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名字,我一點想不起來。
印象中有點儒雅的他,喜歡擺弄古玩,每次來給車保養的時候,我們只在短暫的寒喧間,隨意聊幾與修車無關的話題,我也曾見過他戴的掛件和腕珠,色澤造型看起來均不錯。
記得那是一個下午,臨近黃昏時分,在春園西路那個大院子修理廠內,我們迎進一輛白色的千里馬轎車。只是,車有點像剛從前線撤下來功績赫赫的戰馬,不小心掛了彩,殘疾的車身少了一條前杠面罩。
他說,一不留神讓山上的樹枝掛掉了車前保險杠,真是遺憾。像藏有天大的喜事,即使車如此受損,他仍舊笑的很開心,神情好似一個喜獲糖果的孩子。他一邊走到車后掀起半開的后備箱蓋,準備取出那條孤零零的前杠面罩,一邊興奮地向我道出一個秘密:“今天的收獲真不小,看,我撿的寶貝。”
一只嶄新的塑料藍桶被他從車后箱提到車前地上。走近一看,桶里沉甸甸地,幾乎裝滿一桶泛著青光釉色的碎瓷片。“你在哪兒弄的呀,這么多的碎瓷片!?”見我驚訝不解,他低聲神秘地說:“在一處考古墓地上刨的他們不要,我全都撿了,別看這些是碎片,可都是老東西真東西啊。”
原來他將愛車開到古墓地去了。不惜現代工具風塵仆仆馳之野外,一番周折換回舊時歲月殘留的痕跡。千里馬,碎瓷器,一時間,我無法將眼前刺目的白和陳舊的灰自然融合在一起。為了生活,我們只知道每日在城市的喧囂中忙碌著守店,做生意。他也在生活,同樣要擔負起養家的責任,可是,他是怎樣獲知開墳掘墓的消息?又怎樣用一種超乎尋常的勇氣,將車開到荒郊野地,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中,將這些寶貝一片一片從亂土崗上創回?
千百年來遺留的青瓷碎片,歷盡滄海桑田的巨變,至今,仍然還保留著人間煙火的氣息。再經愛古玩人之手,這些碎片至少是帶著些許悲憫靈性,越過遠古鴻蒙奢華的喧囂,顛簸流離至今,只為鎮守不知人知的清冷物語。
有人不喜歡古物上沾染的舊跡。恰恰相反,我卻喜歡透過蒙塵細微之處的舊痕,感知若有若無氣息尚存的絲絲神秘。遐思中追憶,當年擁有此物的物主,難道就沒有想到過,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后,萬物自會在冥冥中進行拉鋸一樣的輪回?得以幸存的無數家珍,怎知在前生后世的續緣中,竟然擔負一個悲天憫人,惺惺相惜傳承的重任?
蕓蕓眾生中,因為相識,我們可以記起的種種緣分,猶如唱詩班上的吟唱,美妙悅耳令人千古不忘,而無法再憶起的那些人,事,物,語,像,終將化為零星的碎片,被歲月的河流沖刷磨礪的泛白,至此模糊不清。
修理廠從春園東路,遷至春園西路已近兩年,來往的客戶中,我再也沒有看到他和那輛車的影跡。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愈發難以記起他的名字,倒是音容笑貌印在腦海里暫時還有些清晰。
或許是換了新車的緣故?或許是彼此的緣分已盡?但愿他仍然在為流傳今古,收藏一些比碎片更多更好的寶貝。樂此不疲,百折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