表現為契約關系。契約關系以個人自主、平等為前提,反過來又促進了人的主體權利意識和平等意識的增強。西方在進入資本主義社會以后,“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首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這時西方在追求自我生存和發展的功利主義的價值觀念引導下,以私有制為基礎的自由競爭充斥整個社會,并進而產生了一種普遍的社會要求,即要求建立起一種能夠保持社會有機制衡的政治法律制度,以避免公共權力為專制獨裁利用。避免專制勢力粗暴干涉平等的自由競爭。此外。近代西方廣泛崇尚的理性思維。也使人們清醒地認識到“沒有法治,國家便將腐化墮落”。本著這一精神,近代西方國家最終確立了三權分立的權力制衡制度,并確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基本原則。近代西方的法文化。之所以能夠極大地促進和保障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的迅速發展,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它使西方形成了能夠推動社會平穩發展、保證最大限度減少內亂的權力制衡和調節機制,這種機制圍繞著民主和法治展開,并促成了西方社會的“法治”化。
4.從法律與倫理道德的關系上比較。傳統中國的法文化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司法倫理化,并由此使社會產生了普遍的厭訟心理。而在西方的法文化中。法律一開始就是一門獨立的學問,與倫理道德有著嚴格的界線。并且訴訟作為一種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手段。能夠被公眾廣泛接受。傳統中國是典型的倫理社會,其突出的特點是倫理和政治一體化。在傳統中國社會。調整家族關系和個人行為的倫理道德規范,往往也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統治者往往把施加給社會的外在強制性規范,變為要人們自覺遵守的內在的道德約束。倫理政治化和政治倫理化的社會特點,對傳統中國的法文化產生了深刻影響。按照儒家禮教要求,和睦無爭即為“合禮”。人們應當靜心養性以實現“中和”,應通過積極的內心修養。去達到對專制秩序的絕對服從。因此在古代中國,訴訟活動增多。不被認為是人們法制觀念的增強,而被認為是世風日下和官吏德化不足、缺乏政績的表現,需要強化治理,這樣,社會就產生了普遍的“厭訟”心理。西方社會的情況則不一樣。首先,西方的倫理思想認為利即義。近代西方資產階級。則把個人利益作為道德的標準,認為本性自私的人在追求個人利益的同時,也增進了社會公利,因此個人利益的實現和滿足就是合乎道德的。西方倫理思想的這種義利價值觀,顯然反映了西方商品經濟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要求。而同樣反映這一要求的西方的法律。也是從來就和利益聯系在一起的。其次,法律在西方一開始就被作為一門獨立的學問,被獨立研究,并獲得獨立發展,西方因此也產生了為數眾多的法律思想家,他們的思想成果,影響了西方的法文化,也影響了世界。在西方的法律思想和倫理道德思想之間,雖然也存在著相互的影響和滲透。但是在追求法的精神的過程中。特別是在實際的法律運作過程中,法律和道德有著嚴格的界線。二者各有獨立的原則和作用范圍,不存在主輔和隸屬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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