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通過歷時層面的考察,提出“自來”的詞匯化①經歷了“自……來→所自來→自來”的歷程:由于句法操作,“自來”實現了跨層連用,這為二者在空間方面的組合與融合創造了條件;同時指出類推作用和指稱化作用在“自來”的詞匯化進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促使“自來”逐步完成了詞匯化,由原先的句式短語變成了時間詞“自來”。
關鍵詞:自來 指稱化 詞匯化 類推
一、引言
表達時間概念的“X來”式雙音詞,在現代漢語中表現得十分活躍,例如“從來、由來、將來、未來、本來、近來、原來、歷來”等等,它們在現代漢語詞匯系統中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從構詞方式上來看,它們的內部結構關系都已經變得十分模糊。目前,對現代漢語中表達時間概念的雙音詞“X來”的詞匯化進行專門的系統研究的文獻仍是寥寥無幾,涉及其中某一或幾個成員的個案研究倒是日益增多,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有葛文杰,張靜(2004);任海波(2005);高磊(2006);曹爽(2009);張長永(2009);唐為群(2010)等。
然而“自來”作為“X來”家族的一成員,卻鮮為人知。通過考察,我們認為“自來”的詞匯化歷程同樣具有鮮明的個性特征。“自”和“來”在演變之初,既不屬于同一層次,也沒有在線性序列上緊鄰出現,而是通過特定的句法操作結合在一起。因而對“自來”的研究不僅有利于豐富“X來”雙音詞的系統研究,而且有助于加深對跨層結構詞匯化的理解。
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奠基人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指出:“無論如何,只要我們沒有從單位的兩個方面,即靜態方面和演化方面去加以研究,就不能把它完全解釋清楚。”[1](P20)
可見,在對語言單位的研究上,歷時研究的重要地位與共時研究相比毫不遜色。而且,我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語言的共時變異,是語言歷時演變的反映。[2](P20)
因此,本文將從歷時層面推演“自來”的詞匯化過程,并用相關理論加以解釋,論述指稱化對“自來”的詞匯化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二、“自來”的詞匯化
Brinton和Traugott(2005)對詞匯化的界定如下:
“在特定的語言背景下,語言使用者用一種句法結構或構詞作為一種新的實義形式,并且其形式和語義特征不能完全從結構的組成或構詞類型派生、推導出來;經過一定時間的演變,已經詞匯化的項目還可能進一步喪失內部的組構性,進一步詞匯化。也就是說,詞匯化是一種產生新的詞匯性形式的歷史演變,詞匯化的輸入端可以是任何形式的總藏,包括構詞、句法結構甚至語法性項目,它們一般都具有特定和明確的語義。輸出端可以是任何復雜的實義(詞匯性)形式。詞匯化的演變是漸變性的,經常存在交疊、中間甚至不確定的狀態,包括形式的逐漸消減、融合( fusion)以及組構性語義的消失、習語化。”
“自來”的詞匯化歷程,正好體現了上述觀點,而且也說明了跨層結構②的形成在詞匯化進程中的重要作用。
(一)古漢語中的“自……來”句式短語
通過語料檢索,我們發現,早在先秦時期就已出現了“自……來”這一句式短語結構,并且表現得十分活躍。例如:
(1)《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于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周易·無妄》)
(2)孔子之喪,有自燕來觀者,舍于子夏氏。(《禮記·檀弓上》)
(3)杜蕢自外來,聞鐘聲曰:“安在?”(《禮記·檀弓下》)
(4)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來,士適出。夫曰:“何客也?”(《韓非子·內儲說下》)
(5)執留之狗成思,蝯狙之便自山林來。(《莊子·天地》)
(6)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論語·學而》)
(7)有人自南方來,鮒入而鯢居,使人之朝為草而國為墟。(《呂氏春秋·貴直》)
(8)顓孫自齊來奔。(《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例(1)~(8)中,“自……來”都可以替換成“從……來”句式,而不影響句子的表達。可見,“自”在這里的詞性是與“從”保持一致的,都是介詞,表示“動作的起點”。關于“從來”的詞匯化,已經有很多學者研究了,例如陳昌來(2009),匡鵬飛(2010)。
馬貝加(2002)指出,“自”是表達動作行為始發處的介詞,是“漢語書面語中最早的表示運動起始的介詞之一。”進一步分析,還可以發現,“自……來”之間放置的都是表方向性或者表處所的名詞性成分,作為句子的焦點。馬貝加進一步指出,“自+N(處所)+V”格式中的V,起初是運行動詞“出、來、退……”等。
可見,在先秦時期,“來”的意義還是非常實在的,是個位移性動詞,具有明顯的位移義和動作性;而介詞“自”是個源點題元標記(劉丹青,2003),表示“動作的起點”(楊成凱,1986)。
當表示動作行為始發處的介詞“自”與具有位移性的動詞“來”搭配使用時,其介詞賓語表示“來”這個動作的始發地點,從而形成了“自……來”的句式結構。
對“自……來”句式短語的考察,是研究“自來”詞匯化的第一步。由于二者的極度相似,我們有理由給出推斷:自來與“自……來”是存在一定關聯的。但“自……來”句式短語的出現,只是為“自來”的出現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并不能解釋“自來”的產生機制。后來,通過考察發現,同時期還存在“所自來”的結構。
(二)“所自來”結構的出現
如果說“自……來”句式短語只是為“自來”提供一種可能,那么“所自來”的出現就為“自來”提供了一個有利的條件。
大約在戰國時期,“所自來”就開始活躍起來了。在“所”字結構中,特殊代詞“所”能夠提取介詞賓語并置于介詞之前,因此,當“自+處所名詞+來”短語變換為“所”字結構,就形成了“所+自+來”結構,從而造成了“自”和“來”的跨層連用。而這也是“自來”實現詞匯化的重要條件之一。
1.“所自來”
通過語料庫檢索,我們發現在《禮記》《莊子》《呂氏春秋》都有這種“所自來”的出現。例如:
(9)夫禮,禁亂之所由生,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禮記·經解》)
(10)財物有馀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莊子·天地》)
(11)兵之所自來者上矣,與始有民俱。(《呂氏春秋·蕩兵》)
(12)士與圣人之所自來,若此其難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呂氏春秋·觀世》)
(13)禍福之所自來,眾人以為命,安知其所。(《呂氏春秋·召類》)
在這些例句中,“來”的意義已不如之前那么實在了,而是發生了虛化,由原來的位移動詞通過重新分析演變成了表示時間的方位詞。董秀芳認為“詞匯化的基本條件之一就是語義上要有一定的改造。”[3](P39)因而這一意義的變化,同樣值得關注。
在“自+N+來”結構中,“自”的賓語一般都是位移行為的始發地點,而空間上的起點和終點的關系與邏輯上的事物的根源和現狀的關系具有相似性,因此,該結構就可以通過隱喻,其名詞由表“事物位移的起點”抽象為表“事物產生的根源”。先秦時期,這樣的變化在“自+N+來”的變式,即“所自來”中已經出現。例(9)~例(13)都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從下面就可以看出兩漢到五代之間“所自來”的用例情況:
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時期
出現頻率7123
“所自來”結構的出現,使“自……來”實現了跨層連用,為“自來”的進一步詞匯化提供了前提條件。
2.“所自來”對“自來”詞匯化的影響
“所自來”對“自來”詞匯化的影響,除了使“自……來”實現了跨層連用,關鍵在于“所”的特殊結構為“自來”的名詞化帶來了可能。
王克仲(1980)在大規模語料調查的基礎上指出“所”字有六種不同的用法,其中最主要的是與別的成分相結合組成“所”字結構。王先生把這種“所”字稱之為“結構助詞”[4](P70),并認為“‘所’字在造句中起著把動詞、動詞性詞組或主謂詞組改變為名詞性詞組的作用。”[5](P77)
朱德熙(1983)明確地把這種“所”字稱作名詞化標記,并指出它具有句法成分“提取”功能和指稱化作用。他認為謂詞性成分加上“所”字“造成表示轉指的名詞性結構”[5](P520),并且語義功能也由“陳述”轉向“指稱”。為了突出這種“指稱形式”的轉指功能和轉指對象,朱德熙先生在舉例的時候,同時也列出了其相應的“陳述形式”。“所”和其后的動詞性成分或介詞加動詞性成分相結合而形成的“所”字短語,在句法上是個名詞性成分,但是在語義上則轉指動詞的某一個配價成分或介詞的賓語。
姚振武(1998)[6]繼承了朱德熙先生的觀點,把“所”字看作名詞化標記,但對“所”字短語的指稱功能進行了更細致的討論。殷國光(2006)[7]也把“所”字看成是名詞化標記,并以《莊子》為研究對象詳細討論了“所”字短語的轉指對象。他認為,有介詞標記的“所”字結構轉指介詞引進的語義角色,無介詞標記的“所”字結構轉指對象取決于動詞的配價,并遵循客事>補事、配價語義角色優先的原則。
據此推知:“所自來”是“自+N(處所)+來”通過“提取賓語”這一句法操作而形成的;“所自來”轉指了“自+N(處所)+來”格式中“N(處所)”的所指。所以說“所自來”是一種指稱形式,而“自+N(處所)+來”是其對應的陳述形式。而這就是“所自來”和“自……來”二者間的關系。由于“提取賓語”是一種共時平面的句法操作,因此“所自來”和“自+N(處所)+來”在一定的歷史時期會出現共存現象。這也就不難理解“所自來”和“自……來”短語會在同一時期的文獻甚至同一部作品中同時出現了。
由此可知,“所”字的功能,一來促使句法上的名詞化;二來促使了語義上的指稱化。指稱化為“自來”由短語轉變為詞提供了條件。
(三)“自來”的產生
通過檢索,可以找到最早的“自來”的用例出自北宋時期的史書《舊五代史》:
(14)防御、團練等使,自來升降極多,今具現在,具員依新定《十道圖》以次第為定。(《舊五代史·卷四三》)
在同時期,也發現在其他作品中存在大量“自來”的用例,例如:
(15)問諸耆老、曰此寺自來不煮粥。(《禪林僧寶傳·卷十四》)
(16)蔡京自來專恣任意,不知都省批狀,便是條貫;入狀請寶,便是圣旨;若前后失緒,安得不亂?(《大宋宣和遺事·元集》)
(17)據所許民戶地土甚多,自來攻伐撫慰,將帥士卒艱苦不少,今來別無再索經略,請差人交割。(《大金吊伐錄·卷一》)
(18)神考厘正宗室袒免、非袒免,各立奏補子孫之法,獨緦麻親舊用國蔭,自來未有蔭孫以下明文。(《宋朝事實·卷八》)
(19)自來未有活中書令請受則例。(《夢溪筆談·卷二》)
(20)本州自來舊例秪用此一首。(《湘山野錄·卷上》)
上面例句中的“自來”,與用作時間詞的“從來”和“由來”一樣,替換后發現并沒有改變其句子的完整性,而且都表達的是“過去的時間”,相當于今天“此前、歷來”。這一用法延續至今,在現代漢語中,也能找到相關的例句,但是并不多,這正是由于同類結構中的“從來”的優勢地位,致使“自來”在言語交際中處于不利的地位。
三、“自來”詞匯化的條件
(一)指稱化
指稱化用法在古漢語中是十分常見的,并且對漢語詞匯系統的發展有著巨大影響。具體到“自來”的詞匯化過程,指稱化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從句法性質上把“自來”從句式短語變成了名詞性成分;從語義上為“自來”的詞匯化創造了基礎性的條件。
朱德熙(1982)首次采用指稱這一術語來研究動詞性成分充當主語和賓語而造成的所謂“名物化”現象,并把它與陳述并舉,作為一組相互對立的概念。朱德熙(1983)[8]又進一步把指稱化,即動詞性成分名詞化的現象分成兩類——自指和轉指,并著重對專指現象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分析。此后,姚振武(1996,1998),王冬梅(2004),殷國光(2006)等也都對古代漢語中的轉指現象進行了深入分析;沈家煊(1999)則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漢語中的轉指現象進行了理論探討。這些研究促成了漢語指稱化理論的成熟,使我們對漢語轉指現象的理解更加深入。
本文提出的指稱化主要是針對動詞性成分的轉指現象而言。轉指又可以細分為有標記轉指和無標記轉指。有標記轉指的轉指標記(常見的有“所”和“者”)所代表的配價成分,也就是論元;無標記轉指遵循一定的規律轉指動詞的某一個配價成分即論元。
動詞性短語“自……來”到名詞性短語“所自來”的轉變過程實質上是借助于動詞“來”對介詞(自)賓語的有標記轉指而實現的。具體說來,“所”是指稱化標記,“自”是“處所格”標記,“所自來”作為動詞“來”的指稱化形式轉指處所。按照朱德熙(1983)的說法,這是句法操作上的一種“賓語提取”,在這里“所自來”提取的是介詞“自”的賓語,所以其轉指內容也就是“自”的賓語。那為什么這里的“來”的指稱化形式不是“所來”而是“所自來”呢?
根據陳昌來(1997)[9]的研究,動核結構中的語義成分有兩類,一類是必有語義成分(動元),一類是可有語義成分(狀態元)。動元是動核結構中的配價成分,即價語,而狀態元則不是價語。但是在特定的動核結構中,“處所”完全可以成為動詞的價語——處所價語。
根據這一研究,我們就不難理解“所自來”的出現了。按照配價語法的觀點,“來”屬于一價動詞;可是從語義角度來看,“來”又是個典型的位移性動詞。作為一價動詞,“來”只有一個價語(施事),但動詞轉指對象必須是它自身的一個配價成分,而“所”又主要用來轉指受事(朱德熙,1983);因此,“所來”這種形式不能轉指動詞“來”的任何配價成分,也沒有存在的合理依據。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來”作為位移性動詞又有著與一般動詞不同的特點:一般動詞最容易激活的是“施事—動作—受事”這一常見的認知框架,而位移性動詞最容易激活的是“源點—運動—終點”這一“場景”(楊成凱,1986)。因此,對于位移性動詞來說,“源點”(處所價語)就像一般動詞的“施事價語”那樣具有重要性。而“自”又恰恰是個“源點題元標記”(劉丹青,2003),所以,在動詞“來”的指稱化形式中,“自”的存在既有合理性,又有必要性。也就是說,“所自來”是轉指“來”的處所價語(表現為“自”的賓語)的唯一正確的指稱化形式。而正是“所自來”這一結構,促使“自來”實現跨層連用,從而加速了其名詞化的進程。
(二)句法環境的改變導致語義的變化
“所+自+來”與其他“所”字結構一樣,是個名詞性結構,雖然相對于其原式“自+N+來”,它的“所”在意義上更加空靈因而能完成從表處所到表時間的轉變,但“所+自+來”之所以要替換“自+N+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要把動詞結構轉化為名詞結構,正如朱德熙(1983)所指出的,“所”是漢語名詞化的標記之一。
董秀芳進一步指出,詞匯化的基本條件之一就是語義上要有一定的改造。“所自來”結構致使“來”的語義虛化,而語義變化發生在一定的語境中,正是由于受到句法組合成分的浸染,因此“自來”由于所處的句法位置不同,而表現出了不同的語義變化。而正是這種語義上的改造,為“自來”的進一步詞匯化提供了條件。
Langacker(1977)指出結構層次變化的類型有三種:取消分界(boundary loss)、改變(shift)分界、增加(creation)分界。“自來”就屬于取消邊界,它們經過黏合,詞和詞之間的邊界消失,逐漸融合成一個時間詞。索緒爾(1983)指出,黏合是指兩個或幾個原來分開的但常在句子內部的語段里相遇的要素互相融合成為一個絕對的或者難于分析的單位。
同時,“心理上的組塊過程”在某種程度上也促使“自來”的名詞化進程。隨著語義的虛化,心理上的組塊過程使得原來分立的單位——“自”和“來”,變得互相依賴;“自”和“來”的分解逐漸模糊,最后分解取消,融合為詞。
句法環境的改變,這是“自來”詞匯化演變的句法條件和最重要的推動力。
(三)語用上的需要
“所自來”與“自……來”的出現對于“自來”最后完成詞匯化都是有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兩種格式之間的主要區別就體現在功能上。語言一般有三種功能,即表述功能、指稱功能和表情功能(沈家煊,2001)。具體說來,前者主要用于指稱,后者主要用于表述。更為重要的是,盡管“所自來”的所指與“自……來”格式中的所指是可以相通的,但相比之下前者卻抽象、籠統也豐富得多,這一點通過前面的例句也可以看出來。同樣是指稱,用名詞直接指稱存在諸多局限:當指稱對象不夠明確具體,或者無從具體確認,或者是更為抽象的非空間概念時,就無法用名詞直接加以指稱了。而“所自V”的出現恰好彌補了這些不足,滿足了語言表達的需要。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所自V”產生的動力之一。“所自V”格式所具有的這種獨特的語言功能使得它在語言表達方面獲得了巨大的優勢,在實際語言運用中高頻率地出現。作為“所自V”格式的具體實現形式之一,“所自來”也同樣擁有這種優勢,它在語言表達中的這種強勢地位使得“自”和“來”獲得了高頻共現的機會,從而為“自來”的詞匯化演變創造了語用上的條件。
總而言之,句法操作使得本來處于不同結構層次上的“自”和“來”成為線性序列上緊鄰出現的成分,為二者在空間方面的組合與融合創造了條件;再則通過這種句法操作而形成的“所自來”本身具有明確的轉指意義,這為“自來”詞匯意義的形成提供了語義上的基礎。此外,句法環境的感染以及語用上的需要,“自來”慢慢完成了其詞匯化過程,由原先的句式短語變成了詞。
四、“自來”詞匯化的原因
(一)類推作用
語言學中“類推”通常用來指“使語法中的例外形式變得整齊規則的過程”。前面我們也提到了與“自來”同類結構的“從來”,可見,“自來”產生的根本原因在于同類結構的類推作用。
其一,“自來”的同類結構——作為時間詞的“從來”和“由來”,早在南北朝時期就開始出現,到隋唐時期已基本完成了詞匯化進程并被大量運用,因此無論是從時間順序還是從使用頻率上來看,都具備類推出“自來”的條件(陳昌來,2009)。
其二,中古漢語中出現了大量的表達時間概念的雙音詞“X來”,從它們之間的語義和句法上的聯系來看,很多“X來”都是基于類推作用而產生的。
(二)漢語詞匯雙音節化
漢語詞匯的雙音節化是漢語發展的必然趨勢,也是主要的節奏傾向。人類社會的發展、語音的簡化、外語的吸收以及同音詞和一詞多義現象的普遍存在都可能促成漢語詞匯雙音節化。由于受到韻律規則及句法結構的制約,“所自來”的“所”自然脫落,成為“自來”,無論在形還是音義上都符合現代漢語的發展規律。
尤其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漢語詞匯雙音節化現象十分繁盛。一般討論漢語雙音化問題時,涉及較多的往往是兩個相鄰的單音詞在長期連用中逐漸凝固成一個雙音詞以及以某個單音詞為詞根發展出多個雙音詞,但實際上,由多音節的短語甚至句子詞匯化為雙音詞,也是漢語詞匯雙音化的重要途徑之一。在雙音化趨勢的影響下帶動“所自來”結構的脫落,進而促成“自來”的詞匯化,并最后演變成時間詞“自來”。
五、結語
“自來”的詞匯化經歷了“自……來→所自來→自來”的歷程,由于句法操作使得本來處于不同結構層次上的“自”和“來”實現跨層連用,成為線性序列上緊鄰出現的成分,為二者在空間方面的組合與融合創造了條件;再則通過這種句法操作而形成的“所自來”本身具有明確的轉指意義,這為“自來”詞匯意義的形成提供了語義上的基礎。再加上句法環境的感染以及語用上的需要,“自來”慢慢具備了詞匯化的條件;而后又在同類結構的類推作用以及漢語詞匯雙音節化的影響下,“自來”逐步完成了詞匯化,由原先的句式短語變成了時間詞“自來”。
內容注釋:
①本文的詞匯化是指從大于詞的自由組合的句法單位到詞的一種變
化,比一些語言學文獻中的lexicalization的含義寬泛,后者一般指從語法性成分(grammatical)到詞匯性成分的變化。本文所談的詞匯化可以與西方語言中的形態化(morphologization)相類比,形態化也是由分立的句法單位變為詞,但其結果是造成派生詞,原來獨立運用的詞變為了詞綴。詞綴可以說是一種語法性成分,因而由獨立的詞變為詞綴的過程被看作是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的一種重要類型。漢語中的情況有所不同,自由的句法單位往往變成的是復合詞或單純詞,如由動賓短語演變為動賓式的復合詞。雖然由分立的句法單位變成派生詞的情況也有,就像本文所討論的一些例子,但詞綴在漢語中始終都不發達。因而我們把漢語中由非詞單位到詞的變化不稱為形態化,而統稱為詞匯化,這樣定名可以具有更大的概括性。
②這里引用的“跨層結構”,是根據董秀芳給出的定義:句法上本
來不在同一層次上的兩個成分在發展過程中跨越原有的組合層次,彼此靠攏,逐漸凝固,最后組合成為一個新的結構體,這種新的結構體可稱之為“跨層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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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坤宇湖北武漢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43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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