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聊齋志異》的情節具有先暗后明、先明后暗和時明時暗等多種掩映美的美感形態,而這些掩映美的美感形態,正是它的情節藝術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即“師法自然”的結果。《聊齋》情節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的主要類型有:1、“霧中鮮花”型的同構;2、“近山遠峰”型的同構;3、“云橫嶺斷”型的同構以及“海市蜃樓”式的飄忽虛幻、“古剎鐘聲”式的幽深悠遠、“大海波濤”式的波瀾起伏、“高山瀑布”式的陡起陡落等等。《聊齋》情節形式向大自然的延伸與同構,與其說是向自然的靠攏和復歸,毋寧說是對大自然的吸收和引進。
關鍵詞:聊齋;掩映美;情節藝術;延伸;同構;霧中鮮花;近山遠峰;云橫嶺斷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11)01-0005-08
《聊齋志異》的情節,處處顯示出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的傾向;而其情節安排的掩映美,在這方面表現得尤為充分。
藝術創作中的掩與映,可以構成整體事物的層次感和豐富感。無論是在建筑上,還是繪畫上,相互掩映之物,乃是一種互相配合、互相照應、互相比較、互相襯托的關系,是一種相得益彰的和諧。中國的古典建筑,特別是園林建筑,或依山,或傍水,分成若干景區,遠近配合,疏密相間,錯綜疊置,或幽或明,或隱或現,或露或藏,美景層現迭出,令游人或步移景異,“柳暗花明又一村”;或極目難辨,“神龍見首不見尾”,獲得美不勝收的審美愉悅。《聊齋志異》的情節,也同樣具有這種令人賞心悅目的的掩映美。
一、《聊齋》情節掩映美的主要美感形態
《聊齋》情節的掩映美,或表現為先暗后明,或表現為先明后暗,或表現為時明時暗,虛虛實實,重重疊疊,夭矯變幻,不可捉摸。
1、先暗后明。
這類情節,故事的主要矛盾沖突一般展開得較遲,一直處于暗處;它首先展示給讀者的,都是一些與主要矛盾似乎無關緊要的故事;然而,當主要矛盾沖突一旦展開之后,讀者方知前面的故事并非閑筆,處處都與主要矛盾有關。《聊齋》里有許多這樣的作品,如《小翠》。作品先寫小翠與其癡夫日事嬉戲的種種生活細節,除了讓讀者感到熱熱鬧鬧之外,似乎并無深文大義;到了后半部分,王侍御與王給諫的矛盾開始顯露,但仍舊在小翠的嬉戲活動之中若隱若現,并未引起讀者的特別注意,直到小翠讓癡夫以戲穿“龍袍”的絕招引誘王給諫自投陷阱、落得誣告反坐的下場之后,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小翠是寓黠于歡,伏警于戲,早已將憂患藏胸而深謀遠慮;她日事嬉戲的種種活動,都是為最后這關鍵的一著創造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充分條件,實現拯救王侍御、報答王侍御救母之恩的終極目的。這一情節,因其掩前映后而形成了前暗后明的特色,猶如出洞的清泉,其清澈之貌、晶瑩之質,一下子都涌現在讀者面前,令人在驚喜和贊嘆之中獲得巨大的審美愉悅,同時,也極有利于刻畫人物深厚而豐富的性格。
2、先明后暗。
這類情節,主要矛盾一開始就很清楚地出現在讀者面前,但發展到一定階段時,卻忽然中斷,不知去向,情節于是暫入霧里云中;待到主要矛盾穿云越谷,再次出現在讀者面前時,已經是另一副全新的面目了。請看《阿霞》。已婚的景生與少女阿霞相愛約婚之后,阿霞前往母親處秉命,景生接著就在家逼走了前妻。可是,阿霞卻一去不返,音信全無,兩人的婚姻糾葛至此中斷,主要情節轉入暗處。在景生長達兩年多的孤單生活中,作品情節云遮霧繞,一會兒寫景生的日常生活瑣事,一會兒敘景生對阿霞的無比思念之情,直到兩年之后,才寫景生路遇一個剛出嫁不久的新娘——一看,原來那竟是阿霞!至此,矛盾的另一方才又復出,雙方的矛盾才又在新的條件下再次碰撞,情節才又回到明處。
必須指出:這種先明后暗的情節,矛盾沖突實際上并沒有真正中斷,只不過是被置于暗中作了“暗處理”而已。仍以《阿霞》為例,看一看矛盾沖突再次顯露之后的情景,就可以明白這一點。景生發現阿霞另嫁他人,不禁“憤填胸臆”,責問阿霞“何忘舊約”;阿霞卻義正詞嚴地反問景生:“負心人何顏相見?”景生被責問得莫名其妙,阿霞便指出:你為我逼走了你的結發夫人,“負夫人甚于負我!”這就清楚地表明:阿霞之所以沒有回到景生身邊,原來是由于她聽到了景生逼走前妻的消息(封建社會存在一夫多妻現象),由此看清了景生喜新厭舊的惡品,所以決心與他一刀兩斷,另行嫁人。這一決定性的矛盾發展,就是隱人暗中孕育、脫胎的。這種“暗處理”的情節一旦回到明處,因其面目全非,出人意表,故極有利于刻畫人物鮮明的性格特征,孕育出令人振聾發聵的主題含義。
3、時明時暗。
《聊齋》情節的掩映美,更多的是時隱時現,時明時暗。《江城》等作品的情節,就是這樣。《江城》寫女主人公江城對丈夫高蕃或公然鞭撻,或暗中智懲,或公開分居,或暗中同榻,極盡隱現變幻之妙;而在江城和高蕃二者的相互關系中,又始終讓高蕃處于明處,讓江城處于暗處,以高蕃之“拙”襯江城之“巧”,以高蕃之“懦”襯江城之“悍”,有隱有映,掩映相生,在流動變幻的情節推進中一次又一次顯露出妙趣橫生的新境界。這類作品在《聊齋》中數量最大,不一一舉例。
二、構成《聊齋》情節掩映美的基本原理
《聊齋》情節的掩映美,其構成的藝術手法很多,諸如清代一些學者所說的“突陣法”、“勾連法”、“避實擊虛法”、“飛云過海法”,現代學者所說的“懸念法”、“襯托法”、“伏筆法”、“鋪墊法”以及“倒敘法”、“補敘法”等等,都是從文學創作的藝術手法這一角度作出的有益歸納,這里不再去重復,而擬轉換一個角度,探討一下《聊齋》掩映美構成的美學原理。
李澤厚先生認為:在社會實踐中,主體善的目的性與客觀事物真的規律性的交互融合,即真與善、合規律性和合目的性的統一,就是美的本質和根源。他又指出:“藝術作品的形式層,在原始積淀的基礎上,向兩個方向延伸,一方面是通過創作者和欣賞者的身心自然向整個大自然(宇宙)的節律的接近、吻合和同構”,“另一方面的延伸則是它的時代性和社會性”(李澤厚《美學四講》第75頁和第200頁,三聯書店1989年6月第一版)。他所說的第二點,此處暫不討論,只就《聊齋》情節美感在第一層面的反映作些探討。
人類原本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在長期的進化過程中,與自然形成了一定的同構對應關系以適應自然。與此同時,人類在社會化的生產實踐中,又逐步認識和掌握了自然界的許多存在形式,并加以利用為自身服務,實現了最初的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于是開始了人類對美的認知和追求,同時也產生了原始形態的形式(包括藝術形式)美感。在許多出土的遠古時代的陶器上,我們可以看到諸如魚、水浪、對稱的樹葉等花紋,便都說明了這一點。這就是說,人類掌握的形式美感是從認識和把握自然形式美感開始的,是原始積淀的產物。
當人類進入文明時代之后,盡管超越自然的能力越來越強,但對大自然各種存在形式的認識、掌握和運用并沒有停止,而是愈來愈深刻,愈來愈自覺,愈來愈廣泛。中國古代的文論、畫論在評論一些造詣極深的文學藝術作品時,常用“鬼斧神工”、“神來之筆”等贊語,便表明了人類藝術形式欲與大自然同構和齊一的愿望。中外不少學者在這方面都有很多的理論表述。如明代學者袁宏道說:“善為詩者,師森羅萬象,不師先輩”(《袁中郎全集·敘竹林集》);《歷代名畫記》中則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法國印象派畫家畢羅沙也說:“人們必須得到唯一的大師自然,她是永遠可以請教的一位大師”(引自《藝術特征論》)。誠然,向大自然學習不是回歸自然,而是藝術家們能動地認識自然、掌握自然、借鑒自然,在更高級的形式上向大自然延伸和同構,在賦予自然以生命的同時,借自然而擴大自己藝術的生命,使主觀與客觀在互相融合中得到升華甚至超越時空而永生。
自覺地在自己的藝術創造中向大自然學習,尤其是在藝術形式上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即“師法自然”,便是文學藝術家們所經常運用的一項基本原理。這也是蒲松齡在《聊齋》情節鋪陳時所運用的一項美學原理。
三、《聊齋》情節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的主要類型
藝術形式向大自然的延伸與同構,即師法自然,是中國文學藝術的悠久傳統之一。繪畫、詩歌、音樂、建筑,都無不在虛實、動靜、隱秀、曲直、明暗等許多方面吻合自然,吸收自然形式,形成飽和著大自然氣息的生動韻味和形式特征。如果說,中國文學藝術的內容主要是源自社會生活,那么,它的形式則更多地是受啟于大自然。在這樣的藝術傳統和藝術氛圍下,中國小說當然也同樣會受到沐浴和熏陶。《聊齋》情節的掩映美,也便具有向大自然延伸與同構的許多典型特征。這主要反映在以下這些方面:
1、“霧中鮮花”型的同構。
在大自然中,當薄紗般的白霧將簇簇鮮花籠罩時,便會給欣賞者以隔霧看花的特有美感。籠罩鮮花的薄霧,會在觀賞者與鮮花之間形成一種間隔,造成了鮮花的朦朧性,于是便產生了以下兩種互相聯系的審美效應:一是使欣賞者難于明晰地看清鮮花的本來面貌,于是便會積極地展開想象,而鮮花固有的美的特質,又會引導欣賞者的審美想象沿著這一美的特質的正面方向展開,產生愈想愈美的心理效應。二是鮮花的朦朧性會促使欣賞者從整體上去感受鮮花的艷姿風韻,而難于從一個個局部去詳察細品,鮮花本身或周圍可能存在的某些美中不足的細節,由此也就可以被遮掩和忽視,這就有助于審美主體確立一條重要的審美原則:對審美對象著重于看整體,看主流,而不糾纏于那些細枝末節。
《聊齋》的許多情節形式,正是在這方面與大自然發生了認同。小翠日事嬉戲的行為和活潑得近乎頑皮的性格,便是作品故意施放的“云霧”,目的是將小翠胸懷憂患而機心運籌的美好品格籠罩起來,在讀者與小翠的本質性格之間構成一種藝術間隔,充分調動起讀者的審美心理活動,造成與在自然界中隔霧看花一樣的美學效果。阿霞一去不復返之后,作品描述景生的日常生活瑣事等情節,也是屬于這種“云霧之筆”。
2、“近山遠峰”型的同構。
此種類型也可稱之為“綠樹白塔”型。在蔥蘢的綠樹叢中,露出白塔尖尖的一角;在蒼翠的青山背后,隱約可見遠峰一抹淡淡的身影——這將會引起觀賞者怎樣的審美心理活動?眼前蒼翠的青山和蔥蘢的樹木,固然令人賞心悅目,而白塔和遠峰則是更加令人神往的審美對象。然而,不見綠樹叢中的白塔全貌,難知青山背后的遠峰真景,那又是怎樣的令人遺憾?其實,天造地設的審美缺憾并不是真正的消極因素,恰恰相反,它會促使審美主體力求為獲得心理補償而展開積極的審美心理活動,在想象中對審美客體作自我補足,在遐想中對審美客體作主觀描述,在審美再創造中得到心理滿足。大自然所暗示的這一美學原理,不僅啟發了繪畫和園林藝術,而且也啟發了作為小說的《聊齋》對情節的安排。
讓我們來看看《聊齋》里的《青梅》。故事開始時,作品先作了這樣的交代:奴婢青梅勸小姐阿喜嫁給一貧如洗的書生張介受,未諧,便贖身自媒,嫁給張生。接著,作品便虛置青梅于一旁,全力從阿喜的角度詳細敘述她隨父母入晉后的種種不幸遭遇;直到故事臨近結束時才讓青梅偶露崢嶸,以一個貴婦人的全新面貌與淪落在尼姑庵的阿喜邂逅相逢。這種安排,使青梅猶如綠樹叢中顯露出來的一角白塔,不僅與阿喜形成強烈的反襯和比照,而且使青梅被掩映的遠見卓識(主要是對張生人品的認識和對他未來前途的判斷)放射出更加奪目的光彩。《紅玉》里的紅玉,離開馮相如之后便杳無音訊,猶如掩入青山背后的一抹遠峰,融進了天際的云海之中,令人思念;直到最后再次出現在痛不欲生的馮相如面前時,才如遠山迤邐而來,突成絕壁,令人驚愕之余,不禁欣喜萬分。
3、“云橫嶺斷”型的同構。
一座大山,白云可能會將它的頂峰籠罩,也可能在它的半腰繚繞,或者在它的腳下聚集——或者兼而有之。但不管屬于什么情況,它都會因此而顯示出自己的層次感和崇高感,給欣賞者以美不勝收的審美愉悅。
《聊齋》的許多情節安排,都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粉蝶》、《翩翩》、《公孫九娘》等作品的情節,結束時都是那么縹緲,那么朦朧,猶如白云籠罩的峰巔,令人遐想,令人追索。《亂離二則》的第二則,作者首先交代那個悲喜劇的起因:在京任職的陜西某公,家鄉被政府大兵蹂躪得“百里絕煙”,“俘獲婦口無數”,被帶到京城后“插標市上,如賣牛馬”;然后就徑寫事情的結果:此公的老班役喪偶,去人口市場買一老嫗,回家后某公一看,竟是自己的老母!老班役又去市上買得一中年婦女,回來一看,竟是某公之妻!至于某公的老母和妻子怎樣在兵荒馬亂中被大兵所掠,婆媳怎樣失散和怎樣被公開出售,他們經歷了哪些苦難等等,全都借“音信隔絕”一語而隱去。這種安排,露給讀者的只是“因”和“果”,中間的經過情景如云橫嶺斷一般,全被遮掩了,實際上是以明處的喜劇結局去反照暗中的悲劇經歷,讓讀者在懸想中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更深刻地認識清朝統治階級殘害人民,以致火炎昆岡,玉石俱焚,連漢族官僚的家屬都不能幸免于難的暴行。
以上從《聊齋》情節掩映美的角度歸納了《聊齋》情節師法自然的幾種主要類型。但需要說明的是,《聊齋》情節安排與大自然的同構,并不限于這幾種類型,諸如“海市蜃樓”式的飄忽虛幻,“古剎鐘聲”式的幽深悠遠,“大海波濤”式的波瀾起伏,“高山瀑布”式的陡起陡落等,都同樣大量存在。
《聊齋》情節形式向大自然的延伸與同構,與其說是向自然的靠攏和復歸,毋寧說是對大自然的吸收和引進。大自然所顯示的美感形式,只有經過作家、藝術家的知覺、認識和把握,才能有所抉擇、有所取舍而進入藝術領域被加以運用。在這個過程中,包括蒲松齡在內的作家藝術家們,決不是被動地學習和模仿,而是能動地改造和加工。其中包括藝術間隔的分寸、“掩”與“映”的配置、掩映變換的時機等等,都有賴于審美主體的創造性勞動。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永遠是藝術,而不是自然。
(責任編輯 譚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