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圣瓊 楊志城
(1.浙江傳媒學院 杭州 310018;2.梳子鋪鎮人民政府 湖南 永州 425117)
納諫是中國古代政治生活中常見的現象。但縱觀歷史,沒有哪一個帝王像唐太宗這樣善于納諫的。可一直以來,學術界“對納諫與進諫,總是加以謳歌,而對包括諫議性質在內的諫議理論及其政治效果等問題,卻極少研究”。[1]本文認為,唐太宗的納諫思想具有完整的體系,需要系統地梳理,以為當今社會提供借鑒。
唐太宗納諫,除了基于“安人理國”的政治需要之外,主要與他在吸取隋亡教訓過程中,形成的君臣觀分不開。他說:“煬帝豈不以下無忠臣,身不聞過,惡積禍盈,滅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當,臣下又無匡諫,茍在阿順,事皆稱美,則君為暗主,臣為諛臣。君暗臣諛,危亡不遠。”[2]唐太宗仔細分析了隋朝滅亡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由于他行事不合君道,卻又沒有臣子的匡諫,結果君暗臣諛,王朝傾覆。
從隋亡教訓中,唐太宗對君臣關系有了新認識。他認為君臣“本同治亂,共安危”,遇到君主失誤的地方,臣子必須進諫,才能挽回損失,匡正社會。反之,若君主失去了國家,“臣也不能獨善其家”。[3]因此,君臣是“義均一體”的,遇到君主做得不對的地方,臣子就應該毫無保留地指出。這樣唐太宗指出了君臣是一個整體,具有共同的利益,應共理天下。這就是唐太宗的君臣觀。
唐太宗的君道觀其實就是他的君臣合道論。所謂“義均一體”,就是要按照一定的道或道義結成一統,君有君道,臣有臣道,以成治道。他說:“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盡至公,共相切磋,以成治道。”[4]唐太宗的君道觀是對君臣關系的重大發展,它反映了統治者在農民起義打擊下的怯弱,不再是君主一個人治理天下,而是君臣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結成一體,共同統治百姓。這應是封建統治強化的開始。
關于唐太宗納諫的原因,清代史學家趙翼說:“蓋親見煬帝之剛愎猜忌,予智自雄,以致人情瓦解而不知,盜賊蜂起而莫告,國亡身弒,為世大謬。故深知一人之耳目有限,思想難周,非集思廣益,難以求治。”[5]這一論述是很有見地的。
唐太宗以善于納諫揚名于世,自然在他的納諫實踐中,形成了一系列的方法:
一是虛心求諫。他說:“比有上書奏事,條數甚多,朕總粘之屋壁,出入觀省。所以孜孜不倦者,欲盡臣下之情。”[6]為了鼓勵群臣進諫,唐太宗把他們的奏章粘到墻壁或屏障上,朝夕瞻仰。唐太宗這種虛心納諫的態度,對臣子諫諍是個有力鞭策。
二是導之使諫。他說:“為君不易,為臣極難。朕聞龍可親而馴,然喉下有逆鱗。卿等不避犯觸,各進封事,常能如此,朕豈憂宗社之傾敗。”[7]唐太宗感受到了臣子的難處,把納諫與王朝的衰敗聯系起來,鼓勵臣子大膽諫諍。太宗看到一些官員奏事時,呈現一副恐懼的樣子,連言語都顛三倒四,于是再三強調,每有諫者,“縱不合朕心,朕亦不以為憮”。[8]他為了引導臣子諫諍,可謂諄諄教誨,所以唐初形成的滿朝文武諫諍之風,是與唐太宗的引導分不開的。
三是恭謙聽諫。唐太宗深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指出君主即便至尊至圣,也不能自圣、自賢,要承認別人的長處。他說:“人言作天子則得自尊崇,無所畏懼。朕則以為正合子守謙恭,常懷畏懼;凡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謙恭者,在身尚有不足之事,誰肯犯顏諫奏?”[9]在唐太宗看來,君主雖貴,但思慮難免有失,需要臣子的輔佐。倘若以才凌人、飾非拒諫,則再沒人敢進諫,而危亡也就不遠了。
四是師友視之。唐太宗在讀史過程中,發現許多帝王都因知識、道德上的缺陷而敗亡,即“驕淫而取敗者,不可勝數”。[10]他吸取教訓,意識到處于政治中樞的君主有必要通過一定的途徑提高自己,完善自己。這就是把那些有才能的人當作自己的老師。他說:“每思臣子有讜言直諫,可以施于政教者,當拭目以師友代之。”[11]身為九五之尊,且才華橫溢,卻愿屈己做別人的學生,可見太宗納諫的誠心。
五是進行獎遷。唐太宗在納諫過程中為了表達自己的虛己之心和感激之情,不但進行言語上的贊賞,而且進行物質獎勵和給予官職升遷。如貞觀元年,有個人被判死刑,大理少卿孫伏迦進諫,此人“法不至死,無容泛加酷罰”。唐太宗認為說得對,便賜給他蘭陵公主園,價值百萬。許多人表示不解,唐太宗說:“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所以賞之。”[12]魏征因諫諍中肯,三年累遷秘書監,參與朝政。王圭能直言諫諍,馬上被遷黃門侍郎。這對激勵諫諍之風是個有效的手段,取得了顯著成效。
六是創建制度。唐太宗為了聽到更多的逆耳之言,避免執政過失,還對臣子諫諍進行制度上的規范。他下詔:自是宰相入閣平章國計,必使諫官隨入預聞政事,這叫諫官隨相入閣議事制度。[13]這就便于諫官就軍國大事發表意見,及時向皇帝獻計獻策。為了給兼聽博采創造條件,唐太宗規定京官宿省制度,要求京官五品以上輪流宿中書內省,以備隨時召見,詢問外事,了解民間疾苦和政教得失。[14]這幾種制度的創設,使臣子諫諍有了制度上的規范與保障。而君臣的魚水關系也得到了加強,在更大程度上避免了政治上的失誤,對國家長治久安具有積極作用。
唐太宗不但提出了一系列納諫方法,而且也論述了納諫的許多功用。
其一,明己得失。唐太宗認為歷史上失敗的君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是不聞已過,或聞過而不能改。隋煬帝剛愎猜忌、拒諫飾非,結果國亡身死,教訓深刻。因此,君主必須以“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護短而永愚”為戒,通過納諫來聽取批評,修正錯誤。唐太宗說:“人欲自明,必須明鏡,主欲知過,必藉忠臣。”[15]在他看來,君主只有虛心納諫,才能明了得失,振興朝綱。若自作聰明,則危亡不遠。
其二,避人蒙蔽。唐太宗認為,亡國之君失敗的原因之一是閉目塞聽。帝王惟有廣開言路,才能體察民情,洞悉幽隱,防止權臣蒙蔽君主,欺下瞞上。他指出:“思正人匡諫,欲令耳目外通,下無怨滯。”[16]這說明唐太宗納諫的目標是很明確的,即避免受到蒙蔽。
其三,防止讒佞。唐太宗認為奸邪讒佞是擾亂乾坤、危害社會的“蟊賊”。他說:“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17]在他看來,別說昏君,就是正明的君主任用奸臣,也不能治理好國家。而納諫是辨奸去讒的重要手段,所謂“猛獸處山林,藜藿為之不采,直臣立朝廷,奸邪為之寢謀”[18],敢諫之臣可以為朝廷清除奸佞。因此,只有鼓勵大臣諫諍,才能明得失,杜讒邪,安天下。
其四,增進修身。唐太宗認為君道之本是修身。君主必須“戒驕逸以自防,納忠諫以自正”。[19]修身養性固然主要靠自省、自防、自制,但也要借助群臣的幫助。他一再把諫臣比做能工巧匠,把自己比做泥土、金屬。認為君主只有經諫臣的修正,才能成為明君。他告誡太子:“木雖曲,得繩則正;為人君雖無道,受諫則圣。”[20]在他看來,諫諍有如墨線,它能測量出君主的曲直。君主即便昏庸,若能虛心求諫,也可成為圣人。
其五,促進邦興。唐太宗認為納諫不但有益修身,而且關乎國家興亡。他說煬帝亡國就是由于他身邊沒有忠貞的大臣,自己犯了過錯也不知道,結果“惡積禍盈,滅亡斯及”。在他看來,人君不論才智多高,都必須借助忠臣的輔佐,這樣才能“身安國寧”。[21]正是基于這種對納諫與國家危亡關系的深刻認識,唐太宗虛心求諫,謙卑納諫,此所謂“智者進言,國家之利”也。[22]國家的興盛是離不開臣子諫諍的。
總之,唐太宗在自己的納諫政治實踐中,提出了系列方法,產生了多方面的政治功效,形成了系統的納諫理論體系。不但開創了納諫的一代新風,而且在當代仍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黃書城.中國帝王術[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電臺出版社,1992.
[2][4][6][7][8] [10][11] [12] [13] [14] [15][16][17] [19] [21] 吳兢.貞觀政要[M]. 卷2.長沙:岳麓書社,1996.
[3] 貞觀政要[M].卷3.長沙:岳麓出版社,1996.
[5] 趙翼.二十二史札記[M].卷23.北京:中國書店,1987.
[9] [18]貞觀政要[M].卷6.北京:中國書店,1987.
[20] 貞觀政要[M].卷4.北京:中國書店,1987.
[22] 劉煦.舊唐書[M].第8冊,卷七一,北京:中華書局,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