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望和郡望稱是中學語文教學尤其是文言文教學中經常會涉及的一個難點問題,不了解它,對有些問題就會感到一頭霧水,不知所從。如一些古代作家的籍貫,這部教材說是甲地人,而另一部教材卻說是乙地人,這里往往牽涉到郡望。因此,有必要讓廣大中學語文教師了解一些郡望和郡望稱方面的知識。
“郡望”,顧名思義,即郡中為眾人所仰慕的名門望族。“郡”是古代的一種行政區劃。漢魏六朝時期,實行州、郡、縣三級制,郡是介于州和縣之間的一種行政區劃。“望”指名門望族,也就是某一個地方最有名望的豪門大族。魏晉南北朝時期,門閥制度盛行,各個州郡都形成了一些公認的高門大姓,當時稱為“門閥””士族”“右姓”等,他們冠蓋連綿,人才輩出,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很好的文化教養,但是這個時候姓和氏已經合二為一,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平頭百姓,人人有姓或者說人人有氏了,無法再像周代那樣“以氏明貴賤”,因此,那些高門大姓的子弟,就在自己的姓前面特意標出自己家族所在的地域(一般是郡),以標榜自己是某地的望族,顯示貴族身份,顯示自己和同姓其他人的差別,這就是“郡望”。唐代詩人劉禹錫寫過一首感懷世事滄桑的著名絕句《烏衣巷》,詩中提到的“王謝”,就是東晉、南朝時最有名望的兩大家族——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而瑯琊和陳郡就是王氏和陳氏的郡望。在古代論及姓氏的書中,有一類就是以論郡望為主,《百家姓》刻本,也往往在每個姓氏前面注明郡望。敦煌出土文獻中有多種“天下郡望氏族譜”,記錄每郡的望族。一個郡可以有多個望族,一個姓也可以有多個郡望,如趙氏就有天水、南陽、金城、下邳四處郡望,其中又以天水的趙姓地位最尊,所以魯迅先生在小說《阿Q正傳》中論及阿O的籍貫時說:“倘他姓趙,則據現在好稱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說是‘隴西天水人也’……”
在官員選拔實行九品中正制的魏晉南北朝時期,郡望在政治生活中的作用異常重要。選拔官員時常常只論家世出身,不論才能品德,所謂“唯能知其閥閱,非復辨其賢愚”(《文獻通考》卷28《選舉考一>),出身于高門的±族子弟,即使無才無德,也可平步青云,而出身于寒門的庶族子弟,即使才德超群,也只能沉淪下僚?!吧掀窡o寒門,下品無勢族”(《晉書·劉毅傳>)、“世離躡高位,英俊沈下僚”(左思《詠史>)、“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趙翼《廿二史史記》卷8《九品中正)),就是對這種狀況的形象描摹。當時的士族和庶族之間,真的有如霄壤之隔,士族為了維護自己的特權,人為拓寬掘深士庶之間的鴻溝,他們和庶族不通婚,不共席,甚至不穿同樣的衣服。南朝梁時已貴為河南王的侯景,為了抬高地位,擠進士林,曾經向皇帝請求與當時最著名的土族瑯琊王氏或陳郡謝氏通婚,居然也得不到皇帝的支持,梁武帝對他說:“王、謝門高,非其偶;可朱、張已下訪之?!痹谶@樣一種社會氛圍下,各地的高門望族,為了追溯家族起源,證明血統高貴,維護世襲特權,紛紛編制家族譜牒,朝廷也設立了專門管理和鑒別各州郡姓氏源流地位的機構,廣泛搜集各地世族大家的姓氏譜牒,進行整理歸納,統稱“姓氏簿狀”,作為選官依據,各州郡的望族被稱為“郡望”,長期受到尊重。當時的情況是,“官有簿狀,家有譜系,官之選舉必由簿狀,家之婚姻必由譜系”(鄭樵《通志·氏族略》)。郡望成了上流社會的身份名片和金字招牌。所以清代學者錢大聽說:“自魏晉以門第取士,單寒之家,屏棄不齒,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十駕齋養新錄》卷12《郡望》)
到了唐代,門閥制度衰落,魏晉之時顯赫至極的不少豪門大族,風光不再,但是,全社會對郡望的崇拜依然盛行。唐初,“取前世仕籍,定以博陵崔、范陽盧、隴西李、滎陽鄭為甲族。唐高宗時,又增太原王、清河崔、趙郡李,通謂七姓。……陜西李氏乃皇族,亦自列在第三?!?沈括《夢溪筆談))可見唐人對郡望門第的崇拜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政治上的官位與榮祿。據李肇《唐國史補》記載,士族李稹出身隴西李氏,“常以爵位不如族望,官至司封郎中,懷州刺史,與人書札,唯稱隴西李稹而不銜。”唐人對郡望門第的崇拜,在婚姻上表現得尤為狂熱。當時的公卿權貴如魏征、房玄齡、杜如晦等,莫不競求與山東高門望族互通婚姻,所謂“新官之輩,豐財之家,慕其祖宗,競結婚媾”。(王溥《唐會要>卷83<嫁娶))在唐代,人們不是以尚公主為榮,而是以不能娶一等高門如崔、盧等五姓女為憾。(王讜《唐語林>卷4《企羨>)唐代詩人鄭顥,出身滎陽鄭氏,本已和范陽盧氏女定婚,考中狀元后,恰逢宣宗皇帝為公主選婿,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時任宰相,就向皇帝推薦了他,但他“不樂為國婚”,從此和白敏中成了仇人。(《唐語林>卷7《補遺三》唐文宗曾想把兩個女兒嫁入崔、盧等名門望族,這些家族聞訊后,多婉言拒謝,氣得這位當朝天子憤憤不平地說:“今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上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邪?”(<新唐書·杜兼傳>)在這樣一種社會環境下,當時不少人都很講究如何去追溯、攀比、顯示自己祖先的族望,以出身于望族為榮。如果自己的祖先并非望族,也要想方設法與同姓的望族攀上關系,在談到自己的身世時,故意不提自己的出生地,而稱自己的郡望所在地。依據同樣的思路,在與人交往時,為了表示敬意,為了使對方感到榮耀,滿足對方的虛榮,也就不辨真偽,“言王必瑯琊,言李必隴西,言張必清河,言劉必彭城,言周必汝南,言顧必武陵,言朱必沛國,其所目何人?遷徙何至?概置弗問”。
上述情況,就是我們今天已很難理解的郡望和以郡望相稱的由來。以郡望相稱,即以古人郡望所在地的地名相稱。例如唐代大詩人杜甫,出生在河南鞏縣,祖籍湖北襄陽,但他卻每每以“杜陵布衣”“杜陵野客”“杜陵野老…‘杜陵老翁…‘杜陵叟”等自稱,別人也以“杜陵”稱他,南宋詩人陸游就曾以崇敬的筆調寫下“我思杜陵叟,處處有遺跡”的詩句。之所以如此,就因為關中杜陵(今西安東南一帶)的杜氏是名門望族,曾有民謠稱“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可見聲望之高。再如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自稱“昌黎韓愈”,別人也稱他“韓昌黎”或“昌黎先生”,他的詩文由門人李漢編成集子后,也叫《昌黎先生集》。可他并非昌黎(今遼寧義縣一帶,不是現在的河北昌黎,現在的昌黎是金大定二十九年才設置的縣)人,而是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人,之所以稱”昌黎”,正如朱熹所說“亦若所謂言劉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隴西者”(《朱子校昌黎先生集傳》),昌黎是韓氏的郡望。我們現在稱悍妒的妻子為“河東獅吼”,也和郡望稱有關。據洪邁《容齋隨筆》卷3《陳季?!份d:”陳懂,字季?!苑Q龍丘先生,好賓客,喜蓄聲妓,然其妻柳氏絕兇妒,故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薄惣境5钠拮有樟?電視劇《河東獅吼》中說叫柳月娥),柳氏的郡望是河東(柳宗元就被人尊稱為柳河東)。
歷史上,郡望稱在唐代最為盛行,此后各代雖然也有,但都不如唐代多。它帶來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歷史人物籍貫的極大混亂。如唐代著名文學家劉禹錫,河南洛陽人,是匈奴的后代,但《舊唐書》說他是彭城人,《新唐書》說他是中山人。之所以這么記載,就因為彭城、中山都是劉姓的郡望。這種混亂狀況在現代各種出版物包括語文教科書中,也都程度不同地存在著,我們應該注意。