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入綠蔭

甘以雯

上海人。百花文藝出版社編審，《散文海外版》執行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發表散文、文學評論、小說等20多萬字。編輯的主要圖書有《林徽因傳》《梁思成傳》《建筑是詩哲理詩》《中國國畫名作100講》《中國名窟》等。

一位作家朋友說過：我生長于農村，只有雙腳踏在厚厚的土地上，心靈才感到踏實。生長于大都市的我，何嘗不是如此。小時候，我就經常聽長輩們談地氣，隨著年齡的增長，人是越來越看重地氣。可城市中的高層住宅，下面修建車庫，地面的土層不足一米，花草樹木都難能繁茂，一樓的地氣尚覺不足，對于空中樓閣的居住者，地氣已經成為一種奢侈品。接到來自森林和草原的邀請時，我匆匆忙忙打點行裝，恨不得一時便奔走于草原、森林與濕地間。

飛機上偶然聽到后面的旅客對話：“你知道海拉爾的漢語意思嗎？”“不知道。”“告訴你，海拉爾的意思是：野韭菜。”

野韭菜，好美麗的名字！使人一下子想到水草茂密，牛羊成群，綠野茫茫，神奇的土地……清楚地記得去年在呼倫貝爾草原，牛羊滿地，駿馬成群，我向當地的女作家艾平學會了辨認野韭菜，不一會兒工夫，我倆撿拾了一大捧，那久違了的香氣誘人的野生韭菜味令人口舌生香，真想馬上飛回家包餃子飽餐一頓。

從呼倫貝爾駛往大興安嶺腹地，為了讓大家多看幾個景區，主辦方特地挑了一條遠路。開始，汽車走走停停，大家沿途觀景。可討厭的是，人一下車，便有成群的虻蠅圍了上來，轟不走趕不散，稍不留意，就叮你一口，又癢又痛。司機包師傅是蒙族人，年輕時曾經在草原養過馬，他拔了幾棵蒿草給大家用來轟虻蠅，這一招很靈，虻蠅懼怕蒿草味，一下子就轟散了；他摘了一些樹枝尖芽讓大家品嘗，酸酸的，挺好吃，口齒間也潤澤了；他又掐了兩支芍藥花，花朵粉白粉白的，嫵媚、艷麗而不俗。

汽車整整行駛了六七個小時，才抵達鄂倫春旗境地。這時，越走樹越多，越走兩邊的草越密，細細看，兩邊的草均生長在水中，路兩旁全是濕地。

濕地是大地的腎臟，是地球具有多種獨特功能的生態系統，為人類提供大量食物、原料和水資源，在維持生態平衡、保持生物多樣性、降解污染、調節氣候等方面有著重要作用。

生長在津門，自小，我有著與生俱來的濕地情懷。一位作家寫過，她到以色列訪問二戰期間生活在天津的猶太人時，一個猶太人找出了一本書——《濕地上的天堂》，記述的是我生活的城市天津。我幼時的天津市區及周邊有數十個湖泊，湖泊邊遍布濕地。釣魚、摸蟹給人們增添了多少樂趣，為人們的餐桌增添了多少美味佳肴。那時沒有空調，并沒有覺得如今這樣暑熱難耐。如今，高樓林立，湖泊稀少，濕地更少了。我居住的小區就是在濕地上建起的。小區前面有著津城最大的天然湖，這是我購買現今住宅的原因。這片小區，平均氣溫要比市內低2-3度。

大興安嶺水源豐富，潤澤的濕地中生長著眾多的花草樹木，青青翠翠，滋滋潤潤，旺盛茂密，分外秀麗，帶給人難得的靜謐和愉悅，人不能說醉入花蔭而是醉入綠蔭了。

近距離與鄂倫春人交往，感受到濃濃的現代生活氣息。為了保護綠色生態和野生動物，鄂倫春人離開了原來居住的“仙人柱”，搬入了政府為他們搭建的新居。在一個單身小伙子的小單元房里，我看到了電腦、電視與燃氣灶，卻沒有見到想象中的土灶、獵槍與獸皮。在他鄰居家中，看到了外嫁韓國回家探親的鄂倫春族姑娘，她是在上民族大學期間與韓國同學相識，畢業后結婚的。

只有在大興安嶺綠色的山水中，我才真正感受到鄂倫春濃郁的民風民俗和民情——那單身小伙子牽著現已稀少的鄂倫春馬，這是一匹白鼻梁騍馬，脾氣溫順，另一匹膽子小的騍馬，遠遠地跟著，躲閃著外人；人們常把鄂倫春人稱為“馬背上的民族”，他們的確精騎善射，十分健談的老旗長夫人、年近八十的鄂倫春老太太騙腿就騎上了白鼻子騍馬；那位女兒外嫁韓國人的鄂倫春族母親唱起悠揚的長調；在樺木尖頂屋前，客人們競相拍照……

以往，鄂倫春人居住在森林，以打獵捕魚為生，其實，他們信奉萬物有靈，崇拜自然物，鄂倫春漢譯之一就是“馴鹿的人”。熊是他們敬奉的，在鮮卑祖先居住的石室舊墟嘎仙洞口，有一小熊圖案；洞口旁有原始巖畫，石縫中經常有兩三條小蛇出現。嘎仙洞被當地人尊為福地。

距嘎仙洞幾里地的庫圖爾其廣場，意為“有福氣、吉祥的地方”。威嚴聳立的9根漢白玉石柱上用青銅鑄件鑲嵌著蛇神、風神、鷹神圖騰。拾階而上，是五座象征鄂倫春古老民居的仙人柱浮雕墻，鑲嵌著他們信奉的山神、飼馬神、祖先神、火神、雷神，表現著他們獨特的風俗文化。

到嘎仙部落，首先要徒步過嘎仙河上的兩座吊橋。橋下水流湍急，兩岸樹林茂密，姹紫嫣紅的花地和鮮綠如茵的草坡，青山綠水，景致美極。從幽林深處飄然而來的嘎仙河水，前奔后涌，傲然傾瀉，顯示著飽滿充盈、鮮活跳動的生命力量。河水晶瑩剔透，清澈見底，甚至分得清水下綠色草、黑色魚、青色石子的顏色，間或有一兩片綠葉漂浮其上，五顏六色。

據當地干部介紹，鄂倫春自治旗水源儲藏量為90多億方，而我居住的城市每年引黃河水10億方。清凌凌的水啊，真令人艷羨。而這清凌凌水中的魚啊，自然鮮美。其實魚制作得很簡單，似乎就是原生態清水蒸煮，可其肉質肥嫩，細白爽滑，個中滋味，奇妙無比。清凌凌的水啊，釀造了高品質的白酒，入口甘美，味道香醇。

來到晚會廣場，先是表演薩滿占卜，十分神圣莊嚴。而后男女青年盛裝歌舞，其歌高亢悠揚，其舞男子威武雄壯，女子柔美，尤其是鹿舞，姑娘們一水鄂倫春族獸皮服裝，身著鹿皮小襖、翻羊毛短裙，頭戴翻毛羊皮帽，腳蹬翻毛羊皮靴，鹿皮手套，舞姿輕盈，靚麗多姿，自然活潑，活脫脫表現出草原小鹿美麗可愛的神態。獨唱女子服裝莊重大氣，高雅秀美，上飾祥云圖案，氣派大有皇后帝妃氣，令人驚異。來自京城的作家們交頭接耳：這節目上春晚肯定轟動。

原生態氣息的晚宴和篝火晚會牽人心魂，稱得上勾酒、篝火、勾情、勾魂，將大家的情緒推到頂峰。篝火燃起來，觀者止不住隨著節拍與鄂倫春姑娘小伙子一起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放聲唱起來，縱情跳起來，疲憊的心靈獲得了舒展和放松。

當今之世，伴隨著高科技和市場經濟的迅猛發展，綠色的原生態的生活已經成為一種享受，成為一種精神和物質的奢侈品，在這個意義上，我真心地祝福綠色的充滿生命力量的鄂倫春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